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兒哼道:「堂兄弟們有孝心,侄兒媳婦就沒孝心了?皇上,您得給侄兒媳婦做主,四堂兄欺負我。」
皇帝躺在枕上,聽著玉兒又是撒嬌,又是告狀的,可憐自己四兒子一片好心全付之東流。看一眼不吭聲的四兒子,又看看滿臉不樂意噘著嘴的玉兒,這丫頭,這麼些年,還是這般憨直的,沒一點兒多餘的心思。她是不是總忘了他皇帝的身份,只記得是她長輩?這麼些年,他算是明白了,這丫頭,嘴上喊著皇上,皇太后,其實,在她心裡,這也就是兩個名字,兩個尊崇的名字,如同常人說菩薩二字一般,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尊敬,親近。內裡卻無畏懼,無顧慮,彷彿自己與皇太后就是她心裡的菩薩,心裡只有慈悲慈愛……
皇帝閉上眼,這孩子,讓人心暖啊。
皇帝睜眼,看著玉兒:「你這傻孩子,你四堂兄是護著你呢。」
玉兒轉了轉眼珠子,「他是兄長,護著我,不是該的?」皇帝這毛病,不是很複雜啦,不過,四堂兄的好意,她也心領了。
看著玉兒得意的小模樣,皇帝失笑,這般無私無慮地付出自己的關愛,又這般天經地義地享受著周遭親人的維護,有這孩子的地方,讓人不只心裡,便是身上也覺暖洋洋的,連這素來只充斥著威權的乾清宮,似也籠罩在了脈脈溫情之中。
皇帝只覺這孩子來了後,連自己這些日子日漸沉重的身子,似也輕鬆了幾分。
「老四,既然你說兄弟們懂藥性,那就叫他們來吧。」
四阿哥輕聲道:「皇阿瑪,三哥、五哥、八弟,他們素日都是知藥性的,您看,叫他們來,可好?」
皇帝點頭:「宣吧。」
李德全聽著皇帝首肯,輕手輕腳退了下去找小太監去宣召幾個阿哥。
玉兒先前拉著皇帝手的時候,已給他輸了生氣,此時,也不憂心,只坐在一邊拉著皇帝有一搭沒一搭閒聊。
四阿哥與雅爾哈齊聽著這一老一少說話,也不插話。不是他們不想說話,實在是皇帝在病中,他們不敢吵著他老人家,至於玉兒,那丫頭,那聲音兒聽著,只讓人覺著舒適,而不會心生一絲煩燥,沒見皇帝嘴角一直帶著笑意?
玉兒正跟皇帝說幾個孩子的事兒呢:「……弘英後來聽說薩娜訂人家了,跑到那家人去看那個孩子,看完了,還威脅人家不許欺負他表姐,說本來是想等自己長大了娶表姐的,可惜表姐不願意。弄得那老實孩子一張臉脹得通紅,只一勁兒保證,不敢虧待薩娜,也不會讓小妾害了繼室,最後被弘英逼得無法,應承說只要薩娜三年內能為他家添丁,他便絕不納妾,便連以前的通房,也送走。弘英這才滿意了,走時,卻又說以後會常去他家看看。」皇帝好笑:「去年,弘英多大?只有五歲吧?」
玉兒笑道:「可不就是,圓圓滾滾的一個三寸丁小娃娃,一本正經地和人家商討要辦多少桌酒宴才好,聽人家說四十桌還不滿意,說還要加,後來聽說別人家親友就那麼些人,他拍著小胸脯說,會帶好些宗室去吃酒宴。」
皇帝笑得胸膛直振:「他這混不吝的性子,跟他阿瑪倒像了個足,這孃家和夫家的親戚,怎能混到一塊兒?呵呵,倒難為那個娶你舅表外甥女的孩子了,你方才說,那孩子叫什麼?」
玉兒咯兒咯兒地樂:「那孩子叫圖爾炳阿,佟佳氏,滿洲正白旗人,現在吏部做筆帖式,倒與我阿瑪當年一般,阿瑪當年辦差,最初也是在吏部做筆貼式的。」
皇帝虛眯著眼:「嗯,你阿瑪當年確實做了幾年筆貼式,年輕時,做做這些瑣碎的事兒,有益,能把浮躁的性子磨磨,日後處事才能穩重。」
玉兒嘻笑道:「薩娜也算否極泰來,這不,進門頭一年,就生了個大胖小子,母子身子骨兒也都很好,喜得她婆婆直呼是沾了皇太后的福氣,這盼了多少年,終於盼來了大孫子。這會兒正在家裡絮叨著,尋摸好東西要謝太后這個月老呢。」
皇帝樂了:「你一會兒把這事兒跟皇太后說說,讓她老人家也高興高興。」
玉兒脆聲應了,看著皇帝精神有些乏,傾身給皇帝蓋好被子,把皇帝的手塞進被窩的時候,又趁機渡了一股生氣進去。
「皇上,您要是困了,就睡,四堂兄我們都守在這兒呢。」
皇帝閉上眼,笑道:「朕又不是小孩子,還要人陪著才能睡的。」話雖如此,病時,床前有人守候,心裡卻覺得極安穩,加上玉兒度的生氣,皇帝很快就睡著了,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
玉兒看著一邊的李德全直抹眼睛,有些疑惑,李公公哭什麼?
輕手輕腳走過去拉著李德全到了外面的殿堂,問道:「李公公,誰欺負你了不成?」
李德全一肚子心酸感動,被這一句話衝了個乾淨,抹乾淨眼淚,笑眯眯道:「夫人,奴才沒被欺負。」他現在的位置,有幾人敢欺負他?不怕他在皇上面前上眼藥?
玉兒眨眨眼:「我看你哭得那樣傷心……」
李德全笑道:「奴才看皇上睡得安穩,奴才這是高興的。」
玉兒點頭:「嗯,這樣呀,皇上這些日子用腦過度,難以入睡也是難免,你以後只注意,讓他老人家睡前半個時辰最好別太用腦,要是能聽聽音樂什麼的就更好了,那個,會讓他老人家繃了一天的神經放鬆,睡覺就能睡好了。」
李德全點頭:「皇上平日經常難入睡。奴才也勸過他,可萬歲爺習慣了處理大量的政事,要他什麼也不做,他卻是不習慣,也就召幸……」
李德全突然停住不說話了,這召幸嬪妃后皇帝睡得好的話怎麼好和這位夫人說。
玉兒側頭疑惑地看著李德全,看他臉上浮上一絲不自在,想了想方才說的召幸二字,明白了,轉了轉眼珠,「李公公,我先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你叫小太監給我撐傘唄。」
李德全看看殿門外紛紛揚揚飄落的大雪,「是,奴才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