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檯是齊略為了集權而設立的機構,因為丞相被撤,尚書檯直承天子之意,其職能與丞相相仿,因此尚書檯也被稱為相臺。不過齊略集權是為了使政令暢通迅捷,卻無意讓尚書檯又成為能制約天子的丞相。因此尚書檯的權重份位卻不高,連令官都沒設,臺中只有六名位不分高下的尚書及其屬下協理的郎官。
接見我和尚書名叫石秦,是個略顯乾枯的中年人,神色頗為冷峻。我呈上徐恪寫給相臺的公文,仔細陳述南州府庫的空虛實況,請求尚書檯減免上納數目。
「雲祭酒,上納數額是陛下親訂的,減免之事,非尚書檯所能決,你別為難我。」
我欠身道:「雲遲豈敢,石尚書既說減免納貢須由陛下作主,就煩請石尚書回份手書,容我前往未央宮求見陛下。」
石秦卻怎肯寫這份手書:「雲祭酒,陛下臥床靜養,太醫早有案判,非有大事,不準擾勞陛下。似這等徵納小事,陛下有詔令尚書檯直理,不必呈於御案。」
「在春荒開耕之際,份外徵納數額巨大的財帛,實為動搖國本之舉。若非朝廷有能告知天下的理由的急需,卻不是小事,而是關係天下臣民的生計,陛下清譽威望的大事。石尚書既說尚書檯做不得主,又說陛下有詔令尚書檯直理,二說相沖,難於取信於民。雲遲身份低微,但此身卻是受命代南州刺史徐恪份位,有權與聞政事,還請石尚書將陛下的詔令請出,容下臣一觀。」
石秦作色道:「雲祭酒,尚書檯做為陛下親掌的內朝官,署理政務,代行丞相事早有慣例,你如此糾纏不清,藐視君威,將陛下置於何地?」
這頂帽子扣下來,可真能將人一蓋到腳,我不動聲色:「陛下英明神武,胸懷四海,仁澤天下,誰敢不敬?然而加重賦役,關乎國本民生。本就就君臣相商相詢,議論底定方能施行,豈有絲毫不加詢問,驟令尚書檯催收之理?」
我話音剛落,堂外便傳來一人介面道:「何況尚書檯雖被譽為相臺,但畢竟不是真正的相臺,只有陛下有詔,才能代行丞相事。要是沒有陛下支援,所謂‘內相官’,不過是秩只六百石的小官兒而已。」
這是什麼人,說話竟這樣放肆?我瞠目結舌,尋聲望去,卻見一個身著戎裝,氣宇軒昂的武將正自堂外轉了進來。
尚書檯從前漢孝武帝設立起,就帶著很濃的私人色彩,任用的官員多是天子近人嬖寵。這也就形成了一種奇異的現象,尚書檯權力固然極大,身份卻極低,名聲也不好。不止有身份的朝官不肯入尚書檯,就是有才華能力但沒有實職的世家子弟,也多半瞧尚書檯不起。
但瞧不起歸瞧不起,像那武將一樣當面說得這麼難堪的人,卻是絕無僅有,無異於大耳括子打了石秦一掌,讓他頓時面色大變,怒瞪那武將:「你是何人,竟敢擅闖尚書檯?」
「我乃豫州兵曹從事謝源,押送貢納之物前來繳令,及代刺史苗軌前來長安請陛下聖安。」
謝源一句話說完,叉手傲立,對石秦冷笑一聲:「石尚書,在下主理豫州軍事,秩千石。你若有陛下詔令,代行相權,在下自然得彎腰行禮。你若拿不出陛下的詔令,那就恕在下無禮了。」
我暗暗咋舌,石秦卻氣得麵皮紫漲,胸腔起伏,忍了又忍,突然轉頭厲聲喝斥身後的文吏:「你們是死人,沒聽到雲祭酒和謝兵曹的話?還不快去將陛下的詔令請出來?」
我磨了半天他也沒將詔書拿出來,謝源一蠻,他立即乖乖的行事,這是在籠絡武將?
過不多時,詔令請了出來,我和謝源一齊跪下接詔。石秦先把詔令送到謝源面前,謝源接過仔細看了,濃眉緊皺,但卻沒有懷疑,只是滿臉不贊同,道:「下臣請見陛下!」
「陛下正在靜養,無大事外臣不得驚擾。」石秦臉上露出一絲得意來,一面收回詔書,一面道:「謝兵曹,詔令你已經驗過了,就請你依詔行事,轉回豫州,督請姜使君速速將大行皇后的殉葬財帛押赴上京吧。」
我看他似乎有意將詔書收回,不給我看,便不等謝源回話,插口道:「石尚書,請將陛下的詔令賜下臣一觀。」
石秦見我插口打斷他的話,不禁惱怒道:「謝兵曹已經驗過了,你還要驗什麼?」
我淡淡的說:「下臣雖是文職,但與謝兵曹一樣都是代州刺史行事的州佐吏。石尚書要一視同仁才好,否則下臣無法向刺史交待。」
石秦見我執意要看詔書,只得將詔書遞了過來。我緩緩地開啟詔書:「皇后大行,而陵寢未成,居無所安。詔令十三州貢納去歲賦數三分之一,押送上京,以資建陵。此令由尚書檯督理,一應事務其自行裁決。」
因為陵寢未成而徵收財帛建陵,放在尋常帝王那裡理所當然,但齊略跟我閒聊的時候,曾對前漢厚葬奢靡之風大是不滿。他登基之初便依例修建的陵寢也一直是撥少府裡他自己的用度在修,從不動用國庫,何況是專門下詔用增加賦稅的手段來搜刮民財?
細看那詔書上的蓋的印,倒沒有發現先印後書的毛病,只是它沒蓋「天子之寶」。而是蓋著齊略日常處理尋常小事,與各州、郡主官遞書信商議政務的私印「建章私印」。
建章印是齊略用得最多,官吏最熟悉的一枚印,但只能用在非正式的場合。哪能壓得住徵加賦稅這樣的大事?難怪石秦不想拿出來,他先給謝源看,想必是見他是武將,性子直爽,未必懂得庶務,只管印璽是不是認識的,有沒有假,卻不清楚那印璽的效力範圍吧?
我奉還詔書,應酬幾句,看到石秦的精神放鬆了,這才行禮告退。石秦揮手道:「雲祭酒,南州的貢納未齊,你既然驗過了詔書,那就速速回轉,督促徐刺史將此事辦妥。」
他這卻是唯恐封疆大吏借押送貢品之際,將得力手下留在長安,另生變數,所以急著趕我回南州。
我腦中念頭一轉,已下了決定,微微一笑,道:「石尚書,雲遲在南州掌管教化之職已有六年,為當地瘴厲所害,近年來身體愈來愈差,常生疾病,已不足再領祭酒之職。我這次回長安,一是代刺史呈書,請陛下減免徵賦;二是想面聖辭去撫民使之名,致休退仕,回家奉老撫幼,頤養天年。」
我若是辭職不幹,他就沒有正常理由趕我出京。石秦聽到我的話,也吃了一驚,面色古怪的看著我,乾笑道:「雲祭酒玩笑了,你年紀輕輕,風華正茂,何來頤養天年之說?況且祭酒紅顏玉貌,容光煥發,卻哪有絲毫病態?再者,你身為女子,卻以外臣之途而成為秩千石的州祭酒從事,博得千古未有之名,這般年紀就致休退仕豈不可惜?」
「南疆初平之時熟知民情,通當地語言的人不多,雲遲得此機能以女子之身為撫民使,領祭酒之職,實為因緣巧合千古難逢之事。但我教化滇民六年,已是竭盡所能,再往後卻是才具不足了。我雖為女子,遠見有限,但也知道做人當見好即收,急流勇退的道理。且我家中長輩垂垂老矣,幼者又到了成家立業之時,已不容我遠遊南州了。」
我說著話,輕咳一聲,又道:「我現在不顯病態,是因為長安氣候乾冷,剋制了瘴毒,若是身在南州,此時早已臥病。雲遲是領不得實職了,還請石尚書通融一二,替下臣遞上奏疏,請見陛下辭職。」
州祭酒從事也是千石的高職,尚書檯名份太低,沒有詔令就無權決定我的辭職。石秦當然不可能讓我去面見天子,陳情辭職。他沉吟片刻,大約還是看我是女子,懷了輕視之心,覺得讓我留在長安比硬趕我走,使徐恪也像豫州刺史苗軌那樣,派來霸蠻難纏的武將要強,便道:「雲祭酒身體不適,需要留在長安休養,那也罷了。至於辭職一事,待陛下玉體康復,親理政務之後再上疏奏報,那也不遲。」
我達到了留在長安的目的,又探清了尚書檯的態度,也不再糾纏,謝過石秦,告辭退出。
剛出了尚書檯,便聽到有人叫道:「雲祭酒,請留步。」
原來卻是謝源追了過來,我向他一點頭,問道:「謝兵曹喚雲遲有何要事?」
謝源直截了當的說:「雲祭酒,謝某是武夫,看不出細微之處,你卻是文臣,又是女子,看東西應該仔細。那詔令你看過了,到底是不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謝源聞言皺眉,我問道:「謝從事,陪你一起押送貢品的是豫州哪位同僚,怎麼沒見著?」
謝源嘴角**了一下,打了個哈哈:「那刀筆吏自繳了貢品後就沒見人影了,八成是瞅著長安繁華,跑去尋歡作樂了。」
看來除了南州看出這納貢之令有異,派了真正得力的人來查探長安動靜的刺史也不在少數。我心情微微放鬆,笑道:「國喪未過,長安真正遊樂的好去處估計都不敢大鼓開張。貴同僚尋歡作樂,須得小心些,別讓人抓到了治個大不敬之罪才好。」
謝源乾笑:「多謝雲祭酒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