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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滇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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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城侯這老狐狸,竟拿我來刺激高蔓!

我鬱悶得差點當面罵出聲來,僵著臉道:「延惠,侯爺這是在激你,我身為女子,博那功勳做甚,難道女子也能萬里覓封侯的事故會出現在我朝麼?」

高蔓嘴唇蠕動,好一會兒,才望著我問道:「雲姑,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何要來南滇,你是女子,明明可以推掉這份差使的。為什麼你一定要來?」

為什麼要來南滇?為了當時與刀那明的約定?為了轉移心中的鬱痛?還是為了報復有人以我為刃,去傷我心上的那個人?

來南滇的決定,我是一瞬間下的,此後愈來愈堅定,即使老師力阻也沒有絲毫動搖。這究根問底的原因,我未必沒有答案,只是那個答案,我絕不會承認而已。

霞光明豔得讓人想一把抓住,我伸出手去,迎著霞光,輕輕一握,但卻什麼也握不到。縮回拳來,除了光潔的指甲微能映光以外,指間什麼也沒有。

我吁了口氣,低低一笑,大聲說:「我來南滇,是因為我想讓人知道,我,雲遲,有足夠的心志,足夠的力量,為自己經營人生!取得任何想要的東西,都不是靠了別人的垂憐,而是靠自己的雙手努力!」

算報復也好,算證明也好,我這裡做任何事,縱使借了別人的勢,那也是因我自身有能力可與之平等對話而行。

高蔓不明所以,詫道:「什麼?」

我微微一笑,柔聲道:「延惠,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生命負責,選擇自己要走的路。我選擇的路途,不為功勳,不為利祿,只是我心中那一口不肯輸的氣。你跟我不同,所以你完全可以選擇跟我不同的道路,根本沒有必要被侯爺的比較激怒。」

在高蔓躊躇不已的鬱悶中,使領館換防的工作有條不紊的進行著。最後一隊輪換還都的使領館人員隊伍準備出發時,高蔓頂著烏黑老大的兩隻黑眼圈來向我告別。

我知他必是選擇了回家過年,但見他那副魂不守舍,去留兩難的樣子,便開口取笑:「怎麼這副樣子?捨不得在南滇交往的那些姑娘們啊?」

高蔓愕然,又氣又急,嚷道:「你這人怎麼這樣?」

我看他是眉目間怒氣衝衝,卻是真的惱了我,不禁錯愕:「我怎樣了?」

高蔓氣結,叫道:「你明知我……你……」

我心中一凜,打斷他的話,笑道:「我可不知什麼你你我我的,人家都要開撥了,你還不趕上去?」

高蔓一張臉漲得通紅,眼裡怒火騰騰,嘴唇顫抖,好一會兒突然咬牙狠狠的說:「雲遲,我算認清你了!」

我心中微微刺痛,面上卻神色不動,轉開目光,笑了笑不再說話。高蔓氣怒之下,一腳將廊下設的木墩踹翻,狂奔而去。

黃精和白芍兩人奉我之令北上陪老師過年,收拾了東西來向我辭行,見到高蔓狂奔而出,都有不忍之色。

「姑姑……」

我見他們俯身拜別,便揮手讓他們起身:「回到家裡,好好孝敬先生。南滇的氣候你們並不完全適應,明年就不必勉強自己來了。」

「姑姑在這裡,這裡又好生財,明年我還是會來的。」黃精回答時嘻皮笑臉,略帶得意的拍拍腰間鼓鼓的錢囊,大有生意人逐利而行的氣概。

白芍卻一本正經:「姑姑辦的製藥廠還不穩妥,還要自家人幫手教導才行。」

我再囑咐兩句路上注意安全之類的話,將他們送到門口,見他們上了馬,這才退開。

「姑姑!」黃精突然叫了我一聲,一臉遲疑,我看他的臉色好像還有要事,便湊了過去,問道:「什麼事?」

「姑姑,我覺得高家那位雖然不成材了些,但……」

我心緒大亂,怒喝一聲:「精精兒,你要敢在老師面前沒事找事,我饒不了你!」

黃精性子憊懶,卻不怕我罵,一揚脖子,應聲哼道:「姑姑,你沒良心!」

我無比錯愕。

我對高蔓如此,是沒良心嗎?

轉眼冬至將近,周平請我過去商議年節的祭祀。駐滇使領館換防之後,有衛士、文吏、曹客、匠工等上上下下近六百口人。眾人異地他鄉過年,別的也還罷了,這祭祀卻不能少。周平為了讓使領館上下齊心,決定將眾人集在一處不分宗不分姓的祭祀,右案祭天地,左案祭祖宗。但天地祖宗都採用抽象概念,不注姓氏。

可六百人一起祭祀的地方,一時卻不好找。

「王城中心有塊滇民節慶宴舞的廣場,借用那個就可以了。」

周平搖頭:「那塊地我也想過了,但滇民也常用它來祭祀。我們的天地祖宗,怎能跟這蠻荒邊民的祖宗在同一個地方受饗?」

我哭笑不得:「周老,這地方遲早都是我朝直轄地,這裡的子民,也必會成為我朝子民。我們的天地祖宗,也將要成為他們的天地祖宗,在這塊土地上受饗,共用一地有何不妥?」

想要佔領一塊土地,只需刀夠利就可以;但想佔領一個國家,卻需要文化的融合。如果漢禮祭祀與巫教祭祀差異能被滇民接受,那麼巫教目前已經不穩的基礎將受到更嚴重的打擊。

我想了想,心中一動,脫口道:「而且我們在王城中心舉行祭祀,不僅要使領館的人參與祭祀,還要讓這半年來駐南滇經商的商人、遊歷的學子、行腳的伎客甚至到過關中,熟悉漢禮,願意湊熱鬧跟著來祭祀的滇人都參與進來!我們要辦一個盛大而完整的祭祀典禮,讓滇國的人民接觸到與巫教文化不同的另一種文化的核心,讓他們在好奇我們禮儀的規範與仁慈,喜愛我們祭器禮服的華美與矜嚴之餘,對我朝的文化認同,並且嚮往。」

周平習慣性的捋捋鬍鬚,想了想,嘆道:「到底是年輕人腦子靈活,胸懷廣得很,志氣也高,這份將滇民視為我朝之民的眼界,卻比我強。你說得不錯,禮樂本為教化而生,滇民既我國未馴之民,便該讓他們接受禮樂教化。」

他卻不知道,滇國該是漢庭治下的郡縣,滇民是朝廷一統下的少數民族這樣的觀念在我心裡根深蒂固,與胸懷志向毫無關係。

周平既定了策略,使領館如今已經漸入正軌的文吏和執事便立即開始佈置執行,又得越嶲郡太守徐恪之助,居然在短短四天時間裡,就將一應祭祀準備弄好了。

考慮到滇民的文化程度,天地祖宗之位,都是以神像代表。尤其是女媧娘娘,畫的是人首蛇身的原身像,與巫教信仰崇拜的蟒蛇崇拜相似,竟在我們還沒有正式祭拜的時候,就有教民先遠遠的拜祭了。

冬至這天使領館上下輪流前往祭拜天地祖宗,眾人都穿著最隆重的禮服,一個個衣上文華章麗,明亮端莊;頭上高冠博帶,氣度儼然。

我身著五章紋飾的禮服,梳了薄翼雙鬟,戴上束金長樂髻,插上一對訂製的極富南滇風味的孔雀形鑲翡翠銀華盛,自覺打扮沒有失禮之處,這才出門與荊佩、林環會合。

這次祭祀幾乎囊括了滇境所有漢民,共有兩千六百多人參與。漢朝禮樂極甚,上到天子,下到庶民,少有不能歌舞者。有二千多人匯在一起祭祀天地祖宗,自然禮樂皆備,歌舞齊全。滇民首次接觸到如此繁盛的漢家文化盛典,皆為之傾倒。王城萬人空巷,王庭不得不兩次增兵維護秩序。

被漢民的典禮盛樂帶動得不自禁的加入狂歡隊伍中的滇民,比漢民本身更熱情,更奔放,竟將這漢家典禮混成了漢滇聯歡會。我喜歡熱鬧,但卻不喜歡太擁擠,早早的回到使領館分給我的獨門小院裡。

小院前有五間廊蕪溝通的正房,說起來委實不小。只是往常有黃精白芍跟我一起住,現在他們不在,這院子便顯得空曠起來。我轉回正房,剔亮油燈想做什麼,卻又覺得做什麼都興味索然。

黃精他們應該在五六天前就已經回到家了吧,不知老師收到我拜節的謁和禮物以後,喜不喜歡,會不會怪我不回家過節?若在往年,冬至日便是收親友贈禮的大好時機,今年在這地方過節,無親無友,卻是什麼禮物也收不到了。

叮的一聲,扣髻的一枚紫金釵滑脫,掉了在銅爐蓋上,我俯身拾起,移開爐蓋,順手用那釵去叉炭添火。一叉之後,突然意識到這物件價值不菲,若然有損,著實可惜,趕緊將它從火中收回。

這釵是我用滇國貴族病患送的金沙請人打的,可惜南滇的工藝比中原差,沒製成我心中最佳的形象,此時沾了炭灰,看上去更是沒法跟我曾見過的相比。

一念至此,我突然手足一顫,那釵直直的掉進了火爐裡。炭火炙著釵頭的翔鶴,鶴翅似乎有些變形扭曲,我一動不動的看著它在炭火裡失色,突然覺得天下之大,竟無我容身之地!

直到想到冬至的禮物,我才突然明白為何總覺得它沒有打成我想要的樣子——那是因為,我曾經見過一枚由少府打造的精美鶴釵,它被人送到我面前,我雖然沒收,但潛意識裡卻已將它記住,不自覺的拿來比較。

高蔓說巫術是自欺欺人,我否認過,但實際上,巫術的本源,卻真的是人先自欺,而後再欺他人。我在學習南滇的巫術,也在學習自欺,在本來以為已經成功的時刻,卻突然發現自己本以為已經可以固守無缺的心防,竟是如此的不堪一擊,連自己也欺瞞不過去!

我竟把他不經意拿來送我的東西記得如此深刻,清楚的彷彿曾經無數次揣想!

這算什麼?自己羞辱自己嗎?

我只覺得絲絲寒氣從手腳透了上來,漫延上來,激得我牙齒格格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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