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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毀諾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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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卷始終沒有望見唐晚詞,他只是說:「是嗎?這次的事,只怕難免也連累了毀諾城……」話未說完,忽然全身一顫,突地軟倒於地。

沈邊兒大吃一驚,忙扶住臉色蒼白如堊的雷卷,叫道:「卷哥——」忽「呼」地一聲,唐晚詞掠過眾人的頭頂,落了下來,一把挽住雷卷,左手在他下頷一鉗,格的一聲,雷卷張開了口,唐晚詞一面看著一面疾道:「我就一直在看著他,他受傷本重,偏不要治療,還說什麼毀諾城的藥比不上霹靈堂!」沈邊兒一怔,沒想到唐晚詞的耳力能高明到這個地步,離開數丈之遠,旁邊都是聒噪聲,但他和雷卷低聲說話,她還是聽得一清二楚,覺得他剛才好似說了她些什麼的,便結結巴巴地道:「我們……只是說——」戚少商這時已經到了,他的手臂傷得極重,正在包紮,雷卷一齣事他馬上就想掠來,但那兩名女弟子正在替他裹傷,阻了一阻,這時趕到,氣急敗壞的問:「唐姊,卷哥怎樣了?」唐晚詞道:「放心,一時三刻,他死不了。」

她霍然而起,竟橫抱起雷卷,雷卷裹在大毛裘裡,像一個熟睡了的貧血嬰孩。

「我帶他進內室醫治醫治。」

沈邊兒從未見這樣的一個情形:他一向崇拜的雷卷竟給一個婦人抱著治療,急道:「可是……」鹹少商知道這是人命關天的生死關頭,忙向沈邊兒正色道:「卷哥性子倔,強撐著,但他中了顧惜朝一刀一斧,是非要救治不可的。

唐姊是蜀中唐門精研醫術的女華陀,她能出手,自是最好不過。」

他這番話其實是說給沈邊兒聽的,唐晚詞半側過臉,沒好氣卻好風情的問了沈邊兒一句:「你不放心?」沈邊兒忙道:「當然不是——」唐晚詞慢著尾音的道:「要是,人還給你。」

說著便掠入內室。

她說話的聲音很粗嘎。

聽下去彷彿很是慵倦,但是她拖著每個字來說,這種倦意就變得像煙一般淡,但仍薰人慾醉的。

沈邊兒忽然想喝酒。

他一向以年輕精悍為豪,而今卻忽然覺得自己年少生澀,恨不得自己成熟些老成些會好一些。

息大娘把穆鳩平留在外面,吩咐兩個女弟子為他療傷,另外三個女弟子分別去佈署好待會兒的場面,她自己則回到她的小房間,落妝梳妝。

她的房間很玲瓏小巧,佈置得十分清簡雅潔,但並不矜貴華麗。

「毀諾城」當然不能完全遺世而獨立,她要在跟戚少商分手之後,仍能維持一個局面,讓江湖上的人知道她仍是快樂的,讓武林中的人明白他倆之間誰沒有了誰都可以好好的活著,她就必需要有很多庶務與俗務親身去辦理:這樣,「毀諾城」才可以好像與世無爭其實超然卓立的屹立於風波險惡的武林中。

她抹掉了易容藥物,在小銅鏡前,怔怔發呆:她覺得自己真的老了,眼角的魚尾紋,曾被戚少商形容為「溫柔的水紋」,現在已打著布褶了罷?那一張瓜子心水清的臉,現在已給歲月的滄桑打磨得不再如「輕柔的燭光」了罷,以前戚少商總喜歡用小動物形容自己,雞、鴨、小貓、兔子,甚至「貓蛋」都形容過,還有甚麼沒有叫過的?小松鼠,小豬?小石頭?要是給他想到,在當年一定已經叫了出來。

現在看到她,他是會怎樣形容呢?燒鵝?橘子?陳皮鴨?想到這裡,她忍不住那個仍頑皮的心靈,噗嗤笑了出來。

不知他會怎麼形容呢:她又心裡發狠的想?不如不見他,或不讓他看見好了,讓他心坎裡永存一個年輕時溫柔的息紅淚。

該死,她心中想,女人是經不起歲月的風霜,不像男人,像剛才初見在逃難中蒼涼而落魄的他,只一見,也像自己被砍了一臂那麼的心的,那麼的痛心。

她心中又想:還這麼關心他作啥?該死!自己救助他,純粹為道義,也為了回報昔日的一點恩情,天下人都可以負他,自己就絕對不負他,其實,她也知道,如果她負他,且不管負他的是甚麼事,單止她負他這個事實他便會受不住這打擊而崩潰,所以,她寧可負天下人,亦不想負他。

這種感情她不欲再想下去,反正,保護他,讓他養好了傷,出去把背叛的人殺掉,自己的任務算是盡完了,然後就把索橋吊起,把城門深鎖,老死也不再見他一面。

整個青春都在他不願意的溫柔裡渡過,這一生,已經夠了,犯不著風流惆悅的他親眼目睹紅顏老去的惆悵。

她落了妝,再上了粉,刻意打扮了一下,換了衣衫,自己告訴自己,她這樣做,是為了待會兒要應付幾個十分艱難應付的客人。

她再對鏡子照了照,退後兩步,遠遠的又照了一下,再湊上了臉,貼貼近近的跟黃銅鏡打了個照面,知道一切無礙,除了頰上不知何時長了一個小痘,該死,好長不長,這時候長了出來!然後她才離開了房間,走進凌雲閣。

穆鳩平剛敷好了藥,包紮了傷口,他氣虎虎的站在一盆水仙花旁,在想:那女人不知為甚麼要叫他做這些古怪玩意,準沒好事。

那兩個替他裹傷的女弟子,都靜悄悄的走了出去,兩人出了門,才敢伸舌頭。

擠眼睛,年紀稍大一點的說:「譁,這人猛張飛似的,看來真要刮骨療毒,他也真不皺一皺眉呢!小眉,這種好漢,你不是一向很崇拜的嗎?」那年紀輕輕的笑啐道:「別胡扯!這樣子一天到晚雄糾糾不解溫柔的好漢,誰稀罕?跟著鐵鍋的人似的,不如一個會痛會叫會流淚的,來得像人一些。」

年紀較大的忽然感喟起來,嘆道:「就是我們這種想法,害苦了自己。

等到男人夠解風情了,又不夠專情,到處去拈花惹草,不是把咱姊妹倆害得這個地步麼!」年紀小的眼睛潮溼,道:「柳姐別難過,其實這城裡上下的姊妹們,哪個不吃過男人的虧?要不是有大娘,我們還不知賣身青樓,還是淪落到哪個地步!」這時息大娘迎面走來,這兩女子忙福道:「大娘。」

息大娘微微頜首,道:「他在裡面?」兩人都答:「在。」

息大娘道:「傷得怎樣?」年紀大的說:「很重,但那個人……」小的接道:「再傷重一些,也不礙事的。」

說著兩人都嗤笑了起來。

息大娘笑罵道:「沒出息,人家挺得住,還望人多受幾處傷似的!」兩女子覺得含冤,正待分辯,息大娘已經推門走進凌雲閣。

穆鳩平忽聽到門的響聲,看見一個俏生生的女子走了進來,不耐煩的道:「不必再裹傷吃藥了,息大娘在哪裡,她要我做什麼,叫她快些吩咐便是——」忽覺眼前一花,在自己面前的女子,清水臉蛋,巧笑情兮,纖細的腰身,比弱不勝衣還要弱不勝衣,小小的挽了個髮髻,垂落一些流蘇,令人來不及分辨她美不美便給她少女特有的風姿吸住了。

穆鳩平瞪了好一會,好不容易才轉過了眼睛,看見盆上的水仙,黯淡得不像花朵,他很奇怪自己為何有這種感覺,指著花瓣,乾笑了一聲:「哈!」那女子卻笑盈盈地道:「你找我!」她一笑,整個室內都似亮了亮。

穆鳩平結結巴巴地道:「你是……那個老太婆,不,息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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