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不通音訊,由此可知她真是下了決心脫離勖家。
多麼可笑,原是勖家的人,倒眼睜睜地把萬事全拋。不是勖家的人,像我與宋家明,卻千方百計地謀鑽進勖家,不惜陪上靈魂兼肉體。
「聰慧失了蹤,」宋家明說下去,「勖太太夜夜做夢,一忽兒看見聰慧向她討鞋子,一忽兒看見聰慧蓬頭垢面,她眼睛哭得紅腫……」
可愛的聰慧,永遠硬不起心腸的聰慧,一直咕咕笑的聰慧,純真的聰慧。
我靠在沙發上,哭了一日。
再見到勖存姿,我自動要求陪他去蘇格蘭。
他只是點點頭,笑應了。家明說他最近很多事都撤手不管。精神大不如前。我開始覺得他有老態;勖存姿也終於疲倦了。
麥都考堡在北海岸邊的聖安得魯,終年受勁風吹襲,高原綠草如茵,我們到的那一日,太陽尚和煦得很。
勖存姿有點兒高興,他說:「你小時候讀過‘艾文豪’吧,華脫史葛爵士住過麥都考堡。」
我點點頭,不由自主地攙扶著他。他把手按在我的手上。
綿羊成群成百地在我們身邊經過,咩咩不絕。
麥都考堡遠遠在望。
我問:「綿羊也是我們的嗎?」
「是你的。」他說。
「什麼時候蓋的?」我問。
「一六二三到一七一六年,一九三○改建,部分房間由我裝置了中央暖氣,傢俱全經過翻新,我相信你會喜歡。」
喜歡?不不,並非我不懂得感恩,我要一座堡壘來做什麼?我黯然。把母親還給我,讓我們重新為生活掙扎,也許我一輩子不能自劍橋畢業,但有什麼關係呢?反正現在的生活不能滿足我。什麼也不必追求的生活根本不是生活。
我開始接觸到聰慧的空虛,她的人生觀。從一個大城市到另一個,處處錦衣,處處玉食,有什麼意義?
進了堡壘,我並沒有公主的感覺,反而覺得「身外物」這三字異常清晰。男傭生起壁爐,廚子做好七道菜的晚餐。可是我不快樂,勖存姿也不快樂。
他說,「……失去聰慧,如果沒有聰恕,我只剩你了……但是你不會跟我一輩子吧?」
我覺得他這話異常的不吉利。我說:「還有聰憩呢。」
「聰憩……她又生了女兒,還打算生下去呢,我也沒見過這般老派的年輕人,服帖了。聰憩自幼跟她親生母親,與我不接近。」
「聰慧很幸福。」我說。
「幸福?」勖存姿感慨地說,「世上諸人,難道不以為我是最幸福的人?」
「喝點酒?」我問。我手中拿著白蘭地。
「你現在還吃藥嗎?」
「不吃,只喝酒。」我說。
「多久沒上課了?」
我失笑,「好久沒去,我早已放棄。我還要做律師幹嗎,有多少律師可以賺得麥都考堡?」
融融爐火中,牆壁上掛著不少油畫。我用半醉的眼睛眯著看一看,光與陰都像是倫勃朗。
我問:「真的還是假的?這裡有七八幅呢,若是真的,溼度與氣溫都不對,畫容易損壞。」
「你若當它是真的,它便是真的。」勖存姿伸個懶腰。
然而這一切還是不能加給我快樂。
勖存姿說:「叫人來把火熄掉,我倦了。」
我拉拉喚人鈴。
「明天我與你到別的房間去看看。」他彷彿很累,目光呆滯,還勉強地笑,「我替你買了一套首飾——」
我婉轉地說:「我已經夠多首飾了。」
他自口袋裡取出黑絲絨的盒子,我禮貌地取過,「謝謝。」
「取出來看看。」他命令。
是一串四方的紅寶石,在爐火中閃著暗紅的光。寶石不外總是紅紅綠綠,習慣以後,不過是一串串冰冷的石頭。我順手掛在脖子上。
「好看嗎?」我問他。
「好看,你皮膚白。」他合上眼睛。
這個不幸的老年人,因奇+書*網為聰慧的失蹤,他彷彿足老了十年,再也支撐不住。
他回房去睡,我坐在偏廳中把玩寶石項鍊。
後來我回房睡上一張銅床,豪華一如伊利莎白女皇。半夜聽見重物墮地聲,直接的感覺便是勖存姿出了毛病,奔到他房間去,看見他倒在地上,臉上已變青白。
我連忙把他帶著的隨身藥物喂他,召來傭人,傭人以電話報警。
我們並沒有再回麥都考堡。我在醫院陪他直到他再次度過危險期。這次我鎮靜得多。
我問醫生:「他還能捱上幾次?」
「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