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要你學他們,沒有人,」我安慰她,「我們找私家醫生,我們慢慢來。」
「我的一半胸……」她泣不成聲。
「別擔心——」但是我再也哄不下去,聲音空洞可怕,我住了嘴。
護士給她注射鎮靜劑入睡,我離開她回家。
三日之後,聰憩死於服毒自殺。
勖存姿與我回香港時帶著聰憩的棺木。辛普森也同行。她願意,她是個寡婦,她說希望看看香港著名的沙灘與陽光。
方家凱與三個孩子在飛機場接我們。孩子們都穿著黑色喪服,稚氣的臉上不明所以,那最小的根本只幾個月大,連走路都不大懂得。
方家凱迎上來,勖存姿頭也沒抬,眼角都未曾看他,他停下來抱了抱孩子。孩子們「公公,公公」地喚他。
然後我們登車離去。
香港的房子自然已經有人替他辦好了。小小花園洋房。維多利亞港海景一覽無遺。可是誰有興致欣賞。勖存姿把自己關在房中三日三夜,不眠不食,鎖著門不停地踱步,只看到門縫底透出一道光。
如果家明在的話,我絕望地想,如果家明在的話,一切還有人作主。
方家凱的三個女孩兒來我們這裡,想見外公。我想到聰憩對我說:「……照顧我的孩子。」他們勖家的人,永遠活在玫瑰園中,不能受任何刺激。
然而聰憩還是他們當中最冷靜最理智的。勖家的人。
我常常抱著聰憩最小的女兒,逗她說話。
「你知道嗎?」我會說,「生活不過是幻像,一切都並不值得。」
嬰兒胖胖的小手抓著我的項鍊不放,玩得起勁。
我把臉貼著她的小臉。
我說:「很久很久之前,我與你一樣小,一樣無邪,一樣無知,現在你看看我,看看我。」
她瞪著我,眼白是碧藍的,直看到我的腦子裡去。
我悲哀地問:「為什麼我們要來這一場?為什麼?」
她什麼也不說。
我喂她吃巧克力糖。辛普森說:「給嬰孩吃糖是不對的。」
我茫然地問:「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勖存姿還是不肯自書房出來,一日三餐由辛普森送進書房,他吃得很少。
我有時也開車與聰憩的女兒去兜風。她們是有教養的乖孩子,穿一式的小裙子,很討好我,因為我是唯一帶她們上街散心的人。她們在看電影的時候也不動,上洗手間老是低聲地央求我。兩個女傭跟著她們進進出出。在旁人眼中她們何嘗不是天之驕子。但我可憐她們,是誰說的,富人不過是有錢的窮人,多麼正確。
方家凱來跟我談話。
「謝謝你,姜小姐。」他很有愧意,「替我照顧孩子們。」
「別客氣。」我倒並不恨他。我什麼人也不恨。
他緩緩地說:「其實……其實聰憩不明白,我是愛她的,這麼長久的夫妻了,我對她總有責任的……」
我抬頭看著他。
「……是我的錯,我覺得悶。人只能活一次,不見得下世我可以從頭來過,我又不相信人死後靈魂會自宇宙另一邊冒出來……我很悶,所以在外邊有個女朋友……」
方家凱一定得有個申訴的物件,不然他會發瘋。
「但是聰憩不原諒我,十多年的婚姻生活……每一件事都是習慣,做愛像刷牙……姜小姐,我已是個中年人,我只能活一次——」方家凱掩上臉。
我明白,我真的明白。他年紀大了,他害怕,他要尋找真正的生活與失去的信心。還有生命本身的壓迫力……我明白。
「我明白。」我說。
「真的?」他抬起頭來,「她是個比較年輕的女孩子,非常好動,十分有生氣。我不愛她,但與她在一起,一切變得較有意義,時光像忽然倒流,回到大學時代,簡單明快,就算戴面具,也是隻比較乾淨的面譜:就我們兩個人,沒有生意,孩子、親戚、應酬,只有我們兩個人,因此我很留戀於她。我永遠不會與聰憩離婚,也不可能找得比聰憩更好的妻子,但聰憩不明白,她一定要我的全部,我的肉體我的靈魂我的心,她就是不肯糊塗一點兒。我不是狡辯,你明白嗎?姜小姐。」
我明白。
「我怕老。像勖先生,即使賺得全世界,還有什麼益處呢?我只不過想……解解悶,跟看書釣魚一樣的,但沒有人原諒我。我真不明白,聰憩竟為這個結束她的生命,」他喃喃地,「我們只能活一次。」
我把臉貼著他的小女兒的臉,「你知道嗎?生活只是一個幻像。」
「我會照樣地愛她,她失去身體任何一部分,我仍然愛她,為什麼她不懂得?」方家凱痛苦地自語。
我說:「方先生,女人都是很愚蠢的動物。」
「我現在眼閉眼開都看到她的面孔。」
「她不會的,她不會原諒你的。」我說。
「我倒不會怪她不原諒我。」方家凱說,「我要跟她說,我如果知道她這麼激烈,我就不會跟她爭。」
「對住倒翻的牛奶哭也沒用。方先生,好好照顧孩子。」
「謝謝你,姜小姐。」
我說:「至少你有苦可訴,因為你擺著人們會得同情的現成例子,我呢,我還得笑。」
「姜小姐。」方家凱非常不安。
「回去吧。」我把他小女兒交在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