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看著劉遠,就是不說話。
劉遠突然反應過來,一拍腦袋,說:「我立刻消失!」
果然放下桃就立刻走了。
蕭雅饒有趣味地看著劉遠走開,轉身對周文說:「學長,為什麼你說‘減二’社長就這麼緊張?」
周文笑了,說:「我答應過他每年給東吳劇社寫五個劇本,但我保留減少數目的權利。」
蕭雅微笑著說:「社長也是我們東吳有名的才子,為什麼他這麼怕你?」
周文淡淡一笑,說:「因為他怕我什麼時候突然想當東吳劇社的社長那他就沒地方可待了!」
蕭雅失笑道:「社長也會這麼迷官?」
周文笑道:「隨口一說,當不得真的!」
蕭雅說:「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學長的,就不知學長願不願意回答?」
周文說:「那就要看你問的是什麼問題了,總不會問到我小時候的丟人事吧?」
蕭雅說:「哦?學長小時候難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嗎?比如……」
說著臉上就露出促狹的表情。
周文開始撓頭了。
見到周文的神情,蕭雅立刻吃吃笑道:「我也是隨口一說,當不得真的!」
周文心中暗歎,這報應來得也太快了吧?
蕭雅止住笑,說:「我其實是想問學長,憑你的文學功底,為什麼當初要考法學院而不是直接讀文學院?」
周文說:「我如果說是因為懶不想到外地念書所以選了本地的東吳大學,而法學院又是東吳大學最好的選擇,所以自然就考了法學院,你信不信?」
蕭雅笑道:「學長如果真這麼說,小雅當然不敢不信,不過想來學長也不會這麼胸無大志吧?」
周文笑笑,仔細想想後,說道:「你認為一個真正理想的社會應該是怎樣的?」
蕭雅想了想,說:「就小雅所知,想來還無法給學長一個很滿意的答案,不過小雅一直嚮往的就是一個平等、自由、民主的社會。」
周文嘆了口氣,說:「你的想法是不錯的,但你覺得在一個農民佔絕大多數且還有很多人食不裹腹衣不蔽體的國家,這些現實嗎?」
蕭雅皺眉說:「學長你這麼說是看不起農民嗎?」
周文嘆道:「我怎麼會看不起農民呢?我是為中國農民所受的苦而難過!‘千古興亡多少事,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這百姓指的是什麼人?不就是農民嗎?歷朝歷代,農民都是弱勢者,偏偏又是最大的一個政治群體,誰要想改朝換代都必須依靠他們!但改朝換代的帝王們有哪一個不是在利用完農民達到自己的政治目的後就拋棄了農民?區別只是盤剝程度的輕重而已!弱勢者還是弱勢者!而農民固有的弱勢又消弱了他們的後代在包括入學、入仕等諸多方面改變自身弱勢的努力,於是,長此以往,弱者更弱,終至於萬劫不復!當然,除了農民,我們目前的社會還有很多弱勢者,包括城市裡的破產者、工廠的工人、手工業者……」
蕭雅說:「那學長認為怎樣才能改變這個現狀?」
周文決然說:「法律!」
蕭雅反問說:「法律?」
周文點頭說:「是的!世人總是貪心的,往往為了一己之蠅頭小利而不惜犧牲他人。只有法律才能最大限度地考慮到最大範圍的平等!也只有法律才能保障公民的自由和民主!」
蕭雅說:「但學長有沒有想過,法律總是由少數人制定的?而這些少數人當然會首先保證自己的利益!那麼,大眾的利益又有誰來保證?」
周文點點頭,說:「不錯!最初的帝王制度下的法律,的確主要是為了保證統治集團獲得最大的利益。但是,經過了民主革命之後,作為眾多既得利益者互相鬥爭和妥協之後的產物,法律也就初步具備了對上位者的種種限制,從而體現為對大眾的利益兼顧,當大眾因此對法律產生信心而養成了法治的觀念,而且同時具有了有效的執法機構,那麼,大眾自然就會追求法律更大程度的完善,從而給大眾帶來更多的利益!這就好比《大清律例》雖然號稱繼承了秦漢以來千餘年中國傳統法律文化之精華,集中國古代法律之大成,‘律例所載,嚴密周詳’,但是歸根結底卻還是跳不出‘人治’的窠臼。古有‘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還有什麼狗屁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天下即朕之天下’等等等等,不一而足。雖然有所謂‘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卻根本不會有‘皇帝犯法,與庶民同罪’!況且,就算是‘同罪’,卻是根本‘不同罰’,如何能夠體現法律的公平精神?相較之下,《中華民國憲法》雖仍有諸多不足,但已明確指出‘中華民國基於三民主義,為民有、民治、民享之民主共和國’,‘中華民國之主權屬於國民全體’,‘中華民國各民族一律平等’等等,已現法治之雛形,相較於《大清律例》,已是雲泥之別!」
蕭雅微微頷首。
周文繼續說道:「再比如德意志的鐵血宰相卑斯麥,世人知道他以鐵血手腕統一德國的人不少,可是又有多少人知道卑斯麥政府於1883年通過了《工人疾病保險法》,1884年頒佈了《事故保險法》,1889年又頒佈施行了《傷殘與養老保險法》,從而一舉確立了德國以社會保險為主的社會保障體系?當然,你可以說他這麼做是為了鞏固自身統治的需要,但是,不管怎麼說,普通民眾畢竟從中得到了實實在在的利益!」
蕭雅眨眨眼說:「我聽說學長在第一學年就改學德文,如果沒有猜錯,這就是學長學習德文的原因吧?」
周文點點頭,說:「你猜得沒錯。我的確非常敬佩德意志這個民族,希望有朝一日我能親自去德國看看!」
蕭雅想了想,說:「學長說了這麼多,我還想斗膽再問一句,你認為你所說的在現在的中國行得通嗎?」
周文嘆道:「沒錯!在經歷了太長時間的帝王統治,人治思想充斥的中國,離一個真正的法治國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所說的還很難實現!但正因為當前的民眾普遍缺乏法治的觀念,我才希望自己能在有生之年將法治的思想廣為傳播!如果人人都有了根深蒂固的法制觀念,那上位者對制度法律的影響就可以降低到最低限度!到那時,‘平等、自由、民主’就不再遙遙無期了。‘知其不可而為之’並不是說明知不可行還去做,而是通過自己這麼做來帶動別人,這樣終究有一天自己為之奮鬥的目標會實現,雖然自己不一定能親眼看到這個結果!」
蕭雅悠然神往,喃喃地說:「雖千萬人,吾往矣!」
周文看著蕭雅,正和蕭雅看他的眼神相遇,兩人就這樣互相看著,感覺著彼此的心跳和呼吸,感覺著整個世界這一刻的寧靜。
不過劉遠殺豬般的聲音卻極其煞風景地打破了這片寧靜,他說的是:「我們該回去了,天色晚了!」
這一刻,周文簡直連吃了劉遠的心都有!
不過看看天色的確已不早,遊人也漸漸稀少,的確應該回去了,於是兩人跟著眾人下了雲巖寺塔。
回去時,在馬車上週文和蕭雅都沒有多說話,劉遠也出奇地沒有多話,不過他卻時不時看看周文,又看看蕭雅,還帶著一臉的壞笑,惹得周文差點就要讓他飽嘗一頓老拳,只是為免唐突佳人才勉強放棄讓劉遠鼻子開花這誘人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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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東吳園,眾人互相道別後自然散去。
道別時,蕭雅看著周文,似乎有很多話要對周文說,不過終究還是沒說出來,只是微笑著說了句:「學長再見。」
周文也似乎有很多話要對蕭雅說,但最終也是沒說出來,只是淡淡一笑,說道:「再見。」
蕭雅轉身,漸漸走遠,直到轉過牆角再也不見。
蕭雅的人雖早已不見,周文卻仍然站在分開的地方,心中滿是蕭雅的身影,他知道,從此以後,自己是再也忘記不了蕭雅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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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是民國二十年八月初六,公曆1931年9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