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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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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住我,把我的頭往他的懷裡按。

「喜寶——」

「對不起。」我搶先說。

「無論你怎樣,不要離開我。」

這話從勖存姿嘴裡說出來,彷彿有千斤力量。我僅餘的一點兒兒委屈都粉碎無遺。

「勖先生,我很抱歉,我又發脾氣了。」我說,「你見過這樣壞脾氣的女人沒有?」

「沒有。」他說,「但是你的脾氣發得有道理。」

「任何事都應該好好講,勖先生,我真不該暴躁,我覺得你不適宜見聰恕。」

「他到底怎麼樣了?」

「怎麼樣?病了。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現在的情況並不怎麼妥當。」

「什麼叫‘不妥當’?」

「你真的要知道?」

「我還怕什麼?」他仰起頭笑,「你告訴我好了。」

「他不認得我。」我說,「他神智不清楚。」

勖存姿一震:「不認得你?」他臉上變色。

「他誰也不認得,他不再是他自己。」

「哦。」他低下頭,「多久了?」

「一年左右。」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我可以去找好的醫生。」勖存姿說。

「醫生?精神病看醫生——」

「喜寶,我們必須把他救回來,我們要盡力,你答應幫我。」

「我當然是幫你的。」我說。

勖存姿在歐美請了最好的醫生回來,但是一切都沒有變化。聰恕只有在聽我說話的時候最安靜,彷彿我的聲音起了催眠作用。

勖存姿整個人衰老下來。他自己也有兩個醫生成日跟著。最重要的是,他缺乏振作的動機。

他開始真正地依靠我,開始展露他的喜怒哀樂,他老了。

「喜寶,上帝已開始報復我。」他說。

我握著他的手說:「我也認為如此。」我笑一笑,「可是我們要勇敢。」

他非常矛盾。

「喜寶,你何必陪我受苦?」

「我吃了你的穿了你的,不然怎麼辦?」

「你還是走吧。」他說,「走得越遠越好。回去英國。」

「回去幹什麼?」我問,「劍橋又不算學分,要讀還得從第一年讀起。」

在夜深的時候他叫喚我的名字,我把床搬到他房裡去睡,多年來我們第一次同房,有名無實。

我到這個時候的耐心好得出奇,對著他毫無怨言,常常累得坐在椅子上都睡得熟。

聰恕安靜了很久,天天坐在椅子上聽我說話。

勖存姿漸漸虛弱,體重大量減退,不願進食。

一日他問我:「喜寶,你信不信鬼神之說?」

「這個……彷彿得問家明。」我說,「我不知道。」

「自然。你還年輕,我知道事非到頭總有報,但是為什麼要報在我子女頭上?」他苦笑。

「因為那樣你會更傷心。」我說。

「我是一個傷天害理的人嗎?」

我說:「當然是,你在做生意的時候壓倒過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因你寢食難安。每個人都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或多或少。我害人失戀,也欺騙過男人,為著某種目的不惜施手段哄著他們,給他們虛假的希望,這些都是傷天害理。」我說,「有能力的人影響別人,沒能力的一群受人影響,一間公司倒閉,群眾生計困難,更是傷天害理。」

我說:「發動戰爭,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捏權的看新聞片,只覺戰爭場面比電影更真實感,這些劊子手身上又不濺半點血。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我希望看著聰恕好起來。」

勖存姿沉默良久。

醫生跟我說,他失去了意志力。

「以前勖先生有病,他總比我們之中任何一個人都鎮靜,他會笑著告訴我們,他很快就復元。心臟病發這麼多次,他都強壯地搏鬥,但現在他不一樣,現在他放棄了,他似乎不想活下去。」

我聽著心如刀割。照顧完勖存姿又奔到聰恕那邊去。

醫生說:「別擔心,他似有進步,腦電波示圖證明他最近有夢。」

我嚥下一口唾沫,「他有沒有機會痊癒?」

「很難說,」醫生說,「精神病是隔夜發作,隔夜痊癒的病,愛克斯光又照不出毛病來。」

但是勖存姿似等不到聰恕痊癒。他病了倒在床上,我整日整夜就是忙著周旋在醫生與醫生之間操勞。

「我就快要去了。」他跟我說道。

「哦,你昨晚與上帝談妥了嗎?」我笑問。

「我與魔鬼談妥了。」

「他說什麼?讓你與加略入猶大同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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