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搖搖頭,又想起平輿王的事:「老師為什麼要我見平輿王?」
「平輿王是個酒色王爺,也不知從哪裡聽到我在替你擇婿的訊息,突然就想見見你。」老師看著我,慢慢地說:「而我想看看你,在面對與……他長相相似的人時,能不能慧心不亂。」
原來老師竟是這樣的用意,我心頭一震,說不出是惱是羞是怒是慚,五味陳雜糾結。
室內一片寂靜,許久,我才澀然道:「老師,您多心了。」
老師長長地嘆了口氣,不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了,起身道:「我本來和盧郎中約好在酒肆南院吃酒,被平輿王一扯,多半要誤了時辰。你自回家去吧,今晚我會在城中留宿。」
「是。」
我待要送老師過去,老師卻一擺手:「你方才不是和朋友飲酒麼?自去你的,不必管我。」
我看著老師離去的背影,心思幾番轉折,將剛才老師替我挹出的淥酒飲盡,還杯於案,輕聲低喃:「老師啊老師,我知你用心良苦。可有些女兒家的心思,不是說忘就能忘,說斷就能斷的啊!」
一個理智冷靜的人,能控制自己的行動,控制自己的思想——然而,那心間偶然閃動的情愫,來是無跡可尋,卻如何防範得了?
夏日院中的花木葳蕤,昌蒲青蔥,我走出雅間,看到外面一簇開得豔盛的翠雀草,忍不住隔著廊欄伸手撫了一下,心有所感,嘆道:「花開花謝需時日,此心此意難為情。」
老師拿平輿王來探我的心思,實在是大錯特錯,除了讓我被逼得太急,反而陷入了危險的情境外,於事無補。
翠雀草花瓣初展,未到凋謝之時,我的手沒有刻意收斂力道的觸到它,它也不隨指散落,依然緊立枝頭。
我看著這柔弱但卻不肯隨我的意落地的花朵,收回手指,微微苦笑,轉身向嚴極所在的雅室走去。
這一走動,我突然覺得身後似乎有道目光投注在我身上,隨著我的走動而游移。
誰在看我?
我腳步停止,忍不住轉頭向目光投出的方向看去。
我一回頭,那目光便倏然收了。
看方向,那看我的人,可能就在老師和平輿王所坐的雅室旁側。
我心中一凜,轉身快步向那間雅室走去。雅室門緊閉,低垂的窗紗紋絲不動,彷彿裡面根本沒有人。
這雅室與我和老師剛才坐的位置只一牆之隔,如果裡面的人沒有聽曲觀舞,留神細聽,我和老師說的話,豈不是全都要落進他耳裡?
我心一緊,揚聲問道:「在下斗膽請問,室內是何方雅客?」
室內無人回答,裡面卻「咚」的一聲,似是有人將酒杯放回案上時,由於心緒雜亂,手力拿捏不準,放得太重。
我的心被那「咚」的一聲響驚得提高了一下,呼吸一滯,一股屬於女性特有的直覺,令我猛地衝到室前,推開了室門。
門內還垂著一層紗幔,紗幔隔著,一時還看不清裡面有什麼人。
可心間那女性特有的直覺,卻已經告訴了我,那裡面坐著的人是誰。
能這樣叫我心跳如鼓,直覺的想要接近,但又害怕接近的人,除了他,還會有誰?
我這樣的驚慌,到底是怕他聽到我和老師的談話,還是怕見到他,又或者是太想見到他?
靠得近了,便能看見室內那人坐在案前,腰身挺得筆直,彷彿與我一樣,都因為緊張而全身繃緊,以至於想將身勢放柔和一些,也是不能。
我呼了幾口氣,才伸出手去,想將紗幔撩起。可那隻做慣了手術訓練,素來平穩的手,此時卻微微地顫抖,分明不聽我的使喚。
薄薄地紗幔在我指尖,隨著我的手指的顫抖而微微浮動,但我卻始終沒有將它撩起,可我也沒有將手收回來——撩開,我不想;放下,我不甘。
時間也許過了很久,也許只在剎那,有人替我解開了猶豫:「別動它。」
這聲音我能聽到的機會不多,然而由於心裡不知不覺的想得多,以至於它入耳明明陌生,但心裡卻感覺到了無比的熟悉。
我凝滯的手終於收了回來,剎時間有些種全身虛脫的感覺,心裡所有錯綜交織的感覺,都匯成了一聲嘆息:「竟然是你,果然是你——」
室內的人沒有回答,我在紗幔前坐下,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上個月,楚國王庭未向朝廷請示,就自行頒發了一道開科取士的政令,在楚國境內自行任官,我想來民間聽聽議論。」
我怔然不解,重複問了一句:「楚國王庭開科取士?」
朝廷目前任命官員,採用徵辟、薦舉、恩蔭三種。其中薦舉法除了官員推薦其所知的能人以外,還包括自忖有才者往公車署投書自薦求職。
這種形式的自薦,不拘門第,自薦者需要書答公車署中天子所設的題目,也帶有一定的考試性質,但還不算正式科舉。
由於自薦者如果並無真實才能,往往會被治以欺君之罪,所以真正以自薦入官的寒門弟子極少。楚國王庭開科取士任官,這是擺明了要與朝廷目前任官多為世家子弟的制度抗衡,爭取寒門士子的支援。
開科取士的政令,楚王明目張膽的釋出出來,那是明說他已經不再掩飾獨立之意,正式的於中央政權形式之外另立一套行政制度了。
我悚然一驚,問道:「民議如何?」
「訊息還沒散開,民議還聽不出端倪。不過……開科取士,是徹底根絕士族勢力盤糾的妙法,我那叔叔能想到此法與朝廷對抗,果然才具非常。」
我隱約記得科舉能夠順利推行的前提條件是連歷戰亂,士族的政治控馭力已經跌到了谷底,無法維持政治局面。可如今的天下並沒有大的戰亂,士族勢力仍盛。
「開科取士固然能夠收攏寒門士子,但在門閥林立的情況下起不了什麼作用。楚王貿然施為,只怕於國無利,反而使境內的豪門怨懟。」
「你有所不知,楚國自我叔公手裡起,便開始打擊豪門,至今已有五十餘年。楚國境內,豪門早絕,這開科取士不止不會有阻力,反而收拾全境士子之心。」
「那豪門貴族會乖乖的讓楚王打擊麼?」
「自然不會,不過楚國這幾十年來,叛亂不斷,卻沒成大禍,倒是替王庭磨礪了將士。如今的楚國軍隊,雖然不能稱名將如雲,倒也人才濟濟。反是朝廷這邊,與鮮卑糾纏二十幾年,連最擅兵戰的宋氏也子弟凋零,滿門孤女寡婦,將才難求,帥才更難尋。」
我聽他說得兇險,似乎朝廷的傾覆就在眼前,心中駭然:「那你……豈不是危險?」
他輕輕一笑,似乎頗為輕鬆,竟比剛才說話時還顯得愉悅:「楚國兵鋒再利,也只能衛一國之地,至於其它異謀,卻是休想。」
他的聲音一轉,問道:「你真覺得我危險嗎?」
我努力回想自己出宮的見聞,慢慢地理清了思路,豁然開朗,訝道:「原來,你安全得很。」
「何以見得?」
我心裡輕鬆下來,微微一笑道:「我聽人說過,看一個國家是否有崩壞的前兆,該看他的治下的中產階級是否穩定。而現在的長安城,無論關內還是外地來的中產階級,對目前的朝政都沒有多少非議,可見國家很安全……你自然也安全。」
「你說的話新鮮,這中產階級卻是怎麼算的?」
這個定義卻不大好下,我想了又想,才道:「中小士族、店鋪錢財過十萬的富裕商人、有良田二百畝以上的農民、能僱十名以上幫手的從工者……大約都算是中產階級。」
他輕輕地嗯了一聲,若有所悟,喃道:「這樣的人承上接下,像軍中的火長一樣,位不高,卻正是能將五個人集在一處,握拳出擊的掌心要位。只要他們不亂,下面的人不會亂,上面的人亂不起來……我近日讀史,對王莽敗亡之快十分不解,不意今日卻大惑得解。王莽之敗,不是他寬厚,而是他使中產階級亂了。」
中產階級穩定,國家就能穩定的原因,我都有不理解的地方。卻想不到他聞一知十,幾句話的功夫,就將其中的要害點得明明白白——這天下,果然有奇才在!
這樣的人,接觸得越久,看得越清,就越發讓人明白,他站在極高的位置上,俯視著天下。彷彿那天邊的桓星,散光灑暖,引誘著人接近,卻又無法接近。
誰能接近他?又怎樣才能接近他?
是不是,只有看不清他的人,才能無知無畏的衝上去?
我一陣茫然,胸口似是肺部嗆了水一般的窒息、疼痛,讓我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
「雲遲……你怎麼了?」
我自恍惚的痛意中清醒,心裡一陣生澀,錯齒將縈亂的呼吸平靜下來,脫口道:「最近有幾件對別人來說無關緊要,但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事,我想不通,可以問問你嗎?」
「你問。」
他答應得乾脆,我反而不知道應該問什麼了。
我難道要問他為什麼放宮人出禁,有沒有把羌良人也放出來嗎?
「近日敝師替我張羅親事,平輿王逸興突起,召我覲見,你知道原因嗎?」
他嘆了口氣,顯得有幾分無奈:「我那哥哥遊手好閒,亡妻後一直不曾續絃,府裡缺少約束。母后有意替他另擇親事,在立夏家宴時稱讚過你,他要見你,大約是因此而起的吧。」
我微微點頭,輕聲問道:「他召我覲見,你有沒有故意促成?」
「雲遲!」他一聲斷喝,原本輕鬆的語調倏然繃緊,話聲裡冷意迸射:「你若以為我是那種自己不能得,便尋個替身,也要一逞其欲的人。那麼你不止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你自己!」
他聲音裡的怒氣翻湧,但我感受到他的怒氣,心裡緊纏的一個結卻解了開來,胸中的窒息與疼痛都消散退去,忍不住一笑,深深地俯首:「我要謝謝你!」
你這番話裡透出來的意思,讓我明白當初你放我走,沒有勉強,不僅是你自矜身份,也是因為你心裡尊重了我。
這份尊重,至少表明了,你對我有幾分真意。
多謝你對我的尊重。
如你所說,假如我惡意的猜測竟爾成真,那不止是侮辱你,對我自己,也是最大的侮辱。
如果那侮辱成真,你便不值得我如此用心。
幸而你沒有讓這種侮辱加諸於你我之間。
對一個女人來說,最可笑的事是自作多情;而最可悲的事,是所愛者,不值得愛。
所以,我還要謝你,沒有讓我覺得自己可笑,也沒有讓我覺得自己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