又道:「範兄的真氣很古怪,我的劍法名‘墨守’,一旦結成劍氣的‘勢壘’,任何入侵的氣勁,都會被勢壘磨損或反彈,可是範兄的真氣,卻精微至不像一般的真氣,竟有隧穿的效應,明明擋著,忽然驚覺已鑽洞般走了過來,所以當範兄放手進攻時,我全無反擊之力,確是奇哉怪也。」
龍鷹立叫頭疼,由此可見高奇湛的高明,不愧九壇級高手的人物。道:「我也是第一次聽人如此評說小弟的真氣。」
高奇湛道:「我只是順口一提。範兄能否抽個時間,讓我們兄弟般好好切磋較量?」
龍鷹心中叫苦。「兄弟」,這稱謂是受之有愧。自己到這裡來,正是要毀掉高奇湛的夢想。這就是政治的弔詭性,沒有絕對的忠與奸、正與邪、對與錯。他可以找一百個理由支援自己的做法,也可以為相反的另一面尋得立足點。如果可把大江聯當作突厥人的侵略工具,當然再不用左思右想,可是事實非是如此。
若小可汗是他自稱的「拓荒者」,高奇湛便是「夢想家」,均帶有悲情和浪漫的色彩。忍不住問道:「高帥曉得小可汗的出身來歷嗎?」
高奇湛現出緬懷追憶的神情,緩緩道:「我十五歲就認識他,他也是我唯一的知己。」
龍鷹訝道:「你們竟自幼是朋友?」
高奇湛以一種唏噓荒寒的語調,搖頭道:「只是知己。像他般的人,不論有多少人和他在一起,永遠是孤獨的。他對人性的瞭解,太過深刻了,看看眼前的天地,正是他心中統治理念的體現。北城端莊,南城野逸,一緊一鬆。人人辛勤工作,晚上後到南城縱情放肆,範兄是過來人,當深明其中玄妙。」
接著正容道:「小可汗雖然是魔門巨擘的後代,但我常懷疑魔門是否仍然存在,他本身已是最有力的證明。魔門有所謂‘斬俗緣’,所收門人,均要斷六親,但小可汗卻是唐初開國時魔門八大高手趙德言和席應的後人,只此已大異魔門的作風。寬公確視範兄為心腹,才會向範兄透露小可汗出身的秘密。」
龍鷹籲出一口氣道:「寬公肯對我推心置腹,因我是同族的人,可是高兄亦似當小弟是夥伴戰友,卻令我大惑不解。」
髙奇湛道:「勿要說我強聒不休述說墨翟的想法,於墨翟來說,‘天下之大利’,並不是某個階級或一國的私利,而是超越了種族和國家的眾利,大江聯的未來,始終在漢人和突厥人的渾融結合,看能否開出前所未有的局面和氣象。我也很難視範兄為如寬公般的突厥人,你除血緣外,與漢人實在沒有分別。」
龍鷹忍不住問道:「小可汗對高帥心懷墨門的崇高理想,有何看法呢?」
髙奇湛答道:「他認為若將墨翟憑空溝想的理念,一成不變地去執行,勢將變為極端的均富主義,是行不通的,因為違反了人性。對他這個看法,我很認同。」
龍鷹再次頭皮發麻。
臺勒虛雲確是能統領群雄的超卓人物,識見過人,本身魅力十足,難怪可令如高奇湛般的有志之士為他效命。縱觀大江聯的領袖們,高奇湛如他的祖師爺墨翟般,精通兵法,武技強橫;白清仁博通天文地理、陰陽術數之道,擅長陰謀詭計、行刺之術,手下的二十八宿,以被他幹掉的秘族叛徒推斷,當是人人各有絕藝,自成一可怕的暗殺集團;洞玄子既為魔門宗師級的髙手,又懂邪法異術,能否在月會公開殺他,以龍鷹之能,仍沒有十足把握:湘夫人雖因過不了情關,致媚功武技大幅減退,至今仍未能復原,但以她現時的功架,已相當可觀:香霸出身邪惡世家,是長袖善舞的超級商賈。所有這些各具特色和本領的人,聚義在臺勒虛雲的旗下,確使人不敢掉以輕心。如非與突厥人出現根本的矛盾,只要天下大亂,大江聯在臺勒虛雲的領導下,幾乎肯定可直接威脅到大周的存亡。所以要顛覆大江聯,惟有從漢族和突厥族正不住擴大的裂痕入手。
想是這麼想,但在感情上,卻感不忍。這就是臺勒虛雲看重的「人性」了。
高奇湛感慨的道:「我們可逃離危地,避開災禍,但卻沒有一刻可以離開人性,因為那是在內心裡。我們可對外在的山川形勢瞭如指掌,但對心內的天地,卻近乎一無所知,所以有時會幹出自己亦莫名其妙的事,事後則百思不得其解。」
龍鷹不得不心中同意。
當年明知武曌以人雅來縛著他,他仍沒有絲毫辦法的甘心受制,這就是人性,毫無道理可言,不是如此,反違背意願和本性。南城正是解開人性束縛的地方。
高奇湛的聲音在他耳鼓內響起道:「範兄在想什麼?」
龍鷹苦笑道:「如果人人都像高帥般,我會因成為大江聯的一分子感到榮耀和振奮,依小可汗的意志為是非譭譽。可是實際情況非是如此。湘夫人對我是居心不良,一心毀掉小弟在‘飛馬任務’勝出的可能性。白清仁更要殺我,而我尚不曉得小可汗有否在背後支援這些針對我的行動。他奶奶的,無端給捲進派系的鬥爭裡,令小弟非常失望,亦是始料不及。」
高奇湛同情的道:「這個我是明白的。不必擔心小可汗對你的想法,他很看得起你。事實上在下亦在某一段時間,受盡排擠迫害,幸得小可汗全力支援,故能安渡重重難關,今天已沒有人敢質疑我對本聯的忠誠。我是近三年來才能踏足總壇,以前一直在南海建設副壇。」
龍鷹乘機問道:「湘夫人和白清仁又如何?」
高奇湛微笑道:「只要你視湘夫人是一個對你既恨且愛的女人,苦事可變成樂事。」
龍鷹皺眉道:「她有何好恨我呢?」
高奇湛道:「大江聯太大了,有很多事超出了我認知的範圍,我可以說的,就是湘夫人受師門影響極深,其行為是難以測度的。」
見龍鷹仍瞪著他,俯前少許壓低聲音道:「白清仁不但想殺你,也想殺我。」
龍鷹為之愕然。
高奇湛沉聲道:「白清仁與小可汗雖同屬魔門後代,卻是相反的兩類人。如果要我用一個比喻來形容他,他該是惡狼群裡野心勃勃的一個,必須經常以事實來證明自己是最強大的,他可以不擇手段,用任何手法,以求達到佔盡上風的目的。有時我會懷疑他是否仍有良知,我看到的只是冷酷的智與力,以及極度的殘忍。我之所以忍不住說出心裡的想法,是因他已與範兄結下深仇。千萬不要被他絕世佳公子的外型風度欺騙,如果昨晚範兄不幸遇害,我會成為本聯突厥人的頭號公敵。」
龍鷹深吸一口氣,說不出另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