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合十道:「權力幫在武林中為非作歹,也非一日之事,老袖身為佛門中人,未能降妖除魔,已心生愧疚,此刻下山,原是多年心願……再說,權力幫也非易惹之輩,這次請龍虎師弟來此,亦是借重他伏虎降龍的本領……必要時老衲也會通知本門其他弟子……」「只不過,」天正平靜地道,「若能不造殺孽,不必流血,善哉,善哉。」
蕭秋水沒有說話。
他沒有說「謝」。
他的感謝如同刀刻,深鐫於心底。
天正、龍虎兩位大師,俱是天下名僧,舉手投足,能號令武林,天下側目,但他們來了。
他們放下了少林寺繁雜的課務,特別趕到四川來,他們來了,為了什麼?——他們也許是為了造福整個的武林,也許不只是為了浣花劍派,但蕭秋水還是一樣感激他們,甚至更感激他們。
梁鬥笑笑又說:「我也到武當拜謁太禪真人,可惜未遇,聽說是剛好跟幾位武林名宿下山去了。」
天正笑道:「梁大俠為了找老袖,也不知費煞了多少心機,他找到我後,就一輪誇你,如何勇敢,如何仗義,而武林中不能再失去這種俠少了,少林派一定要站出來做點事,否則就對不起你,也在為少林一脈了。」
天正大師微笑望著蕭秋水。
「梁大俠是人間君子,也是江猢俠客,生平到處逢人皆為友,但越絕少對人如此稱許。」
天正笑笑又道:「了不起。」
蕭秋水望定天正大師。
他還是看不清他的樣子,只覺得他背後的光華特別大。
月華如同光圈,映在他的背後頭上。
這時鬼王、劍王、火王都已悄悄退走了,藥王卻死了。
霧已散盡,浣花溪,就似她名字一樣幽清。
曲暮霜、曲抿描已給救醒。
齊公子驚魂稍定。
古深禪師死了,杜月山也死了。
蕭秋水、大俠梁鬥、齊公子、少林天正、龍虎以及曲家姊妹,一行七人,正向蕭家劍廬推進。
古道。
西風。
瘦馬。
——不止一匹,有四匹。
四個人:一個冷做、清秀的青年人,背後一柄長劍,劍身比常人長了一倍,而劍鋒似乎如海天一線,鋒利到幾乎看不見。
他穿白衣。
一箇中年人,濃眉,像憂鬱一般深濃,他喜歡皺眉,不過神情很淡雅,像已看破人間一切情,又回到了漠然。
他也是佩劍的,但劍用厚布,一層又一層,緊緊地裹住,再用緞帶,一圈又一圈,緊張地繫住,彷彿這劍是極端利器,隨時怕它會自動飛出來傷人一般。
還有兩個人。
一個人儀容頹萎,一個人羽衣高冠。
這四個人,已經過了安居壩。
他們一行四人,往成都推進。
成都,浣花,蕭家,劍廬。
成都似隱隱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吸引著人前往?浣花的人,那股對抗權力幫的精神與力量,還存不存在?蕭家的人,全死了,還是活著?劍廬呢?劍廬在望。
天拂曉。
劍廬是雅緻的建築,主要以深綠為主,硃紅為輔,在樹蔭深處,挑出一角飛簷。
飛簷在朝陽下發著光。
然而浣花蕭家的威望,是不是亦如昔日的聲譽,在芸芸武林中發聾振聵?蕭秋水沒有忘記問曲家姊妹:「令尊究竟怎麼樣了?」曲抿描抿著唇道:「他真的去了劍廬,也真的只剩下四根手指……」曲暮霜失聲哭道:「……只可惜他不能似齊世伯那樣,用四隻手指握劍。」
——這點蕭秋水明白。
——一個用五隻手指握了四十年劍的老劍客,一旦剩下了四隻手指,無論是誰,或有多大的決心,一時都不會適應得來。
——所以曲劍池不能出來,也不願出來。
——一個劍客,當他出來時,連劍都握不住,那有什麼用。
——只是齊公子為什麼要代他出來呢?齊公子趨近來悄聲笑說:「你一定在想,我四指神劍齊某人為何要代他出來呢?」齊公子笑笑又道:「因為他就是我師弟、無論誰發現自己憑四根手指也能在武功上精進不退,都不會再因為有四根手指而不再在江湖重振聲威——」齊公子堅定地道:「我要他奮發。
而且——」齊公於看看自己的手指,說:「我被人斬了六隻指頭,但我還是沒有絕望。」
齊公子笑得比別人多長了十隻手指一般驕傲。
「所以我更不能讓他萎頹喪志。」
——所以他要代曲劍池出頭,先用四隻手指揚名立萬,好讓曲劍他有個榜樣可以跟隨。
但負傷的人應該對自己失去的趕快忘掉。
對自己仍保有的珍惜。
而且產生自信。
蕭秋水看著笑嘻嘻、無所謂的齊公子,覺得他這種比別人少幾根指頭的人,簡直像比別人多了隻手或腳一般,可敬可重,而且值得驕傲。
前面當先而走的巨僧忽然上步,天匯大師道,「劍廬到了?」蕭秋水道:「劍廬到了。」
劍廬還是依樣。
聽雨樓前,曾是「鐵手鐵臉鐵衣鐵羅網」朱俠武與「飛刀神魔」沙千燈會戰的地方。
振眉閣前,原是蕭秋水和蕭夫人力戰三位佩劍公子,也是「陰陽神劍」張臨意搏殺沙氏四兄弟的地方。
見天洞處,是辛虎丘狙擊蕭西樓不成,反被蕭東廣追擊的地方。
還有在黃河小軒前,蕭秋水一劍挑開黑衣女子的臉紗,那如雲烏髮,清亮的臉……——是唐方。
——唐方唐方你可好?什麼都無恙。
一花、一草、一木,都在,可惜了無生氣。
因為人都不在了。
物是人非,人去了哪裡?蕭秋水默然,他用手去抹拭那桌上、椅上的塵埃。
桌上有一口花瓶,有福祿壽的繪圖,手工很粗,他卻記得這是十年前,一個附近的佃農,在過年大節時,特地下下日一天,徒步走二十來裡送來的。
因為這莊稼漢感激蕭家的人,替他從惡霸手中保住了這塊田。
那惡霸叫海霸天,跟權力幫沒有關係,卻是朱大天王的分系,沒有多少人敢惹,父親卻叫自己兄弟四人,把他一股惡勢力給挑了!蕭易人,蕭開雁,蕭雪魚,和他自己。
那一次,他們踏著彩霞漫天的阡陌路歸來,心裡好興奮。
從此以後,每年那老漢都送東西來——蕭西樓也沒有拒絕,他了解那淳樸的農夫,若不讓他表達這一點感激之心,那就等於看不起他。
所以他接受了,——第一次送來的就是這隻粗糙的花瓶,雖不值錢,但已是莊稼老漢所能購買的極致了。
蕭西樓後來說:「這件好事是你們做的。
這花瓶就歸你們收吧?」蕭易人不要,他沒功夫收集物品,蒸蒸日上的武林事業,正要待他來開創,蕭開雁也不要,他沒有興趣。
蕭雪魚也不要,那時海南劍派的鄧玉平剛送給她一把純白玉的古刀。
蕭秋水要。
他要來紀念。
他把這紀念品擺在這裡,每年爆竹響起時,他都會想起這件事。
一年又一年歲月的悵惆,像爆竹梅花,散落一地。
他鮮衣怒馬,長鐵短歌,在江湖上闖蕩,但每逢插枝梅花的時候,他就帶一朵梅花回來,插在這老舊的瓶於上,回到家裡來過年。
而今瓶中已沒有了梅花。
只有紙花。
紙是緞絨紙,是蕭夫人的母親費宮娥製作特有的高質紙帛。
每逢過年時,他和蕭夫人一面聽外邊新年快樂熱鬧的恭喜聲,一面扎造這些各式各樣的紙花。
蕭秋水看到這些紙花,就想起他慈慧的母親。
——也許他眼睛潮溼不是為了這熟悉的瓶花,而是那些童稚的時光、年少的歲月、從前的事……天正大師看著他,眼神很瞭解。
齊公子等已在劍廬上上下下找過一遍,什麼都沒有,忍不住問:「狄大夫人原住哪裡?」他關心的是「天下英雄令」,因為那上面有他的誓言。
他並不要做個失信的人。
江湖上的人,往往把信義看得極重要:有時甚至比生命還重要。
這是江湖人傻的地方,也是江湖人了不起的地方。
是傻還是了不起,就要看你自己怎麼去看。
——該醒了。
一聽到問詢,蕭秋水猛然就醒。
這些名家高手,莫不是為了自家的事而來的,而蕭家劍廬,他最熟悉,一定要他來引領;……準知他這時就聽到天正大師說:「在那一間裡。」
他手指遙遙指去,亭臺樓閣、花謝山石,隱隱就是振眉閣!蕭秋水赫然道:「大師,……你,你,你怎麼知道?」天正大師淡淡地道:「這地方原來必臥虎藏龍,每處地方都有其極秀處,亦隱伏極險處……惟這閣樓是最安全,而氣象隱有天勢之地……蕭大俠是一派宗主,自然會把太夫人安排宿於此地,方才無慮,不知然否?」蕭秋水驚佩地道:「是……正是……」他心裡慚愧,在蕭家生活了二十餘年,竟個知蕭家聽雨樓是如此精妙的陣勢,不禁潸然大汗淋漓,也頓悟了昔日為何蕭東廣可以輕易截住辛虎丘的去路。
天正大師道:「蕭家有如此氣象,無怪乎會出得了少俠這等人才……也無怪乎會引起權力幫忌意,唉。」
寶劍引人垂目,持劍的人容易活不長。
明珠奪目,則收藏的人難以保有。
樹大招風,高處生寒,這是理所當然。
梁鬥領首道:「權力幫已收買了鐵衣劍派,眼見浣花劍派此等聲勢,又將與海南劍派聯合,自然是要先除之而後快了。」
海南劍派少掌門鄧玉平,因愛慕蕭雪魚,早有心人贅蕭家;鄧玉平之弟鄧玉函,又是蕭秋水的拜把弟兄,可惜卻死在權力幫之「三絕劍魔」孔揚秦劍下。
鄧玉平自然更恨權力幫。
人正微笑道,「只不知朱大天王的人,為何也要趟這一趟渾水?」他一說完了這句話,四面大廳的牆上,忽然出現了十二隻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