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略緩緩地問:「識字能讓她們精通醫理?」
這可真是明知故問,我才不相信堂堂天子,竟會連這樣的常識都沒有。不過是在這個時空,所有書籍都還是用竹冊或絲帛篆成,文化由貴族壟斷,成為他們統治社會的一項利器。
身為頂級貴族的齊略,自然不會想打破這種壟斷,引得士族階層不滿。
再者,以這樣昂貴的成本來教導服侍他人的醫婆,只怕也不是宮廷中人肯做的事。
「識字能明理,這醫理亦不例外。」
我捻動針尾,見太后眼皮下的眼球轉動,略鬆了口氣,看了一眼跪坐在太后榻後的長樂宮大長秋壽延,道:「太后要醒了,有勞阿監派人備碗稍濃的芑實湯來待用。」
壽延一臉喜色的應諾而去,我身側的齊略卻猛的撲了過來,聲音有些發顫:「我母后果然要醒了?」
我看了一眼真情流露的齊略,主動退了開去,將自己原來坐的那個絕佳位置讓了出來。
太后初醒,神智尚不清明,猛見天子鬍髭參差,眼眶青黑的憔悴樣子,不禁驚詫莫名,問道:「大家,你這是怎麼啦?」
她久未開口,這嗓子乾枯發澀,一句話問完,又醒悟道:「原來是我嚇著你了。」
齊略點頭,乍見母親醒轉的狂喜,讓他忘卻了帝王身份,如尋常人家的痴兒一般的嗔怪:「可不是!母后那天突然厥倒,可把孩兒嚇壞了。」
太后見兒子痴嗔,知他為自己的病情憂心,不禁心疼,趕緊道:「好孩子,阿母沒事了,你快去歇歇。」
齊略卻放心不下:「母后,孩兒不累。」
我在他們廢話了十幾句後開口阻止:「陛下,娘娘初醒虛弱,不宜勞神,您有什麼話,可過幾天再說。」
太后側了側頭,似乎想看看發聲阻止他們母子情深的人是誰,不過她躺的時間太久,身體虛弱,腦袋抬不起來,目光宥於狹小的一方,卻沒落到我身上來。
倒是齊略回頭看了我一眼,輕聲說:「母后,說話的這女祇侯乃是太醫署大夫範回春的弟子,此人無禮冒犯,不過醫技不錯。」
我雖然是老師的親傳弟子,但在宮裡的奴籍卷冊上,卻還是御藥處的宮婢。今天承他金口玉言,終於變成了太醫署的一名祗侯醫官。祇侯醫官份位雖低,但我心裡卻十分高興——不是為了這個芝麻小官,而是因為有他賞的這個小官,我就算脫去了奴婢賤籍!
我微微一笑,行禮如儀:「雲遲謝陛下讚賞。」
說話間皇后和壽延提著只雲紋雙耳廣口圓肚暖壺進來,自裡面取出一罐濃濃的芑實米湯。皇后挹出一碗,本想給太后餵食,但齊略卻半途截住湯碗,自去給太后餵食。
可他是天皇貴胄,餵食這活計他只看過,卻沒自己做過,湯湯水水弄灑了不少,真到了太后嘴裡的卻沒幾滴,看得我暗暗搖頭。
幸好旁邊壽延是在宮裡四十幾年的老宮人,身份既高,與天子情份又不同,見狀趕緊開口:「大家,您不會做這事,還是讓奴婢來吧。」
那三寸深纏枝花漆碗盛的米湯,太后連進兩碗依然有未盡之意。齊略見母親吃得高興,就想再盛一碗。
我開口阻止:「陛下,娘娘脾胃虛弱,用這米湯不過是起個引子之意,不可多食。」
大約是因為我剛才把太后弄醒的原因,齊略雖然不耐我多嘴掃興,但依然罷手。轉而對皇后說:「梓童,你叫人給朕在母后腳邊鋪上被褥。天冷,朕今天便睡在母后腳下,給母后暖暖腳。」
皇后趕緊派司帳女史去收拾被褥,太后卻吃了一驚,叫道:「大家,這如何使得?你是一國之主,怎能放著朝政大事不管,卻窩在阿母身邊暖腳?這叫臺諫大臣知道了,又是一場是非。」
齊略打了個呵欠,一臉倦意:「母后,今日是休沐日,並無廷議。我朝以孝治天下,孩兒為母后暖腳乃是份內之事,臺諫的大臣便是吃撐了也管不到這塊上。」
太后還想再說什麼,我再替她號過脈,將她的手腕放進被窩裡,便勸道:「娘娘,凡母慈子孝之家,寒時兒子替母親暖腳乃尋常事。皇家禮法雖重,天子和國母地位雖尊,但母子天性,亦與常人無異。」
太后身上有這樣的病,如果不治的話,也就只年餘的性命。這麼短暫的時光,何必再去顧忌什麼皇家禮法?
還是趁著性命還在的時候,盡情的享受一下這母子情深的天倫之樂吧!
可惜這位皇太后,似乎年齡才三十七八歲,竟就患上了這種在這個時代來說九死一生的重病。
這天下至尊至貴的女子,在病魔面前,性命也未見就比黎民賤奴的強韌。
「陛下近日心憂娘娘病情,若不陪侍娘娘身側,恐難安神入眠。奴婢想,若陛下能臥於娘娘足下,則陛下能安心入眠,娘娘亦能寧神養病,乃是數利皆得之事。」
我再勸一句,見太后果然含笑允了齊略之請,便退後幾步,辭陛而出。
太后醒了,暫時沒有什麼突發的危險,我開了兩張溫補的藥方,就急著去探望被下在詔獄裡的老師。
這麼冷的天,老師年老體衰,可別出了什麼事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