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掩過去,先無聲無息地扼殺了一人,再用鐵一般的臂膀砸死了一個人,等到他扣住第叄人,第四人已發現了,他就閃電般捏住他的喉咳,窒息了對方。
他一解決了四人,即解馬竟終、歐陽珊一的穴道,歐陽珊一即從一幫徒腰問奪回刃笛,叄人約定,首先攻殺詭計無常然功力較弱的戚常戚。
此計果然成功。
戚常戚外號「暗殺人魔」,今日卻死於別人的暗殺之下,真是一大諷刺。
戚常戚死,局勢有所改變,但並不見得佔上風。
馬竟終遍體鱗傷,精神氣勁大滅鋒銳。
歐陽珊一有孕在身,因滇他之役動了胎氣,更不能久戰。
唐方受傷,戚常戚的彎刀鋒利得可怕。
唐朋和左丘超然成了主將,他們並不樂觀:憑他們五人之力,要戰勝「藥玉」莫非冤,已是不容易,況乎還有「佛口人魔」梁消暑。
「藥王」忽然道,「我們之所以在大渡河橋上相遇,如此湊巧,卻是為何,你們可知道?」左丘超然冷笑:「我跟蹤你們已久,一直圖營救馬兄嫂,而今才等到機會。」
莫非冤哈哈一笑:「哪有這麼容易!我們之所以帶這兩人到處走,就是為了要引你這漏綱之魚出來領死!」在丘超然臉色一變,冷冷道:「不過現在還不是給我們救了過來,還殺了你們五人!」「藥王」笑容滿臉:「不錯,那是我們沒意料到會在這兒遇上唐家姊弟,不過……」莫非冤笑得一分自信:「你們也敵不過我。」
馬竟終沉聲道:「那要打過才知。」
「藥王」笑道:「理當如此。」
左丘超然冷笑道:「你動手吧。」
「藥王」笑得好得意:「我已經動手啦。」
歐陽珊一不禁問:「什麼時候?」「藥王」笑笑:「剛才,」又故作神秘悄聲道:「就在我跟你們說完的時候。」
唐方臉色煞白,怒叱:「狗賊,我們來一分勝負。」
「藥王,笑嘻嘻地道:「不必分了,你們已敗。」
他說完這句話,歐陽珊一就倒了下去。
馬竟終想去扶持,也覺夭旋地轉,忙以手抓住鐵索,恨聲道:「你……下了……」「藥王」笑道:「我早已在對話問下了‘無形之毒’,你們已中毒了。」
馬竟終「咕咚」一聲,仰天栽倒。
左丘超然也覺混混飩飩,切齒道:「你……怎樣……下的毒?」「藥王」向他擠擠眼道:「就在我說話的時候,毒就放了……就在你們說話的時候,毒就到了你們的舌頭。」
梁消暑也,「嘿嘿」笑著說:「我們‘藥王’名動天下,要毒你們幾個小子,還不容易?」唐方奮力出鏢,鏢至中途,無力掉落,唐方暈去。
唐朋臉色煞白,也搖搖欲墜。
梁消暑好笑道:「倒也,倒也,饒是你惡似鬼,也得喝老於洗腳水……」唐朋突然出手。
「子母離魂鏢」。
兩道白色的光芒,似電光一般,飛旋打出!「藥王」變色,他知道這兩鏢他接不來。
子鏢方至,「藥王」已不見。
他即刻躍落江中,以避此一鏢。
母鏢打向梁消暑,梁消暑正在得意中,突然間就身首異處。
然後唐朋也仆倒下去,他喃喃苦笑:「……我們畢竟殺了你們這對姦夫惡婦。」
然後他再也不省人事。
蕭秋水醒來的時候,只覺得精神氣爽,精力無窮,開目一看,只見日已西斜,鐵騎、銀瓶二人還在拼鬥。
他服食時,還是夜晚,而今開目,已是黃昏,難道他昏迷了一天一夜?只見鐵騎、銀瓶還在惡戰,早已不是在比劍,而是掌對掌,身形慢似蝸牛,遊走不定,正是比到第二場,互拼掌力。
蕭秋水才醒,只見兩人髮髻早亂,而且衣衫全溼,突「吁噓」一聲,兩人掌力一分,「隆隆」一聲,中央土地拔天激起丈餘高的泥泉,兩人各退七八步,跌地而坐。
敢情是這一場功力相當,未分勝負。
只聽那鐵騎真人「唉」了一聲,萎然道:「還是不分勝敗。」
那銀瓶道人也長長吁了一口氣,頹然道:「還有第叄場。」
鐵騎真人嘆道:「第一場中你的劍法真好。」
銀瓶道人感慨:「也還不分上下。」
鐵騎又有些得意地道:「不過論掌力深功,我高你半籌。」
銀瓶卻板著臉孔道:「但我掌法較繁,結果還是平分秋色。」
鐵騎微唱道:「畢竟還有第叄場。」
銀瓶撫髯道:「叄場是決定勝負的一戰。」
兩人又沉吟不語,好一會,銀瓶凝向蕭秋水,啞然失笑道:「哈,這小子還在。」
「下一場是比內功,正好叫這小子作證。」
「嘿,可叫這小夥子大飽眼福了。」
「豈止眼福,簡直大開眼界。」
銀瓶又道:「嗨,小子,」蕭秋水應了一聲。
銀瓶真人又道:「我們的內功,已到巔峰,十叄歲的時候,已練成‘十叄太保橫練’二十歲時,已學成‘童子功’,」鐵騎接下去道:「六十年前,學得‘金鐘罩’,五十年前打通奇經百脈,四十年前便連‘鐵布衫’都練成了,……」蕭秋水聽得眼睛發綠,「金鐘罩」、「鐵布衫」、「十叄太保橫練」、「童子功’,都是武林中內外家功力之巔,練得一樣,功力已臻爐火純青,昔日萬里橋之役,康出漁聞少林洪已學得「童子功」與「十叄太保橫練」,已然大驚失色,這兩人卻件件都精,而且說來都似是幾十年前的事。
鐵騎真人又悠然道:「……想叄十年前,我們已通了周身脈絡,全身氣穴,可任意遊走挪移無礙,二十年前,更有進境,練成了‘金剛不壞禪功’……」蕭秋水真是聽得眼睛都花了。
全身經脈血氣相通,是武林人士夢寐以求的事,千萬人學武,最後能移穴換竅者,萬中無一,且能全身刀槍不入的,武林中不過超過五人,這兩位老道居然都會。
更可驚慮的,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中的最難練十種絕學裡之「金剛不壞神功」,居然給這兩位武當派的名宿學得了,難道武學到了登峰,各門各派的學藝都是可以相通的?銀瓶也悠然道:「近十年前,我們學得了‘先天無上罡氣’,這幾年來,內功修為,也沒什麼值得我們學習的了……」說到這裡,銀瓶真人的眼色竟有說不出的落寞,鐵騎也蔑然一笑:「……兩叄年來,我們把‘無極神功’、‘歸元大法’、‘大般若禪功’搬回來學學消磨日子而已……」兩人眼中寂寞之色,猶如晚霞暮至。
蕭秋水心裡更有一種肅然的敬意。
凡是一門藝術巔峰,都是寂寞無人的。
蕭秋水年少學的是詩,他深知詩人的竅門。
他尊重任何傾盡畢生於志業的人。
「先天無上罡氣」是武當正宗內功,據說叄百年來,武當已失傳,「無極神功」是道教仙家絕學,「歸元大法」是外內家混元罡氣的獨一法門,「大般若撣功」則是南北少林一脈的高深內功。
而今這兩人竟都通曉,無怪乎他們會寂寞,無怪乎他們會自視甚高。
更無怪乎他們要一決雌雄,比個高下。
永無敵手,是件悲哀的事。
鐵騎也有所感:「除少林天滅大師,把‘大般若禪功’練到了‘龍象般若撣功’的境界,以及燕狂徒一身內外狂颼般的魔功奇力外,這世上真難有幾人可以跟我們交手的了……」銀瓶「暖」了一聲切斷道:「當然太禪掌門師侄的‘九天混元正氣’,亦是一絕……還有據悉現下江湖有個什麼幫的主持李沉舟,內功心法,出入今古,幾無所不諳,又深不可測,惜惺緣一會。」
武當掌教太禪真人原是鐵騎、銀瓶之師侄,但以名聲、德望、武功得以掌門之席,武當長幼有序,禮教深嚴,太禪是為掌門,鐵騎、銀瓶言語也甚為尊重。
銀瓶微喟道:「別人還有死穴絕脈,我們……」鐵騎傲然道:「連‘罩門,都沒有了!」蕭秋水不禁苦笑,這種武功,他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而今我們比內功,是一個打一個挨,挨不住算輸,你做裁判。」
鐵騎繼續說。
銀瓶接著說:「這樣好了,打多也無謂,如果自己覺得傷不了對方,就罷手算數。」
鐵騎道:「好,就這麼辦。」
銀瓶把馬一紮,提氣凝神:「你先汀,我挨。」
鐵騎怫然道:「既然如此,怨不得我。」
便蓄力欲打,竟把蕭秋水肯不肯當裁判一事,遺忘得一干二了。
唐方、唐朋醒來的時候,己不能言,不能動,連臉部都失卻了表情。
而且他們也不認識對方的臉容。
起先大家都唬了一跳,後來才知道大家都被「改裝」了。
改變了一個完全不同於自己的容貌,冰雪聰明的唐方,居然成了一殷實的商賈模樣,而唐朋卻給化裝成了年邁的老太婆。
他們起先以為左丘超然、歐陽珊一下在內,後來才知道那邊一個瘦小的屠夫和叄絡長髯的郎中,就是左丘和歐陽。
然而馬竟終呢?馬竟終不在。
馬竟終在哪裡?唐朋、唐方等被人扶持著走,其實是押持著走,走過大街,走過小巷,從荒涼的沙漠,窮山惡水,走到人跡漸多的地方。
他們不知道他們將流落何處。
馬竟終在哪裡?他也跟其他人一樣,吸了藥王之毒。
但他功力卻是其中最深厚的,外號就叫「落地生根」。
他臨僕跌之前。
已抓住鐵索,將暈倒時全力一蕩,竟晃落江中。
江中有江水,江水使他清醒。
他喝了幾口水,比較恢復神智,便立即把舌根的毒洗清逼出。
那毒不很毒,「藥王」似無意要殺他們,目的只是要他們束手就擒。
等到馬竟終再有能力攀上大渡河鐵索吊橋時,人都不在了。
「藥王」已自河水中躍起,率權力幫眾,押走了他們。
「藥王」也知道少了一人,但他以為馬竟終已淹死了。
莫非冤不可謂不奸詐,但他那時要全力閃躲唐朋的「子母離魂鏢」而且在七月天驟然落入江中,那滋味也不是好玩的。
馬竟終開始跟蹤「藥王」這一行人。
他妻子在那邊,他的孩子也在那邊,他的朋友更在那邊,不由得他不跟蹤。
他功力未曾恢復,毒性仍在,故此他不敢妄動。
他發現「藥王」是要把他們運到一個地方去。
什麼地方?他看見「藥王」和「火王」又在康定碰過臉面,然後換成了「火王」祖金殿押送這四人,其中還有「一洞神魔」左常生及康劫生護送。
這一行喬裝打扮的人,經滬定大橋,竟然入川,到了清水河一帶。
這一群人帶著人質,人川作什麼?馬竟終不瞭解。
他惟有暗地裡跟著這一隊人,走過一條街又一條街,走過一條巷又一條巷,翻過一山又一山,渡過一水又一水。
他不知道他們要停在哪一條巷衙。
然而他前面即將終止的死衚衕,卻在命運裡等著他。
鐵騎一齣手,雙指一驕,點打銀瓶「窩心穴」。
銀瓶屹立依然。
鐵騎一反手,又拍出了七八掌,一剎那間,這七八掌連響,前面出掌,但發出的掌響竟在銀瓶背門。
可是銀瓶仁立不動。
鐵騎臉色一變,手曲成鑿,左右推打銀瓶左右太陽穴。
「噗!噗!」兩聲,銀瓶仍然神色不變。
鐵騎臉色一沉,雙指迸伸,直插銀瓶雙目。
蕭秋水也唬了一跳。
如此狠辣的手法,豈不是出手就廢了對方的一對招子?蕭秋水正想阻止,但鐵騎出手何等之快,已打在銀瓶眼上,銀瓶也立時合上雙目,鐵騎雙指戳在銀瓶眼蓋上,居然無事。
鐵騎長嘆一聲,萎然收手,收手時忿然將長袖一拂,衣袂觸及山上崖邊一株碗口大的小松,「卡勒」一聲,松樹如同刀斫,崩然崩斷。
蕭秋水這才知道鐵騎的出手,究竟有多厲害,而銀瓶的護體功力,簡直難以想象。
然後輪到鐵騎閉上雙目,凝神扎馬。
銀瓶緩緩開眼,立起吸氣,好一會臉色才從青白色轉為紅潤,盾須皆揚地笑道。
「怎樣,我的‘先天無上罡氣’如何?」鐵騎臉色鐵黑,連第十八章死路四川境內,峨嵋山。
從雲南或西康入成都,大都要經過峨邊。
從峨邊上去,就是峨嵋山了。
「峨嵋天下秀」。
隊峨嵋山下去,就是華陽,從華陽可以直達成都。
從四川盆地西部的邊緣地帶,遙望海拔三千一百三十七米的峨嵋山,氣勢雄偉,如唐代大詩人李白描繪峨嵋山的一句詩;「峨嵋高出覆極天。」
峨嵋雲海如花絮,時又清朗似畫。
峨嵋的日出,從萬佛頂望過去,燦亮燦麗。
遠眺群山,華嚴頂上、冰霜滿山、殘雪未消,草木披霜……等等都是峨嵋勝境。
峨嵋金頂,永遠是文人騷客,武林異上嚮往之地,神秘所在。
然而通往峨嵋金頂的路向,本來行人遊客,絡繹不斷,而今道路突然被封。
無論任何人,都上不了金頂。
威震河南「戰獅」古下巴,本來帶有七八個兩河一帶響噹噹的人物,見道路被封鎖不服,硬闖過去,卻沒有一個能活著口來。
有人見到當「戰獅」等揚長入山時,有一個溫文的少年文靜地跟隨他們後背,靜悄悄地也上了山。
「戰獅」的老婆在兩百里外的一處與幾個老虔婆在嗑牙,當天就收到她丈大的屍體;沒有頭顱的屍體。
還有隨「戰獅」同去的友朋,這些人死時,雙目凸瞪,便溺齊出,竟是被嚇死的。
蕭秋水路過峨邊,就知道了這件事,可是他並沒有去管。
因為他工急急趕到成都,他的家人需要他來維護。
但是他不知道峨嵋金頂的事,跟他也有關聯。
馬竟終一直跟下去,「火王」等押著唐朋等一行人,卻是越走越快。
他們究竟要走到哪裡去呢?唐方被押著走,只知道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她也不知道走到哪裡。
一直來到這裡,唐方才知道他們迄今還未遭殺害的因由。
這地方看似靠著山邊,依地勢延展,這地形山巒起伏不定,綿延不知多遼遠。
唐方知道押她的人就是使到蕭易人與一百三十四名死士一敗塗地的「火王」祖金殿。
除祖金殿外,押送的還有三十餘名權力幫高手,以及十九人魔中的左常生與血影大師,還有康出漁之子康劫生。
今日他們來到的一所客店,外表看去,這客店與一般客店無異,而已位居要衝,顯然是入某重地或經某要處的必經所在。
但唐方卻感覺得出:這客店一定是權力幫的分部之一,因為她看到祖金殿一進來,就伸出了三根手指,是拇、中、尾三根手指,掌櫃也連忙豎起兩根手指,系無名指和食指。
然後康劫生閃過去,低聲說了一句:「天下一黃昏,」那年邁的老掌櫃卻回了一句奇怪的答話:「黃昏一隻豬。」
坐下來之後,禿頭的祖金殿好似大有興致,喝了幾盅酒後,湊過頭去跟唐方、唐朋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殺死你們嗎?要勞我們像送老太婆一般護送你們來到這裡,嘿!」祖金殿跟他們擠擠眼睛,低聲道:「你們至今不死,是因為你家世底子好。」
唐方、唐朋、左丘、歐陽等,全被裝扮成別種模樣,除了手腳不能動彈外,看來毫無異樣,祖金殿與他們細細聲地談,旁人自然看不出什麼端倪,還以為是好友知交在談心。
「蜀中唐家,是李幫主首要消滅的心腹大患,挾持你倆,至少唐本本和唐土土有個顧忌,據說唐門最犀利角色唐老太太還非常疼你,這下實有大用。」
唐堯舜是唐大的父親,唐君秋則是唐朋的父親。
唐門少壯中年第二代高手中,總共有五人,四男一女,乃唐堯舜最長,其餘為唐君秋、唐媽媽、唐燈枝、唐君傷。
唐絕、唐宋。
唐肥、唐猛、唐柔、唐剛皆為他們所出的第三代。
唐門第一代長老碩果僅存唐老太太一人,據說她是江湖上最有權力的女人。
據悉唐門曾祖尚存一人,人稱「唐老太爺子」,一共五個字,是百年前擴建唐門時的風雲人物,但有四十五年來涉江湖,連唐家子弟都未見過他,更不知他是否尚在人世。
「唐老太爺子」不算,當然是唐老太太最具權威實力。
江湖中傳說單止唐老太太的近身奴僕「唐老鴨」,暗器手法已在苗疆「萬手王」左天德之上。
而唐老太太為人嚴峻,不易親近,翻面無常,但她卻甚疼唐方這聰明、乖巧、多感、倔強的小孫女。
祖金殿要以唐方、唐朋威脅唐門,正好捏住了唐老太太的弱點。
難道權力幫早已蓄意要滅四川唐門?祖金殿遂而冷笑,一指左丘、歐陽兩人道:「這兩人又留他們作甚!哈!這姓左丘的,父親是左丘道亭,師承第一擒拿手項釋儒,又跟鷹爪王雷鋒有關係,倒還有價值。
至於……」「至於這姓歐陽的,大腹便便,我們擒著她,是拿她作餌,來釣那漏網之魚,她丈夫就在門外,待會兒我們就要收網了,你們信也不信?」歐陽珊一驚懼無限。
這時候她便看見一個人出現了。
這個人雖然喬裝成販針線的雜貨郎,但歐陽珊一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人畢竟是她的丈夫啊!歐陽珊一一顆心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了,然而呼不出,喚不到。
馬竟終一走進客店,就看見被裝扮成一走江湖的郎中,那就是她的妻子。
馬竟終一看見他的妻子,便掉頭就走。
他妻子沒有說過一句話,但馬竟終一看他妻子的眼色,便知道禍事就要臨了。
他得要馬上離開這裡。
他掉頭出店,然後狂奔起來。
他一定要趁權力幫的人未察覺前奔離這裡。
奔離了這裡,能去得了哪裡?馬竟終這已不能管,也來不及管了,他拼命狂奔,奔過一條街又一條街,一條巷又一條巷,忽然猛止了腳步,他前面矗起一棟牆。
沒有出路。
死巷。
路,到了死巷,便沒有路了。
人,要是到了死路,會怎麼樣?馬竟終還沒回頭,就聽到後面放慢下來的腳步聲。
然後他就回頭。
他就看到了一個灰袍大袖的人,臉腫脹,眼小,微笑時陰溼溼的,又一副很斯文的樣子。
「你外號叫做‘落地生根’?」馬竟終點點頭,他知道這個人不好惹。
「我叫左常生,外號‘一洞神魔’,你聽說過嗎?」馬竟終額頭滲出了汗珠,他當然聽說過「一洞神魔」是個怎麼樣的人。
「我挖一個洞,正好埋你的根。」
然後那人緩緩地自袖子裡抽出兩葉銅鈸。
鋼鈸在陽光下一亮一亮時,也在馬竟終眼前一晃一晃的。
馬竟終被一漾一漾的鈸光反射得雙目迷眩,他馬上退背靠牆,先求無後顧之虞,再圖反擊左常生。
但是他背心一痛,胸前「噗」地一響,竟露出一截亮閃閃的劍尖來。
馬竟終目毗盡裂,狂叫一聲,整個人像魚一般地彈跳起來,血飛濺,劍拔出,牆也倒了。
牆轟然倒下,牆後出現了一個人。
牆原來是假的,就像佈景板一樣。
路本來是有的,卻被這道假造的牆封死了。
牆後的人拿著劍,劍尖有血。
劍是好劍,亮如烈日,人是年輕人。
人在微笑。
「我叫康劫生,原來是蕭秋水的朋友,其實是權力幫的人。」
馬競終怒吼一聲,揮拳撲了過去。
他數十年苦熬苦練的內力硬功,可以迫一口真氣,居然不死。
但他忽然發覺雙脅被兩道利鋸一般的東西割入。
左常生的雙鈸。
蕭秋水就在四川的小鎮裡,忽然遇到了一個人。
他本來是要入城門的,忽然見城樓上有人影一閃。
光天化日下,一人竟越城樓落下,輕飄飄不帶一絲風聲,輕功恁地過人。
蕭秋水本也沒什麼留意,但覺大白天下,居然有人如此施展輕功,不禁稍加註意。
這原本是一個衣飾華貴的人,顯然是逃難途中,但神態依然雍容,十足世家子弟。
蕭秋水觀察之下,也不知那人有多大年歲。
這錦衣人一落下,城牆邊,立即響起了一陣輕噓。
然後立即有四、五個人,圍住了這錦衣人。
錦衣人看看無法突圍,也靜立不動。
「我與梁消暑、戚常戚等向無恩怨,幾位苦苦相逼,是何意思!」這錦袍人雖然被圍,但說話之間,神態依然十分高貴。
那五個烏黑者被錦袍人道出姓名,似十分詫訝,互覷了一眼,使左拐的和右拐的拐於棍大漢喝道:「那俺呢?!你看俺是什麼人?!」錦袍人注視那使柺子棍大漢一陣,即道:「我跟彭九也素不相識,無怨無仇。」
這時忽從牆上又躍落一人,那人手執鐵鏈,而城樓上飛落一人,手持皮鞍,兩人俱十分高大。
原先的那四名大漢說話了,其中兩個手執銀月彎刀的少年說話陰惻惻的:「不錯,我們確是戚大姑的得意手下。」
「他叫高中,我叫曾森。」
另外一對宛若孿生兄弟的大漢也接道:「你也看得對,我們是梁分舵主的弟子。」
「我叫何獅,他叫康庭;我們使的是喪門棒,這種兵器,你們慕容家雖有學問,不見得會使。」
蕭秋水著實吃了一驚:這錦衣人原來是幕容世家的人?蕭秋水再看那自城牆上躍下來的兩人,竟然是烏江天險中「神州結義」搏殺「鐵騎神魔」閻鬼鬼逃出生路的安判宮與鐵判官二人!因此,蕭秋水更想留下來看個究竟。
只聽安判官叱道:「慕容英,你今日認命便了。」
慕容英苦笑道:「我與諸位,素昧平生……」安判官一聲斷喝,打斷慕容英的話。
「既不相熟,何以又對我們的武功,打探得一清二楚?」慕容英冷笑道:「我們慕容世家的人,素來對天下任何武術,無一不知。」
曾森「嘿」地笑道:「這話要是由你們慕容世家的主人慕容世情來說,或者是慕容若容、慕容小意的咀裡說出來,都還可以,由你來說,還得要問問我手中的彎刀。」
慕容世情,是慕容世家現在的主人。
慕容若容和慕容小意,則是掌管慕容世家的一男一女兩大高手。
慕容英不過是慕容世家嫡系中的旁系。
這些蕭秋水都知道,他決意不現身,暫時匿伏在一棵大樹之後觀察。
只聽安判官又喝道:「慕容英,你別假惺惺,你們慕容家的人要跟權力幫抗衡,別以為我不知道!」慕容英苫笑分辯:「這,這從何說起呢……」那鐵判官呼喝:「慕容英,我問你,你們慕容家有誰是眼小小像粒米,頭大大,嘴巴向下撇、鼻子像只鉤子帶點哨牙兒,講話出口傷人的傢伙?」這一句問話,倒令被困在其中的慕容英和躲在樹後的蕭秋水同時一呆。
蕭秋水心忖:鐵判官口中所述的人,卻有點像邱南顧。
只聽慕容英奇道:「有這樣的人麼?我可不知道哇……再說,慕容世家有近五百人,我怎能——」安判官喝:「不用說了!」鐵判官也獰笑道:「既然你不知,就代他受死吧!」蕭秋水心中也覺蹊蹺,可是一時也理不清頭緒來。
蕭秋水當然不知道。
當日「神州結義」後首役,在烏江中殺閻鬼鬼時,邱南顧一人力敵鐵、茅二判官,頗感吃力,故標榜自己為慕容世家的人,以亂兩人之心,並殺了茅判官,然而鐵判官卻趁亂得以逃命。
鐵判官這次落荒而逃後,即向「飛腿天魔」顧環青報告,顧環青一聽事態嚴重,亦報「蛇工」,「蛇王」即遣使者走告柳五公子。
柳五公子是何等人物!既知天下四大武林世家之首的慕容世家,既要對抗權力幫,不如權力幫先下手力強,這一兩個月來,至少有三十個慕容世家的弟子死於權力幫的狙殺下。
慕容英武功直傳自當今慕容世家第四號人物,總管慕容恭手下,所以在江湖上也頗有盛名,並不是個易與有色,所以才會一連出動到「上天入地,十九人魔」中的二大人魔之弟子,圍攻慕容英。
可是蕭秋水卻不知此事原來是由烏江之戰,邱南顧無心之言所造成的。
慕容世家,一身以「以彼之道,還彼之身」,天下聞名;權力幫一幫高手,遍佈天下,武林聲勢,莫出其右。
這兩個大宗派要是火併,武林可要掀起濤然大波,何況權力幫還要抵抗少林、武當及十四大門派,以及江湖上各小宗小派,還有黑道上朱大天王的人,連同名震八方的蜀中唐門,和潛力無盡的四川浣花劍派,可謂強敵環視。
權力幫一連樹如此眾多強敵,似乎極是不智。
蕭秋水心中正在這樣地想,可是慕容英的話似乎替他解決了一部分疑問:「我們慕容家沒這樣的怪人……」慕容英冷笑了一聲,傲然道:「你們捏造是非來坑人,莫非是南宮世家的人之唆使,或是上官望的門徒出的詭計?」「慕容、墨、南宮、唐」合稱武林四大世家,這四大世家聲望武功,是為武林中的四大天柱。
慕容世家又列為三大世族易容、異術、奇功之首:即「慕容、上官、費」。
只聽康庭大笑道:「南宮世家早已與權力幫合併,上官族早為權力幫所用,你又奈何?!」蕭秋水聽得吃了一驚,他在成都劍廬,曾見南宮松篁投入了「百毒神魔」門下,他尚以為南宮松篁只是南宮世家子弟中的敗類,卻沒料南宮世家已與權力幫合併,連上官望族也被權力幫收攏了!只聽慕容英也沉不住氣道,「沒什麼奈不奈的,慕容世家屹立江湖三百年,怕過誰來!」那邊的何獅卻忽然問道:「你別吹了,我們來,主要是找慕容英雄,不是找你,你還不值得我們勞師動眾。」
慕容英傲然道:「英雄哥不但是我們慕容家第五號人物,也是武林中的泰斗,憑你們,還不配去見他!」高中陰惻惻地笑起來:「那你呢?你只配去見閻王爺!」慕容英忽然洩氣道:「是。」
高中得寸進尺:「你只配喝我洗腳水。」
慕容英嘆道:「唉!」突然間,閃電一般,慕容英動了手。
高中想招架,忽然張大了口,胸中一枚銀針,晃晃亮著。
然後高中臉色與銀針成對比,變成黑色。
只聽曾森慘叫道:「小高!」何獅失聲道:「慕容家‘拂花分柳刺穴法’!」接著康庭、曾森也動了,彎刀如月,淡淡青芒,但是最可怕的是曾森的短刀。
刀短得只有三寸不到,但只要捱上一刀,恐怕比死還難受。
但只不過片刻功夫,這短刀居然到了慕容英手上。
慕容英手上的短刀,刀刀竟是曾森的刀法。
何獅揮刀,他的刀長,長八尺五寸,也加了戰團。
只見慕容英一長身,摘了一恨樹枝,右手短刀,刀法走詭異路線,左手長棍,招招以長搏長,封殺住何獅的長刀。
「以己之長,制彼之短」。
但是安判官和鐵判官也各自揮鞭與揚鞍殺了過來。
只見慕容英動手間,一下子借力打力,以鞍反撞,一下子又扯鞭褪力,反掃眾人,一方面以短刃碰殺康庭,另方面又以長棍打擊何獅,身形卻貼著曾森遊動不已。
何獅、康庭見久戰不下,忽收刀換上了喪門棒,招式走極其詭異的打法,開始時慕容英尚能支援,不久後己汗溼淋漓,還傷了幾道口子,血不斷溢位。
蕭秋水覺得自己應該出手了。
正在這時,忽見城頭凜烈的太陽下,忽然一點,大太陽中,忽然掠落一個巨影。
慕容英馬上警覺,封掌退後:「準?」只聽來人口音熟捻。
「慕容世侄,是我呀!」慕容英的身子恰好擋住蕭秋水視線,只見慕容英向著陽光下那人喜道:「原來是前輩……」似正想作揖行禮,突然背後一抖,全身都僵了。
蕭秋水忽見炙陽般的劍光一閃。
炙陽沒入慕容英咽喉。
「嗤」地一聲,一截金亮如焰的劍尖,自慕容英頭後突了出來,又「颼」地收了回去。
炎陽一沒不見。
來人揹著陽光,蕭秋水看不清楚。
但蕭秋水卻知道來人是準。
蕭秋水幾乎要叫了出來。
劍亮如日,人暗若影。
觀日神劍,康出漁!又是他!蕭秋水忍不住叫了出來!這無恥、卑鄙、殘殺忠良的偽君子!蕭秋水終於衝了出來!蕭秋水平時很理智、很冷靜。
他善組織,而且也能鐵腕手段,人際關係很好。
可是一旦有什麼事激怒了他的感情,和侵犯了他的尊嚴,凌辱了他做人的原則時,他就會下顧一切,任何阻攔、任何撓礙,都擋不住他的決心。
尤其是不能忍受像康出漁這等卑鄙小人。
他一面衝出來,一面大嚷:「康出漁,你這個敗類——」然後他扶住顫顫將跌的慕容英。
他發現慕容英雙目凸瞪,人已氣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