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部隊無望,蔣介石只能寄希望於這支部隊的統帥了。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瞄向了桂系的臺柱子李宗仁,他要李宗仁統帥桂系部隊,統帥清一色的雜牌部隊創造奇蹟。
剛剛進駐徐州的李宗仁當然明白蔣介石的用心。蔣介石真是太精明了,即使被日本人窮追猛打到這一步,也沒放過李宗仁這個與他爭鬥了十數年的地方實力人物。
直到李宗仁赴京抗日前,廣西實際上還是游離於南京之外的半獨立王國。更令蔣介石頭疼的是,李宗仁在廣西鬧自治,引得四川的劉湘、雲南的龍雲也頗不安分,對南京中央總是陽奉陰違,這曾讓蔣介石傷透了腦筋。如今讓李宗仁統帥這數十萬雜牌部隊,一旦創造了奇蹟,蔣介石臉上有光,武漢擴編、整補部隊也有了著落;就是創造不了奇蹟,川、桂軍受到削弱,李宗仁的聲譽受到打擊,這也是蔣介石求之不得的。
再說,這些雜牌部隊就是再不濟,好賴在津浦路上撐三兩個月,還是完全有可能的。
李宗仁卻像是被推進了滋滋作響的熱鍋。
季宗仁的日子的確不好過。委員長很器重他,把他放在日本人的槍口上,可給他的都是些什麼部隊呢?就說川軍,當初就是被像處理蹩腳貨一般塞到了第5戰區。
蟄居巴山蜀水幾十年的川軍要出川抗戰,別說外人,就是川軍自己都覺得很新鮮。幾十年來,他們真正打出四川的機會太少了,世外桃源般的四川盆地養得這些川軍留土戀地,老死不願出川。
他們手中的槍械相當落後,甚至很多都是當地土造的「單打一」。打個山雞、野兔還對付,可在現代化日軍的鐵甲、重炮面前,這樣的槍械與一堆燒火棍無異。常年拱衛四川,又使這支部隊極少參戰,因此軍紀廢弛,士氣不振。說到底,川軍不過是劉湘統治四川的衛隊,一個與蔣介石討價還價的籌碼。
但川軍官兵殺虜撻寇的心卻是火熱的。當「七.七」事變爆發,全國各地的部隊都奔向抗日戰場時,駐屯在遙遠而寧靜的四川的川軍也被胸中一腔中國人的豪情鼓盪得熱血沸騰。四川省主席劉湘雖以圖謀自保、擁兵自重聞名全國,但也絕不願在抗日這件事上給蔣介石一個收拾川軍的藉口,不值。
1937年9月,劉湘一聲令下,10萬川軍腳穿草鞋,身穿單衣地邁出川外。很快,他們便進入北國的嚴冬之中。川軍還沒上戰場,卻首先碰到了大自然的考驗。寒冷、飢餓中,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喊苦。誰要是嚷著要回四川,便立刻會招來無數雙白眼,一大堆奚落:
沒出息的東西,滾回去吧,別給四川人丟臉
10萬川軍在晉綏軍和中央軍的潰潮中逆流而上,來到了凇滬戰場,山西抗日前線。大自然的嚴酷沒能折服這些精明矮小的四川漢子,但世間人心卻使他們寒透了心
川軍出川,比不上蔣介石的驕子中央軍,又是卡車,又是人力地運送軍需物品。他們的軍需補給都得自己就地解決,槍械彈藥的更換、補充更無人問津。
10萬大軍得首先給自己找口飯吃,找件衣穿。當面對天之驕子中央軍和地方土皇帝晉綏軍那一雙雙鄙夷的目光,他們覺得自己像是個乞丐。
在遭著冷眼向面前的富翁伸手乞討,這令自我為王數十年的川軍忍無可忍。
川軍終於被激怒了。只要能弄到糧食、衣物,他們便顧不得那麼許多戒律,連買帶搶。遇到軍械庫也砸開大鎖,自己來給補給.......
第2戰區司令長官,山西真正的土皇帝閻錫山急了眼了。一個電話打到武漢軍委會,控告川軍抗日不足,擾民有餘,簡直是一群土匪。請軍委會令川軍立刻走人,2戰區養活不起。
武昌,國民黨統帥部最高軍事會議上,蔣介石聞報脖子上青筋直跳,可眼下國軍精銳新敗於京、滬,正值用人之際,川軍這麼大股力量不用確實不妥。
思前想後,蔣介石吩咐侍從室主任林蔚說道:「第2戰區不肯要,把他們調到1戰區去,問問程長官看要不要。」
但是沒有想到的是,誰知一聽是川軍,程潛就像是遇到洪水猛獸一般,不待林蔚說完,就在電話裡一口回絕道:
「不要,不要。連閻老西都不要,你們還往我這兒推。我不要這種爛部隊。」
蔣介石因為南京淪陷,這幾天正沒好氣,聽林蔚這麼一說,不禁勃然大怒。
坐在一旁的白崇禧這時倒是多長個心眼,想起了自家桂系兄弟李宗仁,便向蔣介石進言道:「我打個電話給李長官,問問5戰區要不要。」
就這樣,開入北方的川軍來到了第5戰區..........
鄧錫侯、龐炳勳、玉銘章等川軍高階將領事後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對李宗仁的知遇之恩感激不盡。內心深處,他們也絕不願就這麼落魄地回去,那豈不是丟盡四川人的臉面。李宗仁正急需要兵,更何況他歷來堅信,世間無不可用之兵,只有不可為之將。只要長官遇事公正,體貼部下,將士是會用命殺敵的...........
.因此,李宗仁對川軍這個遠離故土的孤兒非常盡心,一再向軍委會請求,為川軍補充槍械彈藥,戰時暫緩撤併川軍編制。這更使出川以來一直飽受歧視的川軍將領感激涕零,李宗仁終於從川軍將領那裡得到了一個統帥最為期待的一句話:
「川軍保證聽從長官指揮,奮勇殺敵,以報答知遇之恩」
與川軍一樣,日後撐起戰局並享譽整個抗日戰場的西北軍張自忠部,也為李宗仁的真誠和公正所感動。
1937年下半年,張自忠自北平潛逃回南京後,被國人斥為漢奸,戴罪賦閒在家。他本人雖有意再領軍出山抗日,但那時節哪敢開這個口。剛剛抵達南京的李宗仁聽說此事後,便四下遍訪西北軍舊人,想弄明此事。
張自忠的一個老同事黃建平關鍵時刻幫了忙,他為張自忠辯護說道:「自忠為人俠義,治軍嚴明,指揮作戰,尤不愧為西北軍中一員勇將,這種人決不會當漢奸」
李宗仁身為行伍,最知軍人秉性,聯想到1933年的長城抗戰,再聽到這些報告,內心裡頗為張自忠惋惜。
一天,李宗仁特地令黃建平去請張自忠前來一敘,哪曾想,張自忠為人老實,竟不敢來,只回話說道:「戴罪之人,有何面目見李長官。」
後經李宗仁誠懇邀請,他才來見李宗仁。
李宗仁心中有數,對頭都不敢抬的張自忠將軍說:「藎忱兄,我知道你是受委屈了。但是我想中央是明白的,你自己也明白的。我們更是諒解你。現在輿論責備你,我希望你原諒他們。群眾是沒有理智的,他們不知底蘊才罵你,你應該原諒他們動機是純潔的.........」
張自忠沉默地坐著,嘆口氣說:「個人冒險來京,帶罪投案,等候中央治罪」
李宗仁絲毫沒有猶豫地說道:「我希望你不要灰心,將來將功折罪。我預備向委員長進言,讓你回去,繼續帶你的部隊」
張自忠聞言,驚訝地抬起了頭。這時,李宗仁竟發現他的眼裡噙滿了淚花。張自忠發誓似地說道:
「如蒙李長官緩頰,中央能恕我罪過,讓我戴罪圖功,我當以我的生命報答國家」
張自忠陳述時,那種燕趙慷慨悲歌之士的忠貞之忱,溢於言表,深深地打動了李宗仁.......
日後,李宗仁先對軍政部長何應欽談及此事,何應欽似有意成全。李宗仁進一步去見蔣介石,為張自忠剖白。李宗仁對蔣委員長說道:「張自忠是一員忠誠的戰將,決不是想當漢奸的人。現在他的部隊尚全師在豫,中央應該讓他回去帶他的部隊。聽說有人想接收瓜分,結果受激成變,真去當漢奸,那就糟了。與其那樣,倒不如放他回去,戴罪圖功........」
蔣介石沉思片刻,說道:「好罷,讓他回去」
說畢,立即拿起筆來,批了一個條子,要張自忠即刻回至其本軍中,並編入第1戰區戰鬥序列。
他人落難時,與張自忠素無交情的李宗仁卻拉了他一把,此舉,自然令張自忠感激涕零。離京返任前,張自忠特來向李宗仁辭行,情真意切地說:要不是李長官一言九鼎,我張某縱不被槍斃,也當長陷縲索之中,為民族罪人。今蒙長官成全,恩同再造,我張某有生之日,當以熱血生命以報國家,以報知遇之恩。
言出至誠,此言激動而悽婉,令李宗仁大為感動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