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依然昏迷不醒,我捻動著銀針,尾指感覺她上脈的脈動漸趨正常,不禁微笑起來,這天下有個準確率高達百分這九十九點九九九……的道理,就是女子雖弱,為母則強。
除了天性薄涼的女子以外,大多數的母親,在知道自己的孩子身處險境的時候,只要還有一口氣在,都會盡力掙回這條命來,盡力護得孩子的平安。
太后雖然身份尊貴,但在愛護兒子的這片心意上,卻無平常女子無異。
手術後的這兩天等待的時間特別的漫長,太后的腸胃已經開始蠕動,能夠灌飲流質,但她卻依然沉睡不醒。她沉睡不醒,我卻是守在旁邊難以成眠。
偶爾,我也會苦中作樂的想:人命其實也不像我以前想的那樣公平,至少太后目前享受到的護理,就不是我前些天治的那些病人能比的。
若是這樣種種謹慎,處處小心,仍舊不能讓太后安然脫險,我只能說天意如此,非人力能挽。
僥天之倖,太后在第三天的掌燈時分醒了過來,她顯然已經休息得夠久了,所以眼睛睜開的時候,居然沒有常人久眠初醒的迷離,而是清醒。
「娘娘,您感覺怎樣?」
太后吞嚥了一下,才輕聲說:「很痛,也很輕鬆。」
痛,是傷口的痛;輕鬆,卻是腹中的那近兩斤的腫瘤取下來,身體負擔的輕鬆。
我鬆了口氣,見太后嘴角微動,卻是想笑,趕緊出言阻止:「娘娘現在還是靜養為宜,笑起來傷口會被扯痛。」
太后微微點頭,輕嘆:「雲遲,我要謝你。」
我回答:「娘娘,雲遲等著您大好以後的賞賜。」
太后進過食後,我再仔細的檢查了她全身的情況,終於放下心來,和陪著我守了兩天的兩名醫婆走出病房。
守候的這兩天時間裡,我們警惕著身邊的風吹草動,累的時候便扎針提神,沒有放鬆過心絃。直到此時,確定太后轉危為安,我們才真覺得自己疲憊至極,以至於踏出病房的腳步都是虛浮無力的,兩隻眼睛更是乾澀難當,彷彿金星在瞳子裡閃爍不休。
病房外燈火輝煌,我一踏出病房,手臂便被人抓住了:「我母后病情如何?」
齊略衣飾修潔,但原本豐潤的雙頰卻陷了下去,眼裡的光芒微弱得彷彿是暗夜裡的火星。
我想,他大約是見我這麼幾天都不出來,只以為母親凶多吉少吧?
一念至此,我胸裡提著的那口氣才真的鬆了下來,微笑:「幸未辱命!」
「啊?哈!」齊略怪異的發出兩聲,抓我的手頓時鬆開了。
我被他驟拉驟放,登時重心不穩,直直地往地面摔,心裡哀嚎:老大拜託你,別推我行不?我快要脫力了,沒法自保啊!
兩天兩夜不眠不休繃緊神經的惡果此時顯露無遺,眼前連小金星都不再閃爍,就是一片黑,只覺得天旋地轉,身體的神經反射似乎都已經麻木了,只腦中想到一件事:
橫豎這殿中的地板是柔軟的柚木板,硬摔也摔不傷什麼,成了,這跤摔下,我就可以好好地休息了!
一覺無夢,我醒來時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睜開眼時,映入眼簾的是繡蔓生白薇如意紋的錦被。
我有一瞬的迷惑:這麼華奢的錦被,我可用不起,我這是佔了誰的鋪位?
「雲祇侯,你醒了?」
我堪堪坐起,便有人笑問一聲,循聲望去,卻是太后身邊服侍的一個女史,名叫渠前,年紀比太后還長十來歲,跟崔珍一樣,都是太后小時候的身邊人,任尚衣之職,身份也很高:「你睡了也有一整夜大半天,餓了吧?」
渠前言辭間雖然對我頗有關懷之意,但她素來極少笑容,臉上的表情卻不多。我見她端著漱口用的水瓶楊枝等物,不禁嚇了一跳,趕緊起身:「渠姑姑,我佔用你的床榻已經十分不好意思了,怎敢勞您如此照顧。」
渠前嘴角扯了扯,便算是笑了:「雲祇侯不必客氣,莫說有皇后娘娘賜你們香湯沐浴,新衣美食。就是沒有皇后娘娘的恩嘉,你救了太后娘娘,我也應該謝你。」
我怔了怔,仔細一問,這才明白,原來昨晚我跌倒睡著以後,皇后念我和四名醫婆連日連夜的守在太后身邊,勞苦疲憊,便傳旨恩嘉:我和四名醫婆都賜香湯沐浴,各得五領單衣,一襲皮裘,永壽殿賜食。
皇后親賜香湯沐浴,我只當是病患家屬請我洗桑拿,屬於偶爾的腐敗,當下就湯沐浴,將新賜的衣、裘穿上,梳頭挽髻,赴永壽殿領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