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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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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半點兒都不動氣。

她大口喝著白酒,大口吃著芝士,一邊說下去:「那次回家坐飛機我不該坐二等,但是我覺得做學生應該有那麼樣樸素便那麼樣樸素——我後悔得很,如果我坐頭等,你便永遠見不到我,這件事便永遠不會發生。」

我看著視窗。遠處在灰藍色的天空是聖三一堂的鐘樓。曾經一度我愧對聰慧,因為她是唯一沒有刻薄過我的人。一切不同了。我現在的愧意已得到補償,我心安理得地微笑。

我並沒有指望聰慧會是一個聖人。從來不。

過很久,我問:「你說完了吧?」

聰慧放下瓶子,看著我,她答:「我說完了。」

隔很久我問:「你猜今年幾時會下雪?你打算去滑雪?」

又是沉默。

「我約好宋家明在慕尼黑。」她說。

「瑞士是滑雪的好地,但必須與愛人同往;像百慕達或是瑞士這種地方,必須與愛人同往。」我停一停,「我現在什麼都有,就是沒愛人。」

聰慧問:「我父親什麼時候來?」

「我不知道。我到英國之後還沒有見過他。」

「學校什麼時候開學?」聰慧問。

「隔兩個星期。」我問,「你呢?」

「我?我被開除了,考試沒合格。」聰慧答。

「可以補考。」我說,「補考時他們會把試卷給你看。」

「該補考的時候我在香港。」她說。

我不出聲。她沒有用功的必要。各人的興趣不一樣。

「我可以看一看你手上的戒指?」她問。

「當然。」我脫下遞過去。

聰慧把戒指翻來覆去地看半晌。「很大。」

「是的。」我套回手中。

很久很久之前,我就希望有一隻這樣的戒指,很久很久之前,人家連芝麻綠豆的戒指都不送。自然我也沒有苦苦哀求。機會沒有來到時只有靜候,跳也不管用。這樣方方的一塊石頭,我想:許多女人都夢寐以求。

我笑:「你知道奧非莉亞臨死之前吟的詩?‘我如何把我的真愛辨認——?’誰送最大的鑽石,誰就最愛你。」

聰慧問:「你真的那麼想?」

「真的。」我真的這麼想。

「你認為我父親愛你?」聰慧問。

「我不知道。」我說,「芸芸眾女當中,他至少選中了我。」

「依此類推,這還不算最大的鑽石,」聰慧嘲弄地說,「因為我覺得你不過是他的玩物,將來自有真愛你的人買了更大的鑽石來朝見你。」

我看看腕錶。「聰慧,我給你的時間已經夠長了。」

「當然,這裡是你的家,噢,我怎麼可以忘記這一點呢?」她站起來。

「你知道嗎?我猜到你會那麼說。」我說,「一字不差,我知道你會那麼說。」

「你是一個妓女!」聰慧說。她終於忍耐不住了。

「當然,因為你父親是嫖客。再見!」

我自顧自上樓。

聰慧摔爛了茶几上的酒杯。我為什麼要擔心,她的父親自然會付錢再買新的。我在樓上的窗門看她駕車飛馳離開。

勖家的人可輪流來這裡羞辱我,我才不介意。自勖夫人開始,勖聰憩、勖聰恕、勖聰慧、方家愷、宋家明……他們都可以來。我為什麼要介意?他們越為我的存在恐慌,我的地位越鞏固。這點淺白的邏輯如果我不明白,我還在劍橋讀ban?

當然他們引起我生活上的不快,誰沒有生活上的不快。我母親姜女士在航空公司賺二千餘元港市,生活上的不快比我更多。

我不是勖聰慧,我與她對生活細節上的容忍力極端不同。

我有時到附近公園兜圈子,在後園一面牆上練一小時網球。我井沒有意思讓韓國泰知道我已回到劍橋。我的一切已完全與他無關,我們在此處結束。

過數日我收到宋家明一封信,他對於聰慧那日的行為表示歉意。每一個都知道我在這個地址。我根本不是什麼秘密。很好。

聰慧態度上一百八十度的改變使我心安理得。開學的時候我拿著成疊的現款去交學費。

只是到現在還沒見到勖存姿。

他彷彿已經完全忘記我了。

我覺得寂寞。走路的時候踢石子便表示我寂寞。

我其實並沒有朋友,因為不相信有朋友這回事。如果我與韓國泰先生只是朋友關係,他不會自動替我付賬單。如果朋友不能在現實生活中幫助我,要他們做什麼?你不是想告訴我,一個「朋友」對著我念念有詞地安慰我十個小時,我的難題就會得到解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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