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了怔,輕喃一聲:「我累了……」
實在是累,累得我只想倒頭大睡一場,我搭著鐵三郎和張典,懵然道:「勞你們送我,找老師……」
這一覺睡醒,睜開眼睛,已是月上中天,我一身清爽的躺在榻上,身體有自中毒後從沒有過的輕鬆,想必是老師替我針炙推拿調理過了。榻側一個醫館裡的醫婆也睡得鼻息沉沉,旁邊的薰香爐裡燃著老師專門用來給病人寧神定氣用的安神香,案几上擺著一隻溫壺。
我悄悄地起身,輕手輕腳的開啟溫壺,將裡面的米粥吃了,略整理了一下衣著,便下樓向書房走去。
此時的書房經過老師大半年的經營,連上他從朋友們那裡借來的典籍,已經不復開始時的寒磣。我將門口的松脂燈點起,走進一架架堆放有序的卷冊中,將想要的取下架來,坐到窗邊,就著燈光仔細閱讀。
「阿遲,你身體沒好,起來幹什麼?」
我的動作已經夠輕了,不想還是驚動了老師。
「睡不著,隨意看看。老師,你去睡吧,我有分寸的。」
老師走了過來,仔細一看我放在旁邊的卷冊,面色微變,慍道:「你看的全是南滇瘴毒、巫蠱之類的詭術……難道你還想對南滇王庭的使隊報復不成?此事絕不可行!」
「老師,您放心吧,我跟南滇王庭的十四王女翡顏是好朋友,不會去報復他們的。看這些是因為身上中的毒跟我們中原的醫術理論不相同,有值得學習的地方,所以我想多瞭解一些,再向南滇的巫醫請教。」
老師瞪著我,長壽眉跳動,突然一拍案几,怒聲喝道:「阿遲,你當我老朽不堪,會看不出你打算做什麼嗎?還敢對我撒謊!」
我從跟在老師身邊,都被他近乎寵溺的疼愛,平日裡無論我做什麼他難以理解的事,他都只當我玩性重,絕不干涉斥責,今晚卻是十幾年來頭一次被他這樣罵,強辨道:「老師,您真的誤會了。」
老師怒道:「阿遲,你起來後沒有照鏡子看看自己,所以敢對我當面撒謊吧?」
照鏡子?我愕然問道:「有什麼不對?」
「眼睛不對!」老師注視著我,慢慢地說:「阿遲,你有雙好眼。很乾淨,那是能看透世事之中所有險惡,但仍舊只願向善的明澈。可是如今你這雙眼,也染上了惡意,我帶了你十幾年,你的眼神有什麼變化,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我下意識的閉上眼睛,心中一片震駭,不知說什麼才好。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老師,您是讓我忍氣吞聲,什麼也不做嗎?」
「我也沒說要你忍氣吞聲,可你受了什麼委屈,你總該讓我們知道,才好想法子出氣。」
可我所遇之事的真正緣由,卻怎能說出來?
「老師,這件事沒有誰能替我出氣,我只能自己調節情緒。為此我想離開京都一段時間,去南滇散散心。」
「那瘴厲窮惡之地,能散什麼心,你還要說謊!」
「老師,我沒說謊,我去南滇,是因為我這口氣是由南滇而起的,要散出去自然得尋本溯源。」我深吸了口氣,覺得心口隱隱生痛:「老師,若是別的事我忍一忍也就過去了,只這樣件事,我若不出氣,這一生都將耿耿於懷。」
「老師,請您容我這次任性吧!」
我自在家養傷讀書,過得幾日,便有訊息:南滇承認麗水以北歸朝廷所屬的郡縣,獻金萬斤,藥材、奇珍等物二十車,應允朝廷分三年輸銅三十萬斤,糧草三十萬石。天子東朝廷議,接見南滇使者,正式允和,回賜滇國財帛三十車,著使赴南宣慰。
關中銅礦儲量本就不豐,經歷年開採,更見不足,連近年上林苑鑄錢都每憂其源。錢幣不能供應所需之量,嚴重製約了長安城的商業貿易。此次能從南滇一次得到輸銅三十萬斤的承諾,頓時滿朝文武都大為歡喜。
在此背景下,南滇四王子奏請天子派遣太醫為他的祖母王太后治病的事輕微得不值一提,在刀那明的要求下,天子破格擢升了我一級,將我提為郎中醫官,隨使隊南下。
我早有準備,任命傳來的時候坦然接令,倒是陪著傳令官的一起來的向休替我大感不平——南滇在中原人眼裡是蠻夷瘴厲之地,我雖然因為隨使隊南下而被躍級升官,但在世人眼裡卻像是被流放貶逐了。
我不以為意,辭別了一眾親友,收拾行囊便往鴻臚寺報到。
出乎我的意料,除了我這個太醫署的正式醫官外,居然還有從羽林監良醫所撥來的四男兩女做我的助理。
赴滇使周平是鴻臚寺的老人,常年打理出使事,乾脆利落,人馬一齊,便立即開撥。南滇還國和朝廷宣慰的兩隊使隊,一前一後,相距不過百步,浩浩蕩蕩的奔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