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地,林閣發出一聲大叫,轉身就逃,這幾人當中,本就要算他的膽子最小。
又因曾殺過幾人,午夜夢迴,已常常嚇出一身冷汗,這下真的見著了鬼,可三魂嚇去了七魄,撒腳就跑。
他不溜還好,這一轉身,剛好跟另一張血臉幾乎碰個正著。
這張血臉已血肉模糊,嘴巴裂到耳下,眼角裂到鬢邊,額間一道裂紋,斜裂至顎下,一張臉已不算是臉,四分五裂,只差沒鬆散脫落下來。
這張臉比鬼還可怕。
一種腐屍般的臭味,直衝入林閣的鼻端。
林閣舉棍要打,突然間,手腕一麻,那根棍子,竟「飛」了出去。
真的脫手「飛」去,不知飛到哪裡去。
那兩隻殭屍,一前一後,把他夾個水洩不通,林閣又懼又怕,大叫一聲:「鬼呀!——」只覺有人往他腦門一拍,便暈了過去。
林閣見鬼的時候,陳素掠到草叢顫動之處,見到了臥在地上,口吐白沫,全身**的餘大民。
陳素扶起了他,用兩隻手指在他額上大力摩擦著,餘大民醒了一半,來來回回只一句:「鬼……有鬼……」陳素聽得心頭一寒,他江湖跑得多,大大小小鬼進傳說,他耳裡眼裡,都聽過看過,邪門事也撞上過幾樁。
餘大民一向不信邪,今回兒要不是真的碰上些什麼,決不會嚇得個半死不活。
餘大民這麼一說,他倒覺得附近妖霧重影,鬼氣森森。
正在這時,使傳來林閣哪一聲:「鬼呀——」便沒了聲息。
才醒了一半的餘大民,乍聽之下,陡然振起,推開陳素,沒命似的飛奔而逃,一面惶然叫道:「鬼——鬼!饒了我,饒了我陳素再無置疑,眼見情勢不妙,人總鬥不過鬼,單刀霍霍舞幾道刀法,口中唸唸有詞,盡是鄉間辟邪驅鬼的咒語,一面念著,一面腳底加油,緊跟餘大民之後,落荒而逃。
至於剩下的另一夥伴,那是再也顧不得了。
這可把張五和廖六笑得直打跌。
那些「鬼」,當然就是他們兩人的把戲。
張五和廖六,正道武功雖不如何,但這些兒嚇人、唬人的玩意,可懂得不少。
兩人穿上足可令人付目驚心的服飾,臉上塗得鮮血斑斑,一個把頭埋在土裡,只留身子在外;一個把身子埋在泥裡,把頭擱在土外。
兩人這一搭配,變成無頭屍首會說話,直要把餘大民嚇得魂飛魄散,更不消說本來膽小如鼠的林閣了。
兩人這一場把戲成功,比打了一場勝仗還高興,扣著胳臂歡笑幾個圈,張五道:「看他們嚇破了膽子,還敢不滾回老家去!」廖六忍笑道:「還有兩批人馬,咱們還得演上兩場戲。」
張五道:「這又有何難。
不如一人演一場,你去嚇東面那批崽子,我去嚇北面的,比一比,看誰先得手,誰就是唬人大王!」廖六微沉吟道:「這,不好罷……」張五一向好勝:「這又有啥不好!萬一給他們瞧破了,格鬥起來,難道咱還會輸給這乾號稱無敵的軟骨頭不成?」廖六好整以暇的說:「我攻東面,有那洪放在,他是硬點子,自然是你比較容易得手。」
張五一聽,當然蹩不住氣,便拍胸膛說:「這樣好了,你去北面,我負責東面,姓洪的那棄官,也不是什麼東西,且看我三兩下手腳把他料理。」
廖六連忙說道:「嚇不著人,不到必要,可也不許傷人哦!你沒聽爺吩咐下來嗎!」張五沒好耐性地道:「早聽見了。
敢包他嚇得尿滾屎流,夾尾就逃。
這就幹了!」便往東面掠去。
廖六早已摸熟張五的性子,洪放看來有兩下硬把式,他正好看這趟功夫,而且,實際上張五的武功也比他高,不愁他會出事。
廖六如此想著,便往北方縱去。
奔行了一段路,忽聽前面有急促對話聲,忙隱伏到亂石後,再伸出頭來細聆。
這一聽之下,幾要失笑。
原來那個餘大民,跑到北面的三個師兄弟面前,氣急敗壞但又繪影圖聲的敘述剛才遇鬼的事。
火光映在三名大漢的臉上,忽明忽暗,臉上僵著半個不自然的笑容,看來心裡頭倒是信了大半。
廖六一看,知道大局已定:真是天助我也!餘大民這下說得煞有其事,已在三人心裡打了底,只要再嚇一嚇,準能成事。
看來,那年紀較大的漢子則可能跑去東面報警,自己要勝過張五,倒要快些動手才是。
這邊餘大民還怕三人不信,一面說,一面還打著顫,道:「我發誓,那真的是被砍下來的人頭,血流了一地,但他……他還會說話,這……」其中一名猴臉漢子忍不住道:「餘師兄,可惜你這下見著的是惡鬼,不是豔鬼啊!嘖嘖嘖。」
他這一句,把其他兩個在詭異氣氛中的人,都逗得爆笑了起來。
餘大民登時拉長了臉,沉聲道:「倪卜,你這是什麼意思?」那叫倪卜的漢子忙著:「餘師兄,不是我不信你,而是你剛才說的,實在太……對不起,我只是開了一句玩笑,你別當真。」
另一名鼠耳漢子也道:「這年頭也不平靜。
前幾天,亂葬崗上在死了幾個人,有人親眼看到,是一隻赤足披髮的女妖,眼睛裡兩個血洞,飄在空中,只叫:‘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鼠耳漢子正要往下說,忽見對面三人都變了臉色。
他已經沒有再叫下去,但:「還……我……命……來……」的悽呼仍若斷若續,索回在夜風中。
四人的手,一齊按住了兵器。
除了餘大民一直緊執手中僅剩的一柄六合鉤外,其他三人,都摸了個空。
有的人的兵器,是系在背上;有的人是掛在腰畔;還有一個,槍在馬背上。
但這三件兵器,全摸了個空。
地上生的火頭,忽然暗了下來,變成青綠色的一抹火焰,映照得這四人好不可怖。
那似男若女的詭異聲音,依然飄飄蕩蕩:「我……死……得……好……慘……啊……還……我……命……來……命……來……」那叫倪卜的突嚷了一聲:「若蘭山莊!」四人都大叫而起,同時想起了一件他們曾經做過的喪心病狂之事,他們曾在行軍時借剿匪之名進入一家「若蘭山莊」,幹出了不為人所知的獸行。
這師兄弟九人,雖然幹下了這宗**辱殺人勾當,但心中不免暗懼,而今聽到索命的聲音,自然都想到自己做過的虧心事,越發心寒。
這時,只見一條白影在空中冉冉飄起。
四人中,倪卜和餘大民早無鬥志,另外兩人,一個還不十分相信世上真的是有鬼,一個覺得不妨一拼,正在此時,倏地一聲驚心動魄、恐懼已極的慘嚎,自遠方裂空刺耳的傳了過來。
要不是遇上極端詭異,恐怖的事,任誰都發不出這種叫聲。
他們分辨得出那是二師兄朱魂的聲音。
朱魂外號「失魂」,這個人,只會把敵人殺得失心喪魂,一生人可以說是從來不知懼伯為何物。
連他都發出這樣的慘嚎,情況可想而知。
朱魂一向是個連死都不哼一聲的人。
這一聲慘叫把四人的鬥志摧毀。
四人齊齊發出一聲怪叫,落荒而逃。
廖六是成功地嚇跑了這四個人。
可是他還未感到高興,而是先感到奇怪。
——他詫異張五怎會有本領教這些總算見過世面的江湖人,會嚇到發出這種不是人能叫出來的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