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親王看看兒子,又看看兒媳,兒子的臉上表情很平淡,不過,神情卻是平和的,打量周圍的目光裡偶爾會閃過一絲精光。兒媳是從未變過的誠摯與坦然,當初住在王府,她體貼孝順,出了王府,她待自己仍如從前,即使自己這個公公待他們一家並不公平。
當初他這個阿瑪一句話,兒子一家就那樣出了王府,什麼也沒和他要!如果,不是皇帝賜給兒子一座貝勒府正了名,兒子在京裡是不是會很難做?那些落井下石的,是不是會在背後嚼舌頭議論兒子德行有虧?當初的自己是知道這些的,可是,嫡子,就在繼室的肚子裡,他實在太想要一個嫡子!
是老天對他貪心的懲罰?繼室生下那麼、那麼一個駭人的禍胎……
莊親王想到繼室現在的模樣,打了個哆嗦,摟緊懷裡兩個孫兒。沒事兒,沒事兒,他的兒子,孫子都很健壯,身子骨被兒媳婦照管得很好,就算現在不能天天守在身旁含飴弄孫,就算沒他們陪著的時候會覺得很孤單,很冷清,不過,隔十天半月能見到兒孫,也讓莊親王覺得日子過得有點兒盼頭了。
「兒媳婦啊,辛苦你了,這麼久,一直一個人照顧著他們爺兒幾個,累了吧?」
玉兒笑道:「阿瑪哈,這不都是兒媳該盡的本份嘛,有什麼辛苦的呀,也不累。普兒幫著兒媳帶著兩個小的,容容幫著兒媳做點心做飯,兒媳婦可沒比當初累多少,好著呢。您看,普兒他們的身子骨兒是不是又長了?」
弘普與惠容很有眼色地站到了莊親王面前。
莊親王上下一打量,點頭:「不錯,又長高了。」
莊親王懷裡的兩隻不甘寂寞:「瑪法,瑪法,我們也長了,我們也長了,您讓我們下去,站著給您看看。」
莊親王笑著任由兩個小孫子滑下膝頭站在哥哥姐姐身邊。
看著睜著亮晶晶的眼睛看著自己的兩個小孫子,莊親王樂得笑眯了眼,拈著鬍鬚點頭:「嗯,不錯,芝兒和英兒也長了,長高了,也長壯了。」
弘芝弘英聽了瑪法的話,樂得在地上一蹦一蹦地跳,站在旁邊的弘普與惠容看著弟弟們的傻樣,也忍不住樂。
莊親王看看健壯沉穩的兒子,笑眯眯溫善的兒媳,再看看幾個笑鬧的兒孫,嘆口氣,這才是好日子呀,如果當初他不犯糊塗,這日子本是天天能過的……
玉兒看著時辰不早了,便道:「阿瑪哈,兒媳婦下廚做飯去,您可有什麼想要吃的沒有?」
莊親王看看一邊站著的曹嬤嬤,他知道這是皇帝派到兒媳婦身邊的,就為著這次的賭約,想著這事兒,莊親王忍不住想嘆氣,這個兒媳,太過憨直,就這樣被八阿哥的媳婦架在了火上。
「你看著辦吧。」
玉兒想了想,還是把惠容領著一起去了莊子的廚房,此時,廚房裡的下人正亂鬨鬨地在收拾呢。
玉兒回頭問一邊領路的小太監:「怎麼亂成這樣?」
小太監低頭道:「回夫人話,王爺說走就走,一刻鐘也沒停,好些東西都是奴才在後面緊趕著著人收拾的,這才剛到不多久,就有些亂。」
玉兒撫額,回頭對小太監道:「張德旺,現在廚房管事的是誰?」
「回夫人話,廚房管的叫劉代氏,是一年前提上來的,。」
「張德旺,你去告訴她,今兒主子們的午飯他們不用管,全是我親自做,讓她把我要用的材料趕緊著人找出來備好,一會我要下廚。兩刻鐘,備不好,就讓她回王府去,這邊我讓王爺另換人管著。」
劉代氏聽到張德旺轉述了貝勒夫人的話後出了一頭汗。劉代氏是張庶福晉的人,非常清楚這位貝勒夫人在王府的地位,就算她現在搬出了王府,可王爺就一個兒子,夫人是實打實將來的王府主人,平日又素來得王爺、貝勒爺信重,說要換她一個廚房管事的,還不就一句話的事兒,王府的張庶福晉還未必好說什麼。
劉代氏很清楚地記得,貝勒夫人進門後,府裡有奴才仗著繼福晉的勢怠慢她,第二天就被王爺著人狠狠打了一頓板子攆到了偏遠的莊子上。事後,繼福晉找王爺求情,卻罕有地被王爺數落了一頓,說連主子也怠慢的奴才,便是再有本事也不能用。加上繼福晉身邊的心腹嬤嬤連連因為她被髮配,王府所有的人都知道,這位貝勒夫人不是個善茬。可她偏有那福,剛進門就有了身子,一生就是一對龍鳳胎,從此在王府穩穩站住了腳跟。
搬出王府後,府裡下人只當她已不頂事了,可沒多久,王爺就在一次她領著孩子來請安離開後換了回事處的一位五品官,原因是因為腿腳不好。回事處換下的那人不過三十多歲,哪有什麼腿腳不好的呢?很快,府裡的人都知道了,貝勒夫人一句話就讓一個五品官丟了差事……
有了諸多前車之鑑,劉代氏怎敢有一絲一毫的不恭謹,急驚忙慌跟著張德旺過來。
玉兒把自己要用的東西報了一遍,四十多歲的劉代氏記到後來有些亂,頭上的汗便出得更厲害了。
玉兒看看她的模樣,對一邊的小太監道:「張德旺,把筆墨拿過來,這要用的太多,這婆子恐怕記不全。
劉代氏撲通跪在地上:「多謝夫人體諒,奴才這木頭腦子及不上夫人的萬一,幾十種配料便記得有些亂了。」
玉兒看看她:「起來吧,今兒情況特殊,也就罷了,廚房的用具可都洗淨了?」
劉代氏趕緊點頭:「洗淨了,洗淨了。」
張德旺腿腳麻利,一會把東西備好抬了過來,玉兒提筆寫好交給劉代氏,著她兩刻鐘內備好,劉代氏接過那紙如捧著易碎的玉器般退了下去。
玉兒看看一邊的小太監:「張德旺,王爺身邊有侍候的人嗎?繼福晉和三位庶福晉是不是都留在王府?」
張德旺躬身道:「王爺隻身來了莊子。」連個侍妾也沒帶。
公公的事兒玉兒也不好管太多,只道:「讓你師傅把王爺照顧好了,這莊子裡有些東西備得不全,若要急用,便著人來懷柔取。」
「是,奴才記住了。」
看看周圍環境,玉兒忍不住搖頭,這環境著實不太好,米公公怎麼安排的,怎麼就讓莊親王住到了這兒?之前也沒著人先收拾妥當,別的且不說,這乾淨至少是要的吧!
惠容顯然與額娘有同感:「額娘,那邊好些地方不乾淨,這兒的奴才做事兒不盡心。」
玉兒摸摸女兒的頭:「許是時間太倉促吧。」
一邊的張德旺躬身道:「夫人見事極明,這才到莊子上不到半個時辰。」
玉兒想了想,也未再多問,不論什麼原因,莊親王既來了,必是他自己願意的。做小輩的只須盡心力照顧他就成了。
看著桌上擺的十幾個菜,莊親王笑道:「聽米海說,你把廚房的人全攆了出來,自己一個人在廚房裡忙活出來的?」
玉兒一邊佈菜,一邊笑道:「兒媳婦做的不過就是放到鍋裡做熟的活計,也沒多少事兒。」
莊親王吃一口菜,點點頭,「味道不錯,你也別忙乎了,去用飯吧。」
玉兒笑應著退了下去,莊親王那兒自有米公公侍候。
莊親王見著弘普、惠容自己吃著,還不忘給兩個弟弟夾菜,忍不住笑,這兩個孩子,是四十年七月初五生的,到現在不過五歲,行事卻頗有章法,現在,連弟弟也會照顧了。兒媳婦把他們教得很好。五歲!當年,五歲的自己就沒了阿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