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如味身上被下了七道鐵鎖。
這幾日來,壓根兒就沒有什麼人理會他,南寨的人知道曾出賣朋友、害死禹全盛;都對他十分鄙夷、憎惡,有一餐沒一餐的,或在餐中偷工減料,甚至在飯餚中加料泡製,故意整治他。
尤如味生前美酒佳食,最擅巧手調味選餚,而今面對粗食淡水,都求而不得,苦屈之處可想而知。
不過,他倒希望赫連春水等人把他忘記,尤其是高雞血,因恨他殺死禹全盛,一見著他就拳打腳踢、詛罵咒斥,尤知味早已遍體鱗傷,見著胖影子就害怕。
日子實在難熬,尤知味總是盼望官兵早日攻下青天寨,所以無論再怎麼苦,都要熬下去。
尤如味怕的是死。
自古以來,沒有什麼人是不怕死的。
一個人活得好好的,誰願意死?只有在活得不如意、不自由、不順遂,或為了免除痛苦、堅持原則,才會自尋死路,尤知味擠著活一天是一天,也要活下去。
只是他不大明白為何自己還未遭到毒手。
不過,他很快也想通了。
息大娘進來了兩次。
一次令他道出了「滋味粥」裡放的「五股煙」的製法,一次使他交出了另一種有色美味的毒藥「笑迎仙」,並還逼他逐步說出幾種特殊珍餚的秘製方法,看來,這便是把他「留著不殺」之用處。
——只是這種「留著不殺」,恐怕遲早仍難免一死。
尤知味無進無刻不在想盡辦法逃,可是身上有三處要穴被封,扣上了七道鎖鏈,外面還有每天三組、每組七人在戍守,尤知味自知逃不出去。
——假使逃不出去,被抓回來,可能反致對方動了殺心!——好死不知賴活。
——只要不死,總有機會。
尤知味終於有些明白了戚少商、息大娘這一行「逃亡者」的心境。
身上憂患動盪中的人,只求活得平安無事。
已經活得安穩的人,才求要生活多采多姿,要遂青雲之志。
遂了大志又如何?那時候,又有更高的奢望、更多的慾望,人的欲求,是永遠不會有止境的。
尤知味開始後悔,他何必要幫顧惜朝幹這件出賣武林同道的事情,他大可以兩不相幫的。
也許,他一向都在暗自憎忿息大娘跟戚少商的深情相知,或許,他無法忍受息大娘除了邀他助拳之外,還有赫連春水、高雞血這兩個「情敵」的插手,他知道相幫反而不見得會受息大娘青睞、重視,卻寧可做那出賣朋友的事,如此,息大娘才會明白他的舉足輕重,後悔不該薄待他。
如果息大娘只求他一人相幫,他會不會幫呢?尤知味擱心自問:如果息大娘真只求他一人,他倒真的會為她賣命,絕對不會幫顧惜朝來倒戈相向的。
他在「安順棧」制住了息大娘一千人之後,曾故意當眾說過:「我要把其他人都殺光,把大娘的身子也要了,才殺她,就像把最好的菜餚,總要留到最後,才回味無窮。」
這句話,他是故意恫嚇高雞血等、也故意使顧惜朝對他信任放心的。
他說的也是衷心之言,只不過,他才捨不得殺息大娘,他只望可以把息大娘唬得向他求饒,那他就可以為所欲為。
這卻成了他最後悔的一句話。
其實,他也深知息大娘的個性,要是她怕嚇,也就不是息大娘了,他就是喜歡她這種個性,是別個女子身上難得一見的。
他把話這樣一說,又為樹立威望而打死了一個跟他爭地盤的韋鴨毛的得力手下「衝鋒」,那就情斷義絕,只剩下深仇大恨了。
這些都是尤知味後悔無及的事。
他真希望事情能重來一次,他便不再為虎作悵,跟息大娘、赫連春水這一夥,雖然亡命,但到處有江湖人物尊敬、道上朋友放線,而今自己這一鬧,就算能逃出生天,武林中人也會不恥於他所為。
況且,他也是老精細明的人,如果他當天不殺「小盛子」禹全盛,那還可能有活命的機會,而今他殺了「衝鋒」,高雞血第一個就不會放過他。
而最近高雞血在青天寨裡又召集了手下大將「陷陣」範忠和七八位手下趕到,這範忠跟禹全盛合稱「衝鋒陷陣」,「禹衝鋒」與,‘範陷陣」一向是焦不離孟,有過命的交情,一是高雞血親信,一是韋鴨毛心腹,禹全盛為自己所殺,範忠是決不會放他活著離開南寨的。
尤知味正是思前想後,左忖右度,十分難過的時候,鐵欄裡突然閃進一條人影。
尤知味心中一凜,暗自危栗:這回慘了。
敢情是範忠忍捺不下,悄悄過來了結他。
只見那人左右四顧,掏出一大把鎖匙,試了幾根,好一會兒才把鐵門吱呀開啟來。
尤知味心中一喜,以為是來救命的,卻見是殷乘風的幕客謝三勝,手上還持著利劍,登時冷了半截。
只聽謝三勝問道:「你想活不想?」尤知味忙道:「螻蟻尚且貪生,求謝兄予我生路。」
謝三勝獰笑,把劍一幌,尤知味以為我命休矣,不料謝三勝把劍鋒往他脖子微微一壓,並不發力,只低聲疾道:「我要是救了你,你可知感恩圖報?」尤知味聲音都抖了:「謝大哥,只是蒙你相救,尤某永誌不忘,粉身以報。」
謝三勝目光閃動:「我不姓謝,我姓周,江湖人稱‘獨臂劍’周笑笑便是我。」
尤知味見他左臂僵直,而劍鋒沾血,想必是已殺死看守的人,周笑笑一向有惡名,「獨臂毒劍」可是黑白兩道都憎惡的人物,而今反出青天寨,想來不假,便道:「周大俠,尤某一切憑你吩咐。」
周笑笑道:「我師妹跟你曾會過面,她也不叫姚小雯,原名惠千紫,武林素稱‘天姚一鳳’跟我們是同一道上的。
我們今晚要裡應外合,開啟寨門、造成騷亂,接應文、黃二位大人、顧公子的兵馬,亟需人手,要你出力。
今日在此地並肩作戰,他日在官途上相互照應,你可別忘了今晚的事。」
尤知味知道有望逃生,心中狂喜,忙不迭道:「一定一定。」
周笑笑問明尤知味身上鐵鎖是那一根鎖匙,一面替他開啟,一面咐囑道:「青天寨裡有不少能手,我們攻其不備,暗中下手,能殺一個,便是去一名強敵,知道嗎?」尤知味嘴裡唯唯諾諾,心中卻有些為難:這一來,豈不是又要跟他們更結深讎嗎?但迴心一想,此乃生死關頭,決不能婦人之仁,拼著活命,就非要殺敵不可。
這時候,周笑笑忽疾道:「有人來了!」即要尤知味佯作鐵鎖未解,仍纏在身上,掩上鐵柵,自己閃身門後。
只聽一個人落步甚輕,自遠而近,巡逡一陣之後,又躑躅不去。
尤知味怕自己逃生希望告吹,一顆心忐忑亂跳著。
只見那木門「吱」的一聲,被推了開來,一個獅鼻闊口的青年,張望走入,尤知味一看便知是赫連春水的「四大家僕」的其中之一。
原來赫連春水與高雞血,都覺得該對青天寨付出一分防守的責任,赫連春水遣「四大家僕」對各處多加留意,高雞血也囑咐範忠參與巡邏戒備。
這家僕獨經此處,發現空蕩蕩的,把守的四名士卒,都不知去了那裡,大起疑竇,便進來瞧瞧,見尤知味仍鎖在牆上,囚在柵裡,這才算放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