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前營,便到了中軍駐紮的大姚鎮,遠遠地便看見有幾名不著戎裝的阿監站在街前,待到近前,赫然便是隨侍在天子身邊的中常侍陳全。
陳全帶著幾名阿監給我和荊、林二人送來了幾套衣裳,傳天子口喻嘉獎,賜我們住在鎮上的一家富戶家中,令我們明日隨軍南行。
三人謝過天恩,便依言入住。那富戶姓陶,本是漢人,因常在滇境行商倒賣絲綢等物,與山彝部落頭領交好,便在此置業,以為別苑,前後共有七進。
後院奉為天子駐蹕行宮,前院卻由陶家人和我們三個奉命住進來的女子住。陶家的主事已經得了迎我們入住的訊息,早早的候在了門前,兩廂一打照面,都是既吃驚又好笑,原來陶家那名叫陶萌的主事卻是我們去易門治瘟疫時治好的漢商之一。
彼此既是熟人,便沒那麼拘謹,官面禮儀一過,陶萌便笑著給我們重新見禮,笑道:「原來朝廷要我接待的貴客竟是雲郎中和兩位女醫,慚愧!那日里小的本來準備再送一批藥材往易門的,怎奈巫教和王庭突然打起來了,境內大亂,道路不通,沒能成行,還請雲郎中見諒。」
我欠身還禮:「陶掌櫃已經給易門送過兩次藥材,活人無數,雲遲感激不盡。漫說我再請送藥之言陶掌櫃未曾應允,便是允了,國家動亂,道路不通也不是個人之力能抗的,雲遲豈敢強詞責難。」
陶萌連連擺手,嘆息不已:「話不是這麼說的,雲郎中,我也是被瘟疫困苦過的人,哪能不知道無藥可醫的苦?第三批藥我雖然嘴裡沒有答應,但其實心裡已經想過要答應了。只是需要家兄另行從中原給我調過來,所以便耽擱了一下,以至後來無法送藥。」
兩人各說別後事情,陶萌聽我說起滇境這次的瘟疫極有可能隨著戰爭在全境流傳,又驚又怕又憂。
這個時代的商人極講信義,憂患意識又強,於逐利之外別有一股情義,陶萌既知這個訊息,當即派人聯絡相熟的同行,準備囤積防治瘟疫的藥材,一則逐利,二則濟民。
我也知防治瘟疫是宜早不宜遲的事,不管朝廷有沒有準備,幫助陶家準備藥材,代為籌謀都是有利無害的事,當下便代他擬定貨單,說完以後又有些擔心:「陶公,我把醜話說在前頭,你可不能借這先機勒人家脖子。」
陶萌正色道:「雲郎中說的是哪裡話,我陶家豈是那種靠發死人財的背時人家?這輕重緩急我分得清的,我可以答應你,這次商事,陶家如果搶了先機,取利絕不超過二成。」
藥材生意利重,少的都有三四成之利,陶萌答應取利不過二成,那是極難得了。
陶家給我安排的棲月水榭,錦被綿軟,涼風宜人,榭前池中荷香入帷,最好催夢。我連日奔波,查德這樣一個好睡處,頓覺睡比吃重要,推了陶萌的夜宴,草草吃過晚飯,早早洗漱,天一擦黑立即上床睡覺。
一覺好眠,半夜口渴肚餓的醒來,本想起身倒杯水喝,不料腦袋昏沉沉的,最初一掙竟沒起來。我再作勢起身,腦袋卻嗡嗡的有些發昏,趕緊揚聲叫人。
陶萌撥了個丫頭給我候夜,聽我叫喚,便進來問我何事。我示意她靠近前來,摸了摸她的額頭,察覺自己體溫高升,不禁暗暗叫苦,忙讓她把我的醫箱拿來,搜出僅剩的兩粒退燒藥吃了。
「我肚子餓,可否勞你們替我去廚下討碗米粥?」
長期處於緊張狀態下的人,一旦鬆懈就容易生病。我正是犯了這個毛病,幸好發現得早,諒來也不會轉成大病。
去討粥的丫頭久候不至,退燒藥的藥力散開,我又復沉沉的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感覺有人將我連被子抱起,在背後墊了蘆絮靠枕,將頭抬高,然後便聞到一股核桃雞丁粥的香氣。
我懶洋洋的不想睜眼,聞著那粥香靠近,便張開嘴巴,等著人喂——睡在綿軟芳香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想吃核桃雞丁粥就有人吹得溫度適宜了,再一勺一勺的喂,這可不是我在深山老林裡靠著阿弟做的美夢?
這到底是不是夢啊?
米粥軟滑,鹹甜適中,芳香沁肺,我聽到調羹碰了碗底的聲音,心裡猶感不足,漫聲道:「還要。」
「嗤——」
頭頂傳來一聲隱忍但沒能忍住的輕笑,這聲音似乎有些不對!我心裡微驚,便想睜眼看看是誰在身邊。但眼睛尚在半開,便有一隻手遮了過來,捂住我的眼睛。
我不動了,那隻手也沒動,好一會兒,才聽到一聲輕嘆:「別睜眼,你就當這是陪我做場夢吧!」
原來這是場夢,只是這夢到底是他的,還是我的?
我心一顫,低喃:「這本就是一場夢……」
臉上覆著的手移開,耳朵卻聽到他離開床榻,開啟溫壺重新給我添了碗粥,又坐回來餵我。我含著粥,突然覺得其中又多了兩樣味道,有些吃不出粥的原味了。
「不想吃了?」
「不是。我只是突然想起,前些天我在山林裡做夢時,夢到吃核桃雞丁粥,今天果然就在吃……這世間,果然有夢想成真這回事。」
他靜了靜,低聲道:「所謂夢想成真,也不過是多用些心而已。」
用心……這世間,最難得的,是有人對你用心;這世間最可怕的,其實也是有人對你太過用心。
我笑了笑,卻覺得此刻喜怒都已無餘力。喝完了粥,他端了鹽水過來讓我漱口,再扶我躺下,裹緊被子發汗。我昏昏沉沉的躺著,半夢半醒間感覺有人替我驅蚊拭汗,手法生疏無比,卻小心翼翼。
這樣的人啊,到底讓我愛好,還是恨好?忘記了好,還是記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