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喜寶》小說信息

第23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母親的出生地在上海。」我說道,「她是上海人。」

「香港也還比澳洲近上海。」

「真有這麼重要?」我漠然問。

「她是你的母親。」宋家明說。

男人們就是這樣,唯一聽話的時間是在枕頭上的。

男人睡在女人身邊的時候,要他長就長,要他短就短。下了床他又是另外一個人,他有主張,他要開始命令我。

鹹密頓不肯把骨灰還我——

「她是澳洲人。她嫁了我。她是我的妻子。」

即使請律師來,我也不見得會贏這場官司。

我沉默地說,「帶我去看看現場。」

他開車把我們送到現場那座大廈,是一間百貨公司。

我站在街上向上看,只覺得藍天白雲,很愉快很爽朗。

「我要上頂樓看看。」我說。

宋家明攔住我,我輕輕推開他。

鹹密頓與我們一行三人乘電梯到頂樓,但是大廈頂層已經封鎖掉。我請宋家明跟經理說話,交涉良久,經理派人來開了門,連同兩位便衣警探一起,我們到達頂樓。二十七層高的房子。

看下去樓下的車輛與行人像蟲蟻一般,蠕蠕而動。跳下去一定是死的。老媽那一剎間的勇氣到底從何而來?我不能夠明白。

我站了很久,也不能說是恁吊,也並沒有哭。兩個便衣的臉上卻露出惻然的神色。誰說現在的世人沒有人情味?人們看到比他們更為不幸的人,自然是同情的——鋤強扶弱嘛。

然後我向宋家明道謝:「你讓他們開門,一定費了番唇舌吧?」

他只微微點點,不答。

我們與鹹密頓道別。

鹹密頓苦澀地問我:「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說,「問上帝。」

「再見。」宋家明與我輪流與他握手。

家明問:「你當真不要帶任何一樣紀念品回去?」

我抬高頭想很久。「不要。」我說。

我們就這麼離開澳洲回倫敦。

在飛機場出現的是勖存姿本人。我們只離開四天,我坐在他的丹姆拉里面,把頭靠在他肩膀上不肯動。

「你怎麼了?」勖低聲問。

「我疲倦得很,要在你身上吸回點精力。」

「日月精華?我還有什麼日月精華?你應當選個精壯少年。」他笑道,「有沒有引誘我的女婿?」

我很高興他問了出來。我老實說:「沒有。我還不敢。」

「別想太多。」他說,「凡事想多了是不行的。」

我還是在想。

那麼高的樓頂,在異鄉,離她出生的地方一萬多里,她在那裡自殺,上帝,為什麼?

我想到幼時,她自公司拾回縛禮物的緞帶,如果縐了,用搪瓷嗽口杯盛了開水熨平——我們連熨斗都買不起。

我想到幼時開派對,把她的耳環當胸針用,居然贏得無限豔羨眼光。

我想到死活好歹她拖拉著我長大,並沒有離開過我。

我想到父親過年如何上門來借錢,她如何一個大耳刮把父親打出去——是我替父親拾起帽子交在他手中。

我想到如何她在公眾假期冒風雨去當班,為了爭取一點點額外的金錢,以便能夠買只洋娃娃給我。

我想到上英文中學的開銷,她在親友之間討舊書本省錢……我們之間的苦苦掙扎。

所以我在十三歲上頭學會叫男生付賬,他們願意,因為我長得漂亮,而且我懂得討好他們。

我的老媽,她離開這個世界之前甚至沒有與我聯絡一下,也沒有一封書信,或者她以為我會明白,可惜我並不。

回憶是片斷的,沒有太多的感情,我們太狼狽,沒有奢侈的時間來培養感情,久而久之,她不是不後悔當初沒有把子宮中的這一組細胞刮乾淨流產。我成為她的負累。她帶回來的男友都眼睛盯在我初育的身上,到最後我到英國去了,她也老了。

我母親是個美麗的女人,然而她平白浪費了她的美麗,沒有人愛她。

我母親前夫連打最後一次長途電話詢問她的死訊都不肯付錢。

而鹹密頓,他做了些什麼,他自身明白。我沒有能力追究,我也不想追究,從現在開始,在這世界上,我完完全全真真正正的,只淨剩我自己一人。

我打一個冷顫。

一個人。

我昏昏沉沉地靠著勖存姿,我努力地跟自己說:我要忘掉姜詠麗這三個字。

回到劍橋我病了。

醫生的診斷是傷風感冒發燒,額角燒得發燙,我知道這是一種發洩。如果我不能哭,我就病。我想不出應哭的理由,但是我有病的自由。

醫生來了又去,去了又來。

勖存姿回蘇黎世。他的鮮花日日一柬束堆在我房中,朦朧間我也看不清楚,醫生吩咐把花全部拿出去,花香對病人並沒有幫助。

我一直覺得口渴,時常看見家明。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