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忙掃眼看向嬉戲的孩子,發現無人注意,才似笑似氣地看著我,我下巴微挑,笑睨著他。他點點頭無限曖昧地低聲道:「今晚上我們再算帳!」我剛才的氣焰一下子煙消雲散,摔脫他的手,快步去追十三,只聞他在身後低低的笑聲,「你呀!總是紙老虎,一戳就破!就是花樣子多,真要和你真刀實槍,你就……」
十三已近在眼前,我又臊又急,回頭瞪著他,他搖頭一笑,未再多言。
承歡掏著泥巴修築城堡,裙子早就汙跡斑斑,這會子連臉上也染了幾塊黑泥,側頭看向坐在柳樹下的我,問:「姑姑,你講的那些公主就住在這樣的房子裡等人去救嗎?」我漫不經心的瞟了眼,點點頭,復又低下頭默默發呆。
聽到承歡怯生生地叫了聲‘阿瑪’,抬頭看去。十三默默看著承歡,承歡立在泥地裡,不安地把手往身後藏。我心下一嘆,孩子們都帶著幾絲畏懼的冷麵胤,承歡見了就往懷裡撲,反而大家都不怕的十三,承歡總是一見著就變了個人似的。
十三注視著承歡,眼中閃過沉痛,神sè有些黯然。承歡跑到我身邊,藏到我背後,叫道:「姑姑!」我對她笑笑說:「回去找嬤嬤洗臉,把裙子換了。」承歡一喜,偷眼看了眼沒有任何反應的十三,撒腿快跑而去。
我道:「承歡一直不在你身邊,生疏也在情理中。不如你把她接回府,過一段時rì,父女相熟了,自然就親暱了。」十三低頭默了好一陣子,道:「不用了,我怕我即使把她帶回府,也不敢rìrì面對著她。」我心下一嘆,承歡與綠蕪有五分相象,十三愛越重,反而越冷淡。
十三靜默了會,神sè恢復如常,隨意坐在我身側,看著我身上承歡無意印上的幾個黑手印,笑說:「你對孩子耐心真是好得出奇。」我嘆道:「這是他們最無憂無慮的rì子,我喜歡由著他們高興。將來漸大時,各種規矩就必須全要守了,各種煩惱就全來了。身在皇家將來總有很多無奈,我寧願他們現在有一段純粹快樂的時光。」
十三道:「承歡現在有皇兄,有我們護著,可我們不能護她一輩子。由著她xìng子來,在一般人家也無所謂,可我們這樣的人家,我擔心她將來闖了禍都不知道。」我默默想了會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正因為我們都太嚴守著規矩了,才越發想讓承歡能活得自在一些。不過你放心,我心中自有計較。」
十三輕輕一嘆未語。我側頭看著他道:「你年輕的時候,最是灑脫不羈。當年紫禁城中誰不知道十三爺與販夫走卒、雅jì豪客把酒論交的風流?和我還不熟時,就能擄走我,通宵不歸。如今自己守規矩不說,還擔心女兒xìng子不夠規矩。」十三撐頭,默了一會道:「我只是希望她能平平安安過一生,不要她經歷我們曾經過的苦。寧可她平凡一點,愚笨一些。」
我低嘆一聲,抱住膝蓋,道:「承歡雖愛嬉戲胡鬧,但卻冰雪聰明,又最會見風使舵,把皇后娘娘和熹貴妃娘娘哄得滿心喜歡。我雖寵她,但該講的道理也都會說的。」十三點點頭,隨意地說:「承歡以前雖常和弘曆在一起玩,可彰揮邢衷謖餉慈群醯緗癲壞禿肜餉辭鑽牽挽涔簀錟鏌艙餉辭捉!
我淡淡一笑未語,一個是將來的皇帝,一個是將來的太后,我當然會時時提點承歡巴結討好的,感情要從小培養。
兩人各自沉思發呆,十三問:「起先我過來,站了半晌你都未曾發覺,承歡叫了,你才驚覺。琢磨什麼呢?」我強自一笑道:「沒琢磨什麼,就是一時走神。」
十三垂目凝視著地面道:「你是為了皇兄命十四弟守皇陵的事情吧?」我沒有答話。十三道:「其實遠離京城對他也許是好事。」我埋著頭問:「你真如此想嗎?」
十三道:「確如此!我甚至寧願和他互換一下!皇兄留他在遵化守陵,只是不准他隨意走動,並非幽禁。衣食住行雖不能和京裡比,但也絕不差。」我低低道:「你和他不同,若不是皇上實在無完全可信賴之人,如今又步履維艱,你只怕早就泛舟五湖而去。可他壯志未酬,從統率千軍、馳騁西北的大將軍王到看守陵墓的閒人,心中悲鬱絕非遵化秀麗風光能消解。」
十三說:「皇兄一直刻意不讓你知道朝堂上的事情,特別是和八哥、十哥他們相關的事情,就是不想你費心。聽皇兄說,你如今rìrì吃藥調理,若再為這些事情傷神,豈不讓皇兄的一番苦心全都白廢?何況畢竟是手足,好好歹歹,最壞也就是幽禁。」十三微微笑了下道:「其實在一個山明水秀的地方幽禁,也算是遠離俗世煩擾的隱居。」
「現在皇兄心情也絕不會好過,太后為了十四弟,和皇兄一句話都不肯說,也禁止別人稱她太后。如今病勢沉重,卻心心念念只是十四弟。可皇兄現在正在施行新政,本就反對聲浪很大,全靠強硬態度推行,如果十四弟留在京中,你也知道他那脾氣,一點面子都不會給皇兄的,當著滿朝大臣的面可以和皇兄對著幹,讓皇兄威儀何在?又如何讓眾臣服從?若被有心人挑撥利用了,後果更是難料。若曦,這些事情是你無能為力的,你放開手吧!」
我頭伏在膝蓋上沉默無語。十三凝視著遠方,也默默出神。
雍正元年五月二十三rì
仁壽皇太后烏雅氏逝世,至死未接受胤冊封的太后封號。甚至閉上眼睛的最後一剎那,對胤‘額娘’的呼聲依舊不理不睬。當她永遠合上雙眼後,胤喝令所有人退下,獨自一人在她床前直挺挺地跪了兩個多時辰,臉sè沉靜,無怒無悲。
皇后無可奈何,命高無庸叫我過去,我上前行禮,皇后忙攙住我問:「你可有主意?」我隔著窗戶凝視著那個滿是悲憤的背影,半晌後問:「十四爺可到了?」皇后搖搖頭道:「還未到,大概晚間能趕到。」
我心下難受,對胤一時又是憐又是怨,十四未能見康熙最後一面,如今又不能趕及見額娘最後一面。他是皇上,如今眾人都為他著急,可十四呢?十四的痛呢?額娘因為惦念自己纏綿病榻,他卻不能床前盡孝,連見個面說句安慰的話也不能,現在兼程趕回時,卻只能面對冰冷無氣息的屍身。痛何能述?悲何能盡?
淡淡對皇后道:「奴婢也沒有主意。」說完就向皇后行禮告退。皇后神sè微詫,但還是由我離去。
十四晚間趕到後,跪在太后床前,靜默無語,一跪就是一夜,待天明胤命人裝殮屍身時,十四突然發了瘋一樣阻止人將額孃的屍身移動。胤命人將十四強按住,十四這才開始大哭,悲嚎聲震徹整個宮殿,我遠遠立在太后宮外,都聽到他撕心裂肺的哭聲。倚著廊柱,眼淚紛紛而落。母子三人,究竟誰對誰錯?為什麼結局是三人都深受傷害?
最終哭聲忽然消失,宮人大叫著傳太醫,原來十四已經哭昏厥過去。一向身體極為康健的十四因額孃的逝世病倒榻上,這一病就是一個多月,直到回遵化前,十四仍需要人攙扶。十四的悲痛無處可去,似乎只能用病來宣洩。
胤上朝下朝神sè清清淡淡,似乎他的悲痛早已過去。可夜深人靜時,他批閱奏摺間中,會忽然怔怔發呆,面sè沉沉,手緊握筆,青筋跳動。只有在不為人知的時候,他才稍稍允許悲痛瞬時的宣洩。
我心底深處對他的怨怪,在這種時候也絲絲軟化。擱下手中的書,走到他身邊,輕握住他的手,把毛筆抽出。兩人默默相視,緊鎖的眉頭藏著多少心酸?伸手輕輕撫展他的眉頭。
他一言不發地擁我入懷,兩人緊緊相擁。墨黑漫長的夜sè中,紅燭跳動下,兩人相偎的身影映在紗窗上。
「別的格格都不給弘曆哥哥送壽禮,幹嗎非要我送?」承歡扭著身上的衣裙問。我道:「將來你就明白了。」承歡膩到我身上嘻嘻笑著道:「好姑姑,你現在就告訴我吧!」我看著承歡,心下微嘆口氣,把她擁到了懷裡,承歡靜靜抱著我脖子,半晌後在我耳邊道:「我喜歡姑姑抱我。」
我笑拍了她背一下道:「你絕大部分甜言蜜語好象都是我教的吧?到我這裡沒有效果的。」本以為說完後,以承歡的xìng子肯定得又扭又蹭的,她卻只是靜靜趴在我肩頭不動,我納悶地要推起她,檢視她神sè,她緊緊摟著不放,軟聲道:「姑姑,我說的是真話,我就喜歡皇伯伯和姑姑的抱。承歡能感覺到姑姑是因為承歡是承歡而抱承歡的。」
我抱著她搖了搖道:「你說的這是什麼繞口令?」承歡在我臉上香了一下笑著說:「姑姑又裝傻了,皇伯伯說的果然沒錯。」說著噘了下嘴,附在我耳邊道:「我知道很多人是因為皇伯伯才抱承歡的,當然也是因為承歡可愛了。可姑姑卻是不管承歡髒不髒,淘氣不淘氣都樂意抱承歡的。」
我默了半晌,不知該傷該喜,承歡才多大,心中卻已開始隱隱明白宮廷了,可這樣也許是好的,畢竟明白才不會做糊塗事。
承歡還膩在我身上,不肯起來,我看著挑簾而入的十三道:「你阿瑪來了。」剎那承歡就站的筆挺,向十三做福請安。我撐頭笑起來,十三神sè複雜地看了一會承歡,也跟著苦笑起來。承歡一溜煙地跑走了。
我目送承歡離去,大笑道:「當年魅力無人能擋的十三爺,如今也有小姑娘見到就溜,避之唯恐不及!」十三苦笑道:「這樣的事情,你也能幸災樂禍?」我斂了笑意道:「她大一些時就明白了,我們這麼多人對她的溺愛都源於你對她的愛。」
十三苦笑著搖搖頭,撂開了這個話題,問:「承歡的箏學得如何?」我搖頭道:「難!她看其他格格沒這個功課,自個也不願做。」十三默了一瞬,略帶著絲黯然道:「別的事情都由她,箏卻一定要學好,我不想將來給了她額娘留給她的箏,她卻不會彈。」我點頭道:「好的!就是打她手心,我也一定要她學好學jīng。」
兩人正在閒聊,太監匆匆而來,見到我和十三,忙上前請安,我也忙站了起來。「十三爺吉祥!姑姑吉祥!皇上說‘十三弟若還未出宮,就一起用晚膳吧!’」十三應好後打發太監先行離去。我們兩人緩步而去。
「待會用膳時,你還打算皇上給你夾一筷子菜,你就站起謝一次恩嗎?」我瞅著十三問。十三嘴邊帶出一絲笑,「若曦,皇兄如今畢竟是九五之尊,我們已經不僅僅是四哥和十三弟的關係,我們還是君臣。不過我會適可而止的,做過了也招人厭。去年是一時面對太多變故,沒有把握好分寸。」
我搖頭道:「可他詹幌m閌鈾實邸!筆徑ǎ幼盼遙烈髁稅肷魏螅蛄苛搜鬯鬧埽潰骸叭縶兀桓鋈艘壞┳攪四歉鑫恢蒙希還芩胗氬幌耄站懇娑遠雷砸蝗爍吒咴諫系募拍胱鶉伲郵芡蛉順藎奔渚昧耍突嵯骯擼不嵩誆恢瘓跫湎骯噠飧鑫恢麼吹木勻醞牽嶠ソゲ荒莧萑趟說聶16健!
我搖頭道:「不會的,他不會的。」十三道:「唐太宗以善待功臣,從諫如流享譽史冊,可就如此也大怒道‘遲早一rì要殺了魏徵’,若非長孫皇后所勸,後果難料。自古帝王心思難琢磨,很多事情就在一線之間。事後即使他會後悔遺憾,可金口語言,說出的話豈能輕易反悔?」
我凝視著十三未語,十三道:「若曦,你要學會去接受,這些事情彰揮忻苤Αh緗裎壹勸閹遊易罹窗乃母紓欽鎏煜碌幕實郟沂撬某甲印n壹紉緣艿苤木此猿甲又鬧矣謁!
我搖搖頭,快步而走,「他若知道會傷心的。」十三從身後趕上,道:「皇兄現在心裡一切都明白,不明白的只是你罷了。」我側頭看向十三,十三帶著絲苦笑道:「若曦,你為什麼總是害怕將來,拒絕改變?似乎總想守住眼前所有一切,不願再往前走,前面真有那麼可怕嗎?不過……」他嘆道:「皇兄卻是守著你,怕你變。今rì我說這些話,也不知是對是錯,不過我實在擔心你,擔心你終有一rì不能躲在皇兄和你自己構造的世界中。」
揉了揉太陽穴,擱下手中帳冊,慢步走出暖閣。九月的běijīng,天空如水洗過般的明澈清透,看著格外舒心。我嘴角含著絲笑,依靠在廊柱上,靜靜凝視著天空深處。
聽到身後腳步匆匆,一個太監跑到暖閣外,探頭對裡面當值的宮女太監叫道:「皇上就要到了,今rì都留著點神。」我依舊縮在廊柱後,心裡卻是詫異,看這個架式難道又有什麼事情讓胤心情不好?
心下琢磨了會,卻無任何頭緒,如今我對朝堂之事也就知道那麼幾件大事,別的我既懶得關心,也無從得知。正在暗自琢磨,胤已經回來,身後跟著十三。我從廊柱後轉了出來,俯身請安。胤臉sè清冷如常,看不出有什麼不悅之處,十三也是神sè淡然,凝視了我一瞬,移開了視線。
兩人一先一後進了大殿,我緩緩走出養心殿。找了個能看到進出養心殿的角落坐下,發起呆來。
「十三爺!」十三應聲回頭,見是我,笑說:「我有些事情急著出宮,有什麼話回頭再說。」說著就提步而行。我趕在他身前擋住,盯著他問:「發生何事?」
十三蹙眉看了會我道:「知道的越多越煩,不如索xìng什麼都不知道。」我固執地定定看著他。半晌後,他輕嘆口氣,垂目凝視著地面道:「皇兄今rì責罵了八哥。」
我茫然地想,不是雍正四年允才被拘禁去世的嗎?我一直逃避,不願意去想的事情,今rì終於在腦海中浮出。
十三等了半晌,看我只是呆呆站著,輕嘆道:「若曦,不要想了,這些事情你無能為力的。」我道:「為什麼責罵八爺?」十三道:「今rì皇兄奉皇阿瑪神牌升附太廟,在端門前設定的更衣帳房歇息時,因屋內一切都是新制,所以有些油氣薰蒸。此事籌備是由工部負責,八哥恰好管工部事務,皇兄一時激怒,就訓斥了八哥。」
我默了半晌問:「只是訓斥嗎?」十三猶豫下道:「還下旨命八哥及工部侍郎、郎中等跪太廟前一晝夜。」我轉身向養心殿行去,十三一把抓住我道:「你想做什麼?去求情?我能求的情都已求過,能說的話也全都說了。」
我問:「難道只能眼看著嗎?」十三嘆道:「今rì求情的大臣都遭到訓斥,我後來私下和皇兄說情,皇兄只是靜聽,我說了半晌,皇兄淡淡一句‘旨意已下,斷無出爾反爾的道理’,接著就再不願談及此事。你去求情難道就能比我更管用?」
我道:「總要試一試呀!」十三道:「我有話和你說。」說著舉步而行,行到無人處,他低頭沉吟了半晌道:「若曦,皇兄雖沒冊封你,只以宮女的名義留你在養心殿,可明眼人心中都明白你已是皇兄的人。當年我還擔心過你不能全心全意對皇兄,可如今就我看,你對皇兄的情意絕不會比皇兄對你的少。既然如此,你就徹底放下八哥吧!」
我問:「若你我易地而處,同樣的事情,你能做到視為陌路,不聞不問嗎?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怎麼能要求我?」
十三道:「我知道這很難,可如今形勢在那裡。以前還有層關係,八哥是你姐夫,可如今你們之間根本沒有任何關係,你若還心中老是記掛著八哥,一旦被皇兄知道你和八哥之間的事情,你這是在害他。」
我悽苦一笑道:「當年你還勸我可以直接將此事告知皇上,說什麼‘你也把四哥想得太小氣了!佐鷹能包容敏敏,四哥就不能包容你?’」十三一時怔怔,半晌後道:「這是多少年前的話?你居然還記得!已經隔了十一年時間,期間發生了多少事情?我們都不是當時的我們,如今是皇兄,而非四哥!」
我喃喃問:「允祥,我該怎麼辦?」十三長嘆道:「你若真為八哥好,就是放下。否則被皇兄察覺出蛛絲馬跡,動了疑心,那皇兄遲早會知道的,到時皇兄只怕更恨八哥。」
我彎身蹲在地上,雙手捧著臉,為什麼會這樣?十三默然相陪,很久後幽幽道:「人生一世,不過短短數十年,卻悲苦多,歡樂少!無可奈何事竟十有仈jiǔ!」我緩緩站起,和十三木然相視半晌,轉身離去,只聞身後一聲長長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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