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頭,是位中年男土,居然是短袖襯衫,普通西裝褲,我有同志了,難得有兩個人同時穿得這麼隨便。
「嗨!」我說,「請坐。」
陌生的男人在我身邊坐下來,向我揚揚杯子,他有張很溫和的臉。
「一個人坐?」他問。
我看看四周圍,笑著眨眨眼,「我相信是。」
他也笑,「你是聰慧的朋友?」
我點點頭。「才認識。」
「聰慧愛朋友,她就是這點可愛。」陌生人說。
「那是對的,」我對他說,「當然勖聰慧絕對比我姜喜寶可愛,因為勖聰慧有條件做一個可愛的人,她出生時嘴裡含銀匙羹,她不用掙扎生活,她可以永永遠遠天真下去,因為她有一個富足的父親,現在她將與一個大好青年訂婚……」我滔滔不絕地說下去,「但是我有什麼?我赤手空拳地來到社會,如果我不踩死人,人家就踩死我,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情願他死,好過我亡,所以姜喜寶沒有勖聰慧可愛,當然!」
陌生人呆在那裡,緩緩地打量我的臉。我嘆口氣,低下頭。
我說:「我喝了幾杯,感觸良多,對不起。」
「不不,」他說,「你說得很對,我喜歡坦白的孩子。」
「孩子?」我笑,「我可不是孩子。」
「當然你是,」他溫和地,「在我眼中,你當然是孩子。」
「你並不是老頭子。」我打量他。
「謝謝。謝謝。」他笑。
我喜歡他的笑。
「你對這個宴會有什麼感想?」他問。
我聳聳肩,「沒有感覺。」忽然我調皮起來,對他說,「這是有錢人家子弟出沒的場合,我或許有機會釣到一個金龜婿。」我笑,「不然我幹嗎來這裡悶上半天?」
他也笑,「那麼你看中了誰?」
「還不知道。」我說,「有錢不肯花的人有什麼用?五百塊鈔票看得比耗子還大。」
「你是幹哪一行的,小姐?」他很有興趣。
「十八猜。」我說。
陌生人笑,「你是學生。」
我罕納,「真奇怪,我額頭又沒鑿字,你怎麼知道我是學生?」
「來,喝一杯,姜小姐。」
我們倆碰杯,一飲而盡。
花園這角實在很美,喝多水果酒之後,情緒也好,這個中年人又來得個風趣,而我正在香港度假,別去想過去與將來的憂慮,今天還是愉快的呢。
「你一個人來?沒有男伴?」
我搖搖頭,抿抿嘴唇,「他們都離開我,我沒有抓住男人的本事,我愛過他們,他們也愛過我,但都不長久。」
「但你還很年輕。」他嘆息。
「我已說得實在太多,謝謝你做我的聽眾,我想我該去跟聰慧說幾句話。」
「好,你去吧。」他說。
我向他笑笑,迴轉客廳,聰慧一把拉住我。
「你到哪裡去了?二哥哥到處找你。」她說。
我答道:「躲在花園裡吃老酒。」
聰慧睨我一眼。勖聰恕的座位明顯地安排在我身邊。我客氣地與他說著話:哪種跑車最好。西裝是哪一家做得挺。袖口鈕不流行,男裝襯衫又流行軟領子。打火機還是都彭的管用。
宋家明也來加入談話,話題開始轉入香港醫生的醫德。宋家明是腦科醫生。我聽得津津有味。他冷靜地描述如何把病人的頭髮剃光,把頭骨鋸開,用手觸控柔軟跳動的人腦網膜……勖聰憩「嘖嘖」連聲。聰慧阻止他:「宋家明——宋家明——」
我覺得宋家明很偉大,多麼高貴的職業,我傾心地想。
客人終於全部到齊,數目並不太多,兩條長桌拼成馬蹄型,像徵幸運。銀餐具、水晶杯子,紳土淑女輕輕笑聲,緞子衣服「??」作響,這就叫作衣香鬢影吧。但覺豪華而溫馨,我酒後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