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自叫苦無奈的時候,突然聽到遠處一聲有些熟悉的象鳴。
難道是昨夜放走的阿弟又回來尋我了?我心中一喜,旋即冷靜下來:阿弟是時生在帶不走的情況下送給我的,它眷戀故主,卻未必能對我這新主有不離不棄的深厚感情,它自己回來尋我的可能性實在太低了。
荊佩和林環二人的高燒已經退了些,這兩人心志都異乎常人的堅韌,心脈已經逐漸穩了下來,脫險存活的可能性極高。
我心裡幾個念頭閃過,停在一個豐茂的灌木叢前,在二人身邊灑滿驅蛇避蟲的藥粉,把行囊醫箱和她們的兵器都放在她們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偽裝了灌木,朝象鳴傳來之處走去。
僅我一人揹著兩名重傷患逃走的可能性實在太低,我需要畜力。阿弟自動來尋我和被敵人驅使著來尋我的可能性對半開;而敵人在可能生擒我的時候殺我或留我的可能性也是對半。無論如何,值得我冒險一試。
阿弟是頭被騸的公象,個子比普通大象更高大,走路的動靜很大,我很快就尋到了它的蹤跡,沒有軍隊跟在它身邊,但象兜上卻坐了個我意想不到的人——羌良人!
她是一嘯就能將驚怒的阿弟都安撫下來的弄蠱高手,驅使了阿弟卻有何難。
只是她為巫教大巫女,怎麼會突然跑到這裡來了?她孤身一人,是來尋我的嗎?
我心一動,探手入懷,將內衫撕了幾片,分藏在幾叢灌木裡,偽裝一番,然後退在一旁靜觀其變。阿弟慢慢的踱來,果然嘶鳴一聲,停在了一處我藏了碎衣的灌木叢前。
羌良人躍了下來,在我偽裝過的灌木叢裡搜尋了一陣,再轉身出來,臉上竟是大有焦急之色,拍拍阿弟的鼻子,低嘯兩聲,趕著它四下翕鼻聞嗅尋找。
因為在荒野裡行走蛇蟲最多,我外裳裡早已灑上了防蟲藥物,與內衫相比體味不濃,阿弟一時找不出我的藏身之地,領著羌良人在當地兜了幾個圈子,不得要領。
我趁羌良人逐一檢視,心神不定的時候輕輕掩近,將手術刀架在她脖子上,低聲喝道:「別動!」
羌良人先是微驚,旋即咯咯一笑:「我勸你也別動!」
便在此時,我握刀的手背微涼,一股冰冷滑膩的感覺傳了上來,竟是一條色做金黃,長不過五寸的小蛇游到了我手背上——原來她兩邊耳環上那色做金黃的耳墜,卻是兩條盤在耳環上的小蛇!
我心裡一陣發毛,手卻穩定不動,淡淡的道:「我只聽過有人拿小蜥蜴當耳墜的,卻聽過有人拿蛇當耳墜,你這首飾倒也別緻得很。」
「不止樣子別緻,它還致命的毒。」
我凝聲反問:「要不要我們一起動手,看看我們誰先死?」
羌良人的脖頸裡浮出了一層汗水,兩人僵持片刻,她先開口:「你想怎樣?」
我額際也汗水滾落,口中卻笑道:「這話應該我問你才對,你想怎樣?」
羌良人不答話,脖子上的肌肉卻突然輕輕的顫抖,我完全能從這顫抖中想象她咬牙切齒的模樣。
「我來放你走!」
我幾疑自己聽錯,笑道:「阿依瓦,你以為我看不出你對我的恨意嗎?」
「我的確恨你!」她的聲音從唇齒間一字一字的迸出來,似乎心裡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累得她再也負不起來,只能狂喊一聲以為發洩:「但我答應了他,將你帶來南滇,便要護得你安全!」
她的聲音淒厲至極,驚得遠處的棲鳥撲愣飛走,也驚得我不自禁的一咬牙,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笑道:「我竟不知道,你是如此守信的一個人!」
她似乎沒有聽清我話裡的諷刺之意,又或者她聽出來了,但根本不在乎,自顧自的說:「你定要活著回到他身邊,告訴他我沒有失信,為此,他也不可失信!」
莫說當初她與齊略立約的時候情形不對,就算那個約定是正經的約定,她又是肯守約的人嗎?
昨夜的混戰情形歷歷在目,我腦裡靈光一閃,忍不住大笑:「阿依瓦,你如此委曲求全,可是巫教和王庭已經正式開戰了?」
難怪使領館的訊息久侯不至,難怪越嶲那邊的徐恪也突然沒了聲息,想必他們都已經在做坐收漁利的準備了。
想來昨日督司府突然大方給糧的用意,一是邀買人心,二是削弱我身邊的力量,好誘使巫教對我下手。然後他們再追隨其後包抄巫教祭壇,反過來清剿教徒,這樣既在名義上對漢庭有了交待,又有了明目張膽的理由。
而王庭能誘使巫教殺我的原因實在太多,隨便一個挑出來鼓動兩句,都足以讓狂熱的信徒即使明知受利用,也必要除我而後快。
督司府的人跟我素未謀面,這計謀出於哪個上位者的手筆?白象王后?滇王后?刀那明?
不管是誰要殺我,我都不意外,我只意外羌良人孤身一人來找我。
「我教和王庭是開戰了,那又怎樣?你難道以為我們開戰,你們就能揀到什麼好處嗎?」
這樣逞強的話,就是三歲小孩兒也騙不倒,我忍不住好笑:「如果巫教和王庭開戰,你不是怕漢庭揀好處,又怎麼會來找我?你還不是心裡存著僥倖,試圖看看有無利用我安撫漢庭的可能?」
「你以為我還會做那麼愚蠢的美夢嗎?」她冷哧了一聲,聲音突然低了下去:「滇國處在這樣的地理位置,早晚都將被吞併,並非獻上美女黃金就能避免的。這不是個人的決定,而是政局和國勢的推動。我以前不明白這個道理,回來以後,卻想通了。只可憐王庭和教壇的那些人,總存著以子女財帛換取平安的苟安想法。以為滇國總能憑藉地利,如以往的三百多年一般附庸竊安。」
她的嗓音一貫綿軟,即使發怒也依然帶著清和之氣,只這時候低低的一聲自語,卻盡是滄桑惆悵的沙啞,透出一股無可奈何的悲涼。
「你能看清這些,何不早降?」
滇國內亂,漢軍必會南下,覆國之禍,就在眼前。
「降?」她大笑起來:「別人都能降,只有我們這些祭司和巫女不能降!」
她伸手將小金蛇引起,我略一遲疑,也將架在她脖子上的手術刀拿走:「阿依瓦,你有什麼話直說吧,我們都沒有閒話的時間。」
她轉過身來,看著我,一字一頓的說:「我來救你,你要答應我,如果漢庭破我國,一切不應有的屠殺,你都要盡力阻止!」
我一怔,她提高了聲氣喝道:「雲遲,你要記得你說過的話!你要有為醫者的良心,應該盡力維護同類的安全!」
我料不到她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微微一愕,深吸了口氣,才有勇氣將一個事實陳述出來:「阿依瓦,有件事你不明白。我並沒有與他在一起,於私情上,沒有影響他的能力。所以,我實際上沒有影響朝廷治滇策略的可能。」
「這件事根本不需要你跟他有什麼私情,你自身目前的地位就足夠!」
假如她不是指望能通過我去影響齊略,憑我自身卻有什麼能力?我驚詫莫名:「什麼?」
「十天前王城大亂,節使周平和虎賁武官都亡於亂中,現在朝廷派到南滇的使隊,以你的地位最高,你又建立了一個可充根基的易門聯寨。漢庭如果南渡,準備治滇,你是最熟悉民情而又有大功的人!憑這一點,朝廷治滇不可能不問你的意見!」
周平死了?這怎麼可能?他死了,那我的兩個侄兒是生是死?
我腦中轟的炸響,銳聲問道:「是哪方攻陷了使領館?」
「誰也沒有攻擊使領館!而是政變來得突然,他正跟滇王在一起,被亂箭射死。」
使領館沒破就好,黃精是個精細人,他一定會帶著白芍好好的躲在館裡的。那使領館當初在建造的時候,就完全按要塞的要求建成,是石灰壘成的磚牆,內裡水食儲備齊全,照滇國的攻城能力,只要駐守的虎賁衛不因為失去首領大亂,守上三五個月應該沒有問題。
我剛才聽到王庭和巫教開戰,只有宿願得償的快意,但到此時聽到周平等人的死訊,快意才變成了血腥的現實,逼到眼前來,一時怔仲不知所措。
她定定的看著我,表情很平靜,但那平靜中卻帶出一股無窮的悲哀和痛楚:「雲遲,你如今的身份有庇佑無辜者的能力,我替教下二百萬子民求你,求你在力所能及之時盡力幫他們一把,千萬別讓漢軍攻入南滇時為累軍功屠城滅寨,造成不必要的傷亡!」
她竟是在求我!放棄了自尊,放棄了自保,只為了她教下的子民,向我這個她寧願死也不肯認輸的仇人低頭求懇!
我心頭震動,喑聲說:「阿依瓦,你我本是仇人!」
她靜默了一下,澀然道:「難道因為你我的私仇,你就忘了這是公事麼?」
漢庭並不需要一個沒有人煙的南荒,但滇國巫教的神秘和巫蠱的歹毒,將使漢軍為圖畢功於一役大開殺戒;而在天使周平被殺的情況下,則將使這場殺戮更殘酷。為此,她試圖尋找一個熟悉滇國實情,又有可能在漢庭說得上話的人求情。
「阿依瓦,做這件事不是非我不可,為何你要找我?」
「因為在漢庭臣屬裡,我最瞭解你,你是唯一未懷恐懼,認真學習巫蠱,瞭解我南滇文化,不予歧視的漢人。你也是唯一肯為了滇民身陷疫區,治病救人的漢人!」
「治疫的不是我一個人,而是整個使領館。」
「可我只從你的眼裡看到了真誠的關切,而不是謀國的野心。你並未自恃高貴,視我滇民為蠻夷,因此我才來尋你。」
我一時無語,突然好笑:「阿依瓦,你若真能救我,只憑救命之恩便足以驅使盡力而為,何必如此多費唇舌?其實,你現在根本沒有能力護得我平安的抵達漢營,是不是?」
她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我接著問:「你本不是肯在我面前示弱的性子,如今肯這般婉轉,除去漢庭的威壓以外還有什麼原因呢?是你不受教壇信任,還是你已經喪失了地位?」
她的身體抖得如秋風的落葉,彷彿我剛才輕輕的一句話,已將她最後一層保護殼剝去,只剩下柔嫩而鮮血淋漓的內心,如果我有足夠的殘忍,只需一指便能將她徹底擊碎。
「你猜對了!我因為反對滇王后和阿詩瑪發動政變,已經被剝去了大巫女的職位,流放東枝,再不能回來。因此我才來見你,見你這最後一面!」
她抱住了身軀,坐倒在地上,簌簌的發抖,彷彿全身徹寒難奈的呻吟一聲:「雲遲,我真正能幫助你的地方,僅限於替你暫時引開追兵,將阿弟和一些適用之物送給你。然而,要如何走出南滇這蒼莽無垠的群山,活著回到漢庭,這卻要靠你自己的本事。」
一個女子,只能領著一頭大象,獨身穿越完全未經開發的地域回來漢庭,那幾乎是個不可能的任務,然而,正因為它的艱辛,才讓我心安。
她其實救不了我,我不必承她太多情。
「所以你想說服我,讓我即使沒有受你的救命之恩也肯盡力幫助你的信徒?」
「是!」
她應了一聲,身體的顫抖漸漸息止,抬頭望著我,眼裡的決絕讓我心中一驚:「雲遲,你想取得什麼樣的報酬,才肯許這一諾?」
她看著我的表情,分明是已經準備以自己為犧牲,所有的堅強與軟弱都呈現在了我面前。我若記恨前事,對她折辱報復,她也不會抗拒。
我便是許她一諾,又怎能保證我活著回到漢庭,回到漢庭以後又確實能夠影響治滇的政策?這麼微小的一個可能性,怎值得她如此期盼?
「阿依瓦,你為了一個將你流放的教派,竟連自身的尊嚴也交予他人凌遲,值嗎?」
「我並不是為了教派,而是那些期盼著我成長,供奉我衣食的信徒。我無數次因為教派而背棄他們的利益,玉溪的瘟疫我又再次背叛他們的信任……我負了他們,無法償還,只能稍補罪過。」
我長嘆一聲:「阿依瓦,你已遭流放,這裡的國也好,教也好,人也好,其實都已與你沒有關係,不用上心。」
「不用上心?這是生我養我的母國,這是愛我敬我的民眾,這是育了我,也將埋葬我的熱土!若你是我,你會不會不上心?」
我出生於個性張揚的時代,安享太平盛世的恩蔭,受著平凡的教育,從來不曾揹負國、教之責,像她那樣因為國、教二者相爭而生出的傷與痛,我能理解,但永遠也不可能感同身受。所以她問的問題,我沒有答案。
我們誰也沒有說話,直到阿弟嘶鳴著靠近前來,才打破沉默,我撫著阿弟的大耳朵,良久才看著她的眼睛,慢慢的說:「我答應你,我若能生還漢庭,我若有能力影響朝廷的治滇方略,我當盡力而為,不使滇民受無謂殺戮。」
我們都不是三歲的孩子,都明白國家的征服,民族的融合意味著的血腥與殺戮,那不是詩人席中之唱,騷客酒中之辭。誰也沒有辦法讓戰爭變得溫柔,承諾了而能實現的,僅是最大程度的減少殺戮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