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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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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在倫敦見你。」他說。

「一年見多少次?」我問。

「我不知道。你的功課會很忙,」他含蓄地,「交際生活也會很忙。」

「你可以顧人盯死我。」我笑。

「我早已派好人了。」他也笑,「學校、家,倫敦、劍橋、香港——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是一個很妒忌的老人。」

「我感到榮幸。」我說。

「我有事,要先走。」他站起來。

「再見。」我說。

「我留下了現鈔在書桌抽屜裡。」他臨出門說。

聖誕老人。

我不想在他面前提「老」字,不是不敢,有點不忍。他又不是不知道他老,我何必提醒他。

勖存姿畢竟是勖存姿,他轉頭笑笑說:「你是五月的明媚好風光,我是十二月。十二月有聖誕老人,我是一個勝任的聖誕老人。」

我把手臂疊在胸前。「勖先生,」我說,「與你打交道做買賣真是樂事。」

「我也深有同感,姜小姐。」

他上車走了。

我在屋裡看戚本大字《紅樓夢》。隔很久我放下書。現款,他說。在書房抽屜裡。

我走到書房,小心翼翼地坐下來,輕輕地拉開第一格抽屜。沒有。我把第一格抽屜推回去。如果不在第一格,那麼一定在第三格,別問我為什麼,勖存姿不像一個把現鈔放在第二格抽屜的人。

我更輕地拉開第三格,抽屜只被移動一時,我已看見滿滿的一千元與五百元大鈔。我的心劇跳,我一生沒見過這麼多的直版現鈔,鈔票與鑽石又不一樣,鑽石是穿著皮裘禮服的女人。現鈔是……裸女。

我從未曾這樣心跳過。就算是聖三一學院收我做學生那一天,我也沒有如此緊張,因為那是我自己勞苦所得,何喜之有?但現在,現在不同,到目前為止,勖存姿連手都沒碰過我。他說得不對,他比聖誕老人更慷慨。既然如此,我也樂得大方。我把抽屜推回去。反正是我的東西,飛不了,讓它們堆在那裡待在那裡休息在那裡,愉快、舒暢、坦然地貶值。

我竟然被照顧得那麼妥當。我伸伸腿,擱得舒服點。

這使我想起一首歌,喬治·蕭伯納的劇本「賣花女」被改為電影,女主角高聲唱:

「我所需要只是某處一間房間。

遠離夜間的冷空氣。

有一張老大的椅子。

呵那將是多麼可愛。

某人的頭枕在我膝蓋上,

又溫柔又暖和。

他把我照顧得妥妥當當,

呵那將是多麼可愛……」

我記得很清楚,歌詞中只說「可愛」,沒有「愛情」。

愛情是另外一件事。愛情是太奢華的事。

至於我,我已經太滿足目前的一切。

我可以正式開始慶祝,因為我不必再看世上各種各樣的人奇奇怪怪的臉色,我可以開始痛惜我自己悲慘的命運——淪落在一個男人的手中、做他的金屋裡的阿嬌。

只有不愁衣食的人才有資格用時間來埋怨命運。

我把雙腿轉一個位置。

電話鈴響了,我拿起聽筒:「喂?」

那邊不響。我再「喂。」不響。我冷笑一聲:「神秘電話嘛?」放下話筒。

電話再響,我再拿起話筒,「喂,有話請說好不好?」

那邊輕輕地問,「是你?真是你?」

「誰?」我問。

「聰恕。」

他。他怎麼知道我在此地。如果他知道,那麼每個人都已經知道。訊息真快。

我應該如何應付?

聰恕低聲地說:「他們說你在這裡,我與聰慧都不相信。」

我維持緘默。

「為什麼?」聰恕問,「為什麼?」

我應該如何回答?因為我窮?還是因為我虛榮?還是兩者皆備?

我並不覺得羞愧,事無大小,若非當事人本身,永遠沒法子明瞭真相,聰恕無法瞭解到我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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