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劉獨峰緩緩睜開雙眼,瞳孔失神,眼白赤紫,臉色青白一片,看不見青紫煞白之處,便是給血汙沾汙。
戚少商見了一顆心往下沉。
劉獨峰昏絕了過去,醒來時發現挽著他的是戚少商,正替自己止血,並要拔除嵌入他左顴骨上的一枚紫藍色的鋼刺,立即將頭一偏,道:「千萬不要——」戚少商即停手。
劉獨峰問:「九幽老怪呢?」戚少商道:「死了。」
」劉獨峰也沒說什麼,隔了一會,道:「我在南,他在北,各人有各人的因緣際會,沒想到,他註定要因我而死,我也是註定要死在他手裡。」
戚少商道:「快別那未說。
你的傷是可以治癒的,我扶你回石屏鐵麟松處,跟無情他們先行會合,然後馬上趕到鎮上,悉心調理,應無大礙。」
劉獨峰搖頭微笑道:「我自己受的傷,我自己比你清楚。
我顴上著了‘三陰絕戶刺’,是決不能活了,而且原先的內傷掌毒,全發作了出來,又恃強苦拼,以致內息走岔,而今我身上沒有一處經脈是能復續的,我之所以能夠不即死,是這支毒刺,反而以毒攻毒,鎮住了九幽老怪四種毒掌的陰勁,但是,一旦這五種毒力互相抵制之力消解,併發攻心,我就求死不能了。
這鋼刺……現在是不能拔了。」
戚少商知道劉獨峰說的是實情,只能謹遵的道:「是。」
劉獨峰苦笑道:「我是個最怕髒的人,雖說我世襲纓侯,華衣美食,扈從如雲,但好潔如此,卻非我之大性。
我少年時,家道曾一度中落,為奸臣逼陷,幸得忠僕抱到豬欄裡躲藏,才逃得過性命。
那段日子裡,在髒臭汙濁之地度日如年,目睹親人被殘害,自己又害了重病,變成深刻的夢魘,鏤刻在心裡,日後雖能重振家聲,衣錦榮歸,唯一見到髒穢之地,就心生畏怖,訪似惡夢重現,死期將至……」他譏消地一笑道:「沒想到,這隔了多年之後,我真的是在泥坑裡穢物中打滾,然後就要一命歸西了。」
戚少商聽了心裡十分難過:「都是我,把你連累了……」劉獨峰道:「要是我能忍得下操縱傅宗書的人這種手段,我也不是劉獨峰了,我就是不能任由九幽神君殺人滅口,所以,就算殺的不是你,我也一樣會插手,何況,傅宗書要的不止你的命,還有我的人頭!這不干你的事。」
戚少商知道劉獨峰是替他開脫,不使他歉疚。
「你曾向我提過,握有關係到當今天子的秘密。
那時候,我還活著,知道聽了反而招惹麻煩,所以不聽為尚。」
劉獨峰說話艱辛,但運息仍然清明:「但在我快不行了,你的秘密。
可以告訴我了,你們長期被敉剿追緝,也不是辦法,總要想個法於,置之死地而後生,方有個安身立命的時機。」
戚少商垂淚道:「你如果要聽,我什麼時候都可以坦然奉告,不過現在你還是療傷要緊,這些事,暫緩再說。」
劉獨峰忽然握住戚少商的手,道:「再緩我已聽不到,不能給你意見了,到這地步,我是活不了的,你也不必盡說些安慰的話。」
雷捲過去,在九幽老怪那一,灘屍水裡,小心翼翼的拾了一方印章,正是無情的「平亂玉佩」,他收入懷中,聽聞劉獨峰這樣說法,知道這老人古道熱腸,瀕死仍要為人排憂解難,便向戚少商道:「你還是把話告訴捕神罷。」
戚少商道:「是,我的秘密,來自楚相玉,楚相玉自滄洲大牢逃了出來,曾躲在連雲寨一段時期,他屢次興兵造反,都被剿平,那次逃出來,野心不減,但知道朝延已派出好手追捕他,他便有些不寧定起來,有一日,悄悄的跟我說:他手上握有皇帝的秘密,證據一分為二,把其中之一寄存在我處——」雷卷忽道:「這事我該聽嗎?」戚少商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劉獨峰神志倒是十分清醒:「這事可聽可不聽,不過,到今天這樣的局面,就算你不曾聽著,作賊心虛的也認定你知道始未,同樣不會放過,如此說來,這事多一人知道,也無不可。」
雷卷淡淡地道:「反正這趟渾水我是冒進去了,不聽白不聽。」
戚少商道:「其實秘密很簡單:當今天子趙信,不是依先帝的遺詔所立,這裡面涉及一場宮廷鬥爭,皇室內鬨,楚相玉說,裡中情形,諸葛先生是知道的,傅宗書也明白幾分,其中蔡京已二度被罷丞相之位,但實權尚在,其實便是傅宗書的後臺,朝中新舊二黨,誰也扳不過他。」
劉獨峰震詫地道:「蔡京的確是個位極人臣、禍國殃民的得勢小人,而今朝政顛覆,這人可謂罪魁禍首;但趙情確是由向大後所立,乃典禮之常,莫非其中別有內情……」戚少商點頭道:「據說,太子太傅離奇暴斃,資事堂變亂,向太后臨朝,只半年就離奇病逝,新黨章諄被貶,和親王趙似出亡,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楚相玉原是三太子少保,曾護皇叔趙似出亡,投奔女真部,圖謀爭回帝位,但中途被蔡京和傅宗書的人截殺,楚相玉逃得一死,身上有太后的手渝與太子的血書,足可揭露趙信的大逆不道、逼害宗室的手跡。
太后手渝,楚相玉攜之逃亡,而太子的血書,則囑我代藏……」劉獨峰搖首嘆道:「趙信輕桃,群臣進言直諫,莫不是降罪的降罪,抄斬的抄斬,充軍的充軍,貶滴的貶謫,獨是浮滑無行、不學無術的蔡京,凡政事之要者,不論宗室、冗官、國用、商旅、鹽澤、賦調、尹牧,無一不奪權獨攪,箝制天子,因‘花石綱’事而動天下之怒,皇上為平眾分忿,暫時罷黜,但仍由他忠心黨羽、武功高強的傅宗書代左僕射之職,大權在握,弄得朝政日非,民不聊生。
不過,而今國難當前,外敵侵略,趙似已歿,朝延若然再傾軋動亂,想非社稷之福,縱有血證又有何用:實在大勢已去,安定是福啊!」雷卷忽然:「看來,趙信和蔡京、傅宗書謀奪這些血證,不過只是為了保持令譽,他年諡號追封功過,不致遺臭萬年罷了。」
劉獨峰點頭道:「天子趙情,沽名釣譽,自然得毀滅這些逼害宗室的鐵證。
不過,我倒認為聖上要追回這些證物,是要保全英名,傅宗書要得此鐵證,為的是巴結蔡京,使他更可挾令天子……」突然心口一痛,全身抽搐了一陣。
雷卷早已蹲在劉獨峰之後,左手拇指抵著劉獨峰的命門穴,將一股內力緩緩輸入,劉獨峰歇了一歇,才道:「他們目標一致。
但圖謀不一。」
戚少商苦笑道:「而今,我手上有了這份血證,其實並無用處,但卻懷壁其罪,這燙手山芋一天在手,他們必不會放過我,就算我把它毀棄,他們也非要殺我滅口不可。」
他揶揄地道,「我本還以為‘絕滅王’楚相玉胡謅,也沒有當真,現在出動到這麼多朝中權貴,派出那麼多武林高手,這證物自然也是真有其事了。
沒想到,楚相玉被捕殺這麼一段時間之後,還鬧出這麼大的事情,連雲寨、毀諾城、霹靂堂,都遭了連累,也許楚相玉死後陰魂怪責我當年只擋追緝軍隊一陣,沒有力他截住追兵罷,不過,當時的情形,我們也算是全力以赴了,連雲寨亦因此而折兵損將哩。」
劉獨峰道:「這件事,一日不解決,天下雖大,但你永無處容身、無所安歇,我倒有一個計議。」
戚少商知道若在平時,劉獨峰忠心社稷,決不會跟他密謀對付朝廷的計策,而今肯於授計,乃因自知不久於人世矣。
「我們來個‘以毒攻毒,將計就計’。」
劉獨峰道。
雷卷目中寒光吞吐:「捕神的意思是?」劉獨峰道:「你反過來,不要逃避,威脅朝廷,他們再迫害你,你就把證物公諸於世!」戚少商與雷卷都吃了一驚。
劉獨峰道:「你只要表示血證和內中曲折,你已告知十數友人知曉,他們散處各地,如你一旦被人緝捕滅口,江湖朋友必為你公諸天下,這樣,昏君不但不敢殺害你,反過來還要遣人來保護你,怕你被人害了,卻連累了他,就連傅宗書、蔡京也不敢造次,如此,你便扭轉乾坤。」
戚少商瞠目半晌,一時說不出話來。
雷卷長吁了一口氣,道:「可是,該怎麼著手進行?」劉獨鋒道:「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