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鳳還巢》小說信息

第三章 探獄(第2頁,共2頁)

字體:

老師略一沉吟,終於在我面前坐了下來,壓低聲音問:「阿遲,你能確定是我誤診?」

「我用銀針探穴試過了,能確定。」

「你診出太后之病的實況了沒有?」

太后的病情本不能宣揚,老師和我都壓低了嗓音輕聲談話:「是子宮病變,形成了大腫塊。」

老師面色猝變,問道:「要怎麼治?」

「大約只有剖腹取出一途了。」我有些感慨,嘆道:「如果發現得早,還有可能利用針炙或湯石將腫塊打散,但現在……」

現在那腫瘤已經太大,除了開刀割瘤,再也沒有別的辦法能夠根除它。開刀取腫瘤,對前世的我來說不算難度太高的手術,但對現在這個時空的科技來說,卻是難得很。

「阿遲,你準備替太后剖腹取出腫塊嗎?」

老師眼裡有我看不透的迷霧,我搖頭:「老師,這件事我不想沾。」

太后的身份特殊,在這種醫療器械嚴重缺少的時代,動這麼大的手術,全憑著技術、經驗和運氣。

技術我有,經驗缺少,運氣難料——這萬一她死在了我刀下,那可怎麼得了?

還是給太后調養調養,等她精神好轉,大家都認為她身體無大礙的時候帶著老師早早離開這是非之地算了。

「你說的是不想沾,那是說,你還是覺得這病你能治?」

老師的臉色很嚴肅,嚴肅得讓我不能不直言以對:「一半而已。老師,您方才還怪我不該趟進這灘渾水裡,難道現在您是想讓弟子冒著性命之危去替太后開刀嗎?」

老師的身體一僵,看著我的目光裡期盼、猶豫、擔心、疑慮等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我跟著老師十二年了,從來沒想過像他這種一心精研醫技的醫痴會有這麼複雜的目光。

「阿遲,本朝自孝惠以來諸侯勢大,三十年前諸侯爭位,朝政不穩;二十年前又有謀逆之亂,多賴太后嘔心瀝血地輔佐先帝,撫育當今,鎮位東宮,牽制諸侯,朝廷才有今日之安。太后對天家,對朝廷,對天下黎民百姓,都具有非凡的意義!她不能死!在今上年尚稚,無法獨力安穩朝堂的時候不能死。」

我看著老師激動的表情,突然覺得肩膀上沉沉的,有重擔壓了下來。

老師一生無兒無女,痴於醫道,世事少有掛心,但若讓他掛在心上的,那便是他一定會堅持的。

「阿遲,若不是你確認為師誤診,若不是你能治太后的病,為師絕不願你趟這灘渾水。但你既然已經身在水中,又有能力治病,那麼……」老師握住我的手,緩緩地說:「為師求你,你就當是替為師去冒這次險吧。」

他頓了頓,又說:「阿遲,當今天子雖然年少,卻是生於憂患,深明世理的英君明主,不為遷怒之事,即便病未治好,你也不見得就有性命之危。」

我看著老師枯瘦的手,輕聲道:「老師,是他把你下在詔獄裡的——縱算您和黃醫正誤診,該有這牢獄之災,那麼萬、遊兩位先生何其無辜?」

醫生給病患治病,天經地義,但如果硬是將醫患二者也劃個地位尊卑高下,對醫生毫無尊重,只見權勢欺凌。那麼,這樣的人,我不想治!

醫生給病人開刀,本應是病人將性命交予一手的信任,醫患二者互相扶持,共渡難關。但在權勢威壓下,信任關係不存在,全變成了自身性命受到要挾的苦悶。我卻何必去給自己尋這苦悶?

老師怔了怔,勉強辯解:「可陛下也只是將我們下在詔獄裡,並沒有置我們於死地——阿遲,陛下在盛怒之際,猶能如此處置我等,實已是少見的仁慈之君。」

老師受到這樣的待遇不止沒有絲毫怨懟,反而處處替齊略說話。這忠君之心已經深入老師骨髓,我無奈一笑,想說什麼,又怕傷了老師的心;但不說什麼,要我憋著、委屈著去給人看病,我卻也不願。

正在躊躇中,突聞身後有些**,我轉頭一看,卻見中常侍陳全正將一卷竹冊交給獄監,然後走過來,道:「萬郎中、遊醫效兩位可以回去了,大家念你二人無辜下獄,虛驚一場,每人賜酒一壺壓驚。」

萬郎中和遊醫效叩首謝恩,我卻忍不住問:「阿監,我老師和黃醫正呢?」

陳全衝我點頭示意一下,旋即轉頭對老師和黃醫正板起臉,道:「執醫斷脈,關乎人命,實為幹天大事。若誤診人脈,輕則貽誤醫治時機,重則致人死地,豈容有失?範、黃二人斷脈不準,深失朕望!著各奪其官,居獄五日,靜思己過!」

原來他卻是轉述齊略的話,前來申斥老師和黃醫正的。我聽到老師只被奪了醫署大夫之職,外加居獄五天,心裡不禁鬆了口氣,暗想:這皇帝,倒不完全是我想象中那種只知作威作福的草包。

我初知老師被下在獄中時,出於對老師的醫識的信任和對皇權的反感,直覺的排斥帝王的旨意。

但人命關天,出現誤診醫生的確要負責任。

齊略能放了萬郎中和遊醫效,給酒壓驚;又派人申斥老師和黃醫正,罰他們居獄思過,雖然照我的觀念衡量依舊有賞得太輕,罰得太重的嫌疑。但這番行事,卻依然稱得上見事分明,可圈可點。

既然這人並非無理草包,那我到底要不要冒險呢?

拿自己的性命來冒險,值不值?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