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大娘銀鈴般笑了起來,像春水一般溫柔,貓一樣頑皮。
「這就是了。」
高雞血瞅著她,銳利的眼神再也不銳利,反而逐漸溫柔了起來,問了一句:「江湖上傳言,你不是跟戚少商勢不兩立的嗎?」息大娘盡是笑,像春日裡枝頭上的一朵花,在風裡笑鬧。
高雞血瞧了一會,長吸了一口氣,臉上出現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喃喃自語道:「是了,是了,」然後哈哈乾笑了兩聲,道:「赫連小妖是個笨蛋,真是個沒有指望的大笨蛋!」說著徑自走了出去。
息大娘遙向他的背影道:「高老闆,那事兒,就依仗您了。」
高雞血的聲音聽來十分無奈,也帶有一點點失落的況味:「我姓高的雖然吃人不吐骨頭,不過,在死去的娘面前發過的誓,還不致說過不算數。」
息大娘目送高雞血走了出去,才吁了一口氣,長長的吁了一口氣,這一口氣舒出去,使得穆鳩平覺得息大娘本來已經夠消瘦的身子,更加輕盈了起來。
息大娘低聲但清脆地自語:「總算解決了一個……」穆鳩平忍不住說道:「那我……我先在這兒吆一聲喝一聲的,什麼也幫不上,我……」息大娘回首把髮根一綹,那側頰貼著白玉一般的耳朵,令人瞧去眼前一亮後,盡是充滿了柔和:「你?幫上了呀!沒你那一喝,這棺材裡伸手的傢伙怎會在心一亂之下,還沒談條件就先答應要攬事上身了呢!」穆鳩平期期艾艾的道:「那麼……下一個………」息大娘秀眉微蹙,有壓不住的怨愁逸上眉梢,只道:「下一個?仍照老樣子,瞧瞧運氣如何了!」揚聲叫道:「請尤大師進來。」
婢女躬身答「是」,退了出去。
穆鳩平發覺息大娘神色有一些微的緊張,搔了搔頭皮,息大娘忽道:「你有話說?」穆鳩平一怔:「你怎會知道?」息大娘微微一笑:「你有話盡說無妨。」
穆鳩平道:「幹啥一定要找這些人幫忙?沒有他們不行麼?」息大娘道:「要對付劉獨峰的追捕,除非是四大名捕,否則誰也逃不了。
少商傷得頗重,還有顧惜朝虎視眈眈,總不能在毀諾城躲一世,要逃出去,就必須要依仗尤知味。
高雞血和赫連春水,要不然,這三人先給劉獨峰收攬了去,那就更無望了……」穆鳩平道,「可是,我看那個高雞血……簡直就是與虎謀皮!」「對!」息大娘截然道:「我就是與那頭老虎謀他的皮!」這時,那珠簾沙的一聲,一人低首行了進來,息大娘笑語晏晏的道:「尤大師。」
穆鳩平只見眼前這人,瘦小不起眼,沒想到竟就是名動天下的尤知味。
尤知味武功高低知道的人倒是不多,但他曾三任皇帝御廚總管,天下廚子都聽命於他,倒真的是不可小覷。
尤知味個子雖小,但進來之後,也沒望過誰一眼,徑自大刺刺地坐了下來,看他的樣子,倒像自己封了皇稱了帝,息大娘也不以為件,笑道:「尤大師,請教一事。」
尤知味頭也不抬,道:「說。」
息大娘道:「雪玉貂的一寸尾,去毛冰鎮,用來燉龍眼鳳爪桂羌花,哪一樣先下、哪一件後放?」尤知味毫不思索地道:「雪玉貂狡獪機敏,瀕臨絕種,且向來就無尾或長尾,長尾肉糙難食,唯這一寸者乃天下至佳妙美淆也;水先以龍眼燉開,鳳爪與貂尾並下,不可遲一分,不可早一分,太熟過硬,太生嫌腥,桂羌花則在湯要勻入碗前一剎灑下,這才是上淆佳法;桂羌花決不可擇黃色或深紅色的,務必要選緋紅色瓣,蕊上三點綠包兒的,這才是正品純味,這種桂羌花,只有飲馬川流花谷中才有。」
息大娘道:「我們已經找到了。」
尤知味搖搖首道:「雪玉貂的一寸尾,流花谷的桂羌花,難得,難得。」
息大娘道:「多謝尤大題指點明法。」
尤知味靜了半晌,忽問:「好,第二件事罷。」
息大娘笑道:「沒有第二件事了。」
尤知味突然抬了抬頭,就在這一抬頭的瞬間,兩道凌銳已極的強光,自他雙眼閃了閃,他隨即低下了頭,道:「不可能,不可能的。」
息大娘怪有趣的望著他:「什麼無可能?」尤知味的手指,輕輕拍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你打從老遠,勞師動眾,五步一請,十步一迎的把我請了來,居然就只問這件事兒!」「可不是麼?」息大娘笑道:「就這一件事,普天之下,就只有尤大師的話作得準。」
尤知味的眼瞼跳動了幾下,只道:「息大娘,沒別的吩咐了?」息大娘道:「沒了,謝過尤大師,大師貴人事忙,我囑人悉心護送照顧便是。」
「什麼話!」尤知味一拍扶手,怒道:「你叫我來,就為了這丁點小事!」息大娘反而奇道:「不然,還有什麼事?」尤知味道:「你寧願信任高雞血那等販夫走卒,也不肯邀我插手此事!」息大娘故作恍然道:「原來尤大師見著高老闆了!」尤知味勃然道:「他在這兒遮遮掩掩的出去,休想瞞得過我!」息大娘道:「可不是嗎,要說持重,我息紅淚也不是迷了心竅,怎會不知道大師是凜然而有信的義烈漢子,可是……」她幽幽一嘆道:「這事關體大,且兇險得緊呀!」尤知味道:「我尤知味幾時畏過兇,怕過險來!」息大娘道:「對手太不好纏了。」
尤知味哈哈怒笑道:「什麼高手不吃人間煙火來著!」息大娘道:「他是人,當然也吃飯喝水,但他吃的飯,特別硬崩,別人一口也嚼不起!」尤知味冷笑道:「哦?也不過是個吃公門飯的!」息大娘道:「只不過這人的鐵飯碗,鐵板牙,不易惹。」
尤知味一曬道:「怎麼?難道是鐵手無情。
冷血追命不成?」息大娘道:「那還不至於,這人是捕神。」
尤知味仰天大笑道:「劉獨峰?他又能怎樣,我——」忽把嘴一閣,低首走了出去。
息大娘急道:「你怕了麼?」「我不是怕。」
尤知味冷著臉道:「我已試探到結果,我又沒答應說替你做,有了結果還不走,那是笨人。」
息大娘粉臉煞白,咬唇道:「你不做,高雞血可擔得起來,這件事一旦成功,他本來就比你出名——」尤知味驟然停步,怒截道:「你少來激我!我本就比他有實力。」
息大娘見他停步,眼睛閃著旭日照海上般的光芒,道:「就算是虛名,他一直比你響,你難道不知道?」她呢聲接道:「高老闆,他就是比較肯為他人做些好事!」尤知味哼了一聲:「好事?!他乾的好事!」息大娘道:「可不是嗎?」尤知味悻然道:「你倒說說看,我要拿捕神劉獨峰怎樣?」息大娘道:「也沒怎樣,阻止劉捕神抓拿戚少商。」
「戚少商?」尤知味道:「那朝廷欽犯?!」息大娘臉色一沈:「做不做,隨你的便!」跺了跺足,穆鳩平連忙運足眼力,瞪住尤知味,尤知味霍然轉身,正把刀一般銳利的眼神割向息大娘,卻正好跟穆鳩平銅鈴一般大虎眼對了對,穆鳩平只覺雙眼一陣刺痛,尤知味也忙轉移了視線。
「要我做也不難;」尤知味道:「我有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