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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五章 江月何年初照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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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光會反映淚光。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你覺得守在這兒,是毫無希望了?」息大娘問,「橫死豎死,不如衝出去殺一陣才死,總好過等死,是不是?」赫連春水覺得息大娘很不瞭解他,所以道:「不是。」

「你覺得應該要去行刺顧惜朝和黃金鱗,因為你對赴宴一事,十分內疚,想將功贖罪,是不是?」息大娘說,「還是你不同意我們枯守這兒、坐以待斃的戰略,想去討一個大功回來?」赫連春水更覺得委屈,一股悲槍,鯁在喉嚨,反而淡淡的道:「當然不是。」

「且不管是不是,」息大娘道,「你了不瞭解顧惜朝的為人、黃金鱗的作風?」赫連春水心裡只想說:你也不瞭解我,你不瞭解我!只口裡什麼都沒有說。

息大娘道:「顧惜朝的手段,是從不露出弱點可讓人知道,如果他向你露出弱點,很可能那反而是他最強之處。」

她頓了頓又道,「至於黃金鱗,他的退,往往就是他的進;他追的時候,反而很可能是退。

如果他退了三步,可能是進了三步。

這兩種人在一起,擺明了那裡是自己的總營,就算你進得去,那兒也只可能是刀山火海、天羅地網等著你。」

赫連春水冷冷一笑:我本來就是去送死,我不在乎。

你不會了解的。

「況且,最近這幾天,他們已調集了各路兵馬,各方高手,齊來對付我們。

其中有黑道中極可怕的人物‘血雨飛霜’曾應得,他是來藉此和官府掛鉤的,也有正道人物‘豆王’歐陽鬥,他長得一臉痘子,擅施的暗器也是豆子,各類各式的豆子,他這人一向持正衛道,但生性太直,可能只以為是官府剿匪,理應相助,被人利用尚且懵然不知,但此人武功極高,不可輕視;」息大娘繼續道,「另外還有當年遠征西域的‘敦煌將軍’張十騎,以及綠林道上第一把硬手‘粉面白無常’休生,加上吳雙燭與惠千紫,有這些人在,所以他們才好暇以整,不怕我們飛得上天。」

赫連春水淡淡地道:「我們確是飛不上天。」

他心中忖:但我卻可以去死。

「但我卻知道你不是為了這些而出去的。」

息大娘忽把話題一轉。

「你是去送死的。」

她說,說得很慢,很緩,很柔,「你是為了我才去送死的。」

赫連春水心頭一震,忍不住又要去看她。

那夢裡才能看得真切的女子。

「龔翠環都告訴我了。」

息大娘說,「她說,你要她如果活得出去的話,求赫連將軍派兵來助我,並助我重建‘毀諾城’,說這是你死前的最後心願……」息大娘柔柔一笑道:「所以她很擔心。

她是上了年紀的婦人,她雖然是你家的僕人,可是她當你是她親生孩子一般,她告訴我,她不知怎麼辦是好。

你實在不該叫她擔心的。」

「不止她擔心,我也耽心。」

息大娘柔柔的道,「你更不該教我也擔心的。」

赫連春水一時躡喘不出半句話來。

息大娘又唉了一聲。

江風明月,這一嘆訪佛傳了千古,傳了萬年,再自江風送來,耳畔乍聽似的。

「我怎麼不明白你的心意?」息大娘靜靜的說,「我明白你的心意。」

「大娘,我……」「我陪了他這許多年,讓你受苦這許多年,這些日子來,我發覺跟他,反而是義氣的多;我實在應該陪陪你的。」

息大娘清清的說,「我知道我這樣說法,對他很殘忍,所以還在逃難的時候,他還未重建連雲寨之前,我是還會留在他的身邊,不會離開他的。」

她一笑又道:「雖然,我們都不知道,是不是還能活著離開這個地方。」

赫連春水只聽得心頭熱血翻動,顫著聲道:「大娘,你是同情我,可憐我,才這樣說的,是不是?」息大娘平靜地道:「不是。」

「只不過,」息大娘隔了一會,才接道,「高雞血死後,我這感覺,才份外強烈些。」

赫連春水激動得走前一步,兩手搭在息大娘肩上,忽又覺唐突,忙縮回雙手,只說:「可是,不可能的,你……」「少商沒有來,我食不安,寢不樂,」息大娘憂憂的道,「現在他來了。

我當他是大哥,一個相依為命的人,這些江湖歲月裡,愈漸覺得,我想助他復仇,但我想陪你過一輩子。」

她的臉靨如同明月一般皎潔:「因為,我已害了你半輩子,我從來未曾陪過你,你卻在困難危艱中,伴我共渡。」

她握著赫連春水的手,說:「所以,你不要去送死,「好不好?」她限裡也閃著淚光:「好不好呢?」赫連春水只覺得自己浸沉在一種極大的幸福之中,幾乎喜樂得要大叫出聲,只喃喃地道:「大娘,大娘,紅淚,紅淚,我好開心,我好快樂……」息大娘嫣然一笑。

赫連春水忽想起什麼似的,說:「可是,戚寨主那兒——」「等一切平定了之後,我才告訴他;」息大娘堅定地道,「只要他能復起,只要他能報仇,我便不欠他什麼了。」

她說:「他也不欠我什麼了。」

潺潺江流。

悠悠明月。

月亮像戀愛一般輕柔的爬滿了山壁、巖洞、穴孔、土坑……再明麗的月亮,也照不亮所有的黯處。

這層山洞裡最黯的一個地方,有一個人,就在這個時候,踩在洞裡最暗的黯處,離開了這兒。

他離得好遠,身影蹌啷,像受了重傷一般,轉入了幾個山洞,才敢把忍住的咳嗽,輕而沉重的咳了出來。

他咳的時候,全身都在抽搐著,像把肺都要咳出來似的,他雙肩高聳了起來,月亮映照下,就像一隻瀕死的白鶴,看去竟有些似雷卷。

他當然不是雷卷。

他是戚少商。

由於他只有一條臂,所以看去更加伶仃、更要淒寒,份外單薄,份外枯寂。

——大娘,你不明白:縱使我得到了全世界,而失去了你,我究竟得到了些什麼?如果我沒有了你,我是什麼?紅淚,原來你並不明白我,一點都不明白我,一直都不明白我!戚少商覺得喉頭髮苦,吐出來竟是血。

原來血是苦的。

這些日子以來,常常受創,傷未痊癒,吐血並不異常,但所有的創傷加起來,總不如這一刀深。

——因為這刀是你砍的,大娘。

戚少商長吸一口氣,他明白自己不能再欠負累息大娘,可是,從第一次乍逢驚豔,他們離離合合,爭爭吵吵,幾時靜息過?如許歲月,如許憂歡。

他輝煌時,只希望輝煌給她看;而她美麗時,只希望美麗給他看。

可是一個美麗,一個輝煌,總是錯過了,從今生今世,就不能償補了……月光,月光真是寂寞如雪啊。

戚少商關切洞裡洞內的一切風吹草動,他也查覺赫連春水不大對勁,所以暗中留意他的行動,但卻無意中聽到了息大娘這番話。

他白衣蒼寒。

劍若青霜。

唇緊抿。

鼻高挺。

人傲。

可是他已經死了。

他的人還未死,可是心卻死了。

自從聽到這一番話,他就等於不曾活過。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我會成全你的。

戚少商心中只有一句句如一刀刀砍著的話,我會成全你的,大娘……就像你當年曾為我念:「思君如明月……」思君……明月……江水濤濤。

何年初照?戚少商忽然升起了一句自擬的詩:為情傷心為情絕萬一無情活不成他一笑。

笑得比哭還無依。

直至「天亮」,他才發現自己未曾死去。

而且仍在活著。

悲悲哀哀般活著,然後裝得快快樂樂。

——這種活著,是不是比死還難受?——這樣活著,是不是比死還像死?戚少商撫摸自己斷臂的傷處,彷彿,斷臂才是昨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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