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了起來,漸至中天,漸次西斜,初夏夜的霧和露起來了,沾溼了我的髮梢鬢角。而裡面學步的人,終於開始重新掌握了節奏,磕磕碰碰的聲音也越來越稀,終於再也聽不見了。
身上有些寒意,我撫了把臉,這才發現臉上也是一臉的溼意,只是唇角卻是上揚的。
齊略,你憑著自己的努力重新站了起來,心裡的沮喪有沒有消褪一些?
我再看了一眼黯沉寂靜的大帳,輕輕的移動站得已經有些麻木的雙腿,轉身慢慢的離開。
「妹子!」前面的巡邏隊中有人跑了出來,卻是鐵三郎正在巡營夜警,他舉著火把往我身前一照,不禁皺眉:「你怎麼回事?半夜裡跑出來也不多穿件衣服,身上都被露水打溼了。」
我微微一笑:「一時疏忽了。鐵三哥,你巡完營了沒有?有件事我想找你跟嚴大哥商量一下。」
鐵三郎有些奇怪:「什麼事這麼著急?」
「要緊事。」
因為這是隊雜牌軍,所以嚴極和鐵三郎同為軍中最高的將領,也不得不每晚巡營壓陣,兩人便同宿一帳,要找他們兩個,也不用走多遠。
嚴極看我夜裡來訪,也有些錯愕:「妹子,你有什麼事?」
我先披上鐵三郎遞過來的披風,理清了一下思緒才道:「兩位哥哥,陛下對我們可能不是很放心。」
鐵三郎大驚失色,疑道:「陛下怎麼不放心我們?」
嚴極卻點頭道:「若是我重病初醒,突然發現自己被士兵擁簇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值守的衛士和侍從都不認識,我也會不放心。就算不猜忌他們造反,但也難以信任。」
「嚴大哥既然明白陛下不放心的原因,那準備怎麼辦?」
嚴極伸了個懶腰:「明日一早,我就帶著全軍上下的將官到陛下面前,誓死效忠。由陛下直領兵權,選擇親衛,決定行軍路線……」
鐵三郎張大了嘴,驚道:「陛下的長處在於統籌全域性,不在直領兵權吧?這不會亂套嗎?」
我噗哧一笑:「目前這種情況,陛下不會有直領兵權的精力和心思,嚴大哥此舉重在讓陛下放心。」
嚴極點頭,笑道:「我參與救駕,有兩重憂慮,一是沒有讓我們救駕的信物;二是陛下的身體太糟。現在這兩重憂慮都沒有,我算安心了,當然也得讓陛下安心,上下和睦,同心出力,才好應對困局。」
我矯詔發令誰也不知道,就連嚴極也以為那詔書真是我去長樂宮拿出來的,自己只是依令行事。這對他們來說,是最好的掩護。
次日清晨,嚴極和鐵三郎果然便領著全軍上下的將官前往陛前宣誓效忠。齊略果然沒有直掌兵權,也沒有更換親衛,只是行軍的路線卻取消了原定的迂迴,直取河東郡,一面派出偵騎,快馬赴弘農和京輔都尉報信。
嚴極和苗軌都心裡有些嘀咕,覺得天子這想法十分冒險,未必能夠如願。不料車駕未到河東,便見前方黃塵漫漫,數千鐵騎直迎上來。
嚴極性極謹慎,雖然看對方的來勢似乎是友非敵,但還是先引軍護了聖駕列陣備戰。兩陣對圓,各派使者交言,互報將軍的姓名,認印傳話,對面來的卻是原羽林將軍,現任的陪都衛帥呂純。
呂純此來,果然便是迎接聖駕,只是他也十分謹慎,先跟嚴極明言要派使者證實了天子的身份,然後他才入營叩見。這是行軍的應有之義,嚴極奏明齊略,便即允了。呂純派來的兩名使者,一個是原來常侍天子的羽林郎,另一個正是荊佩。
荊佩自桂宮起火,出去查探訊息以後就再也沒有回來,我一直都在猜想她的下落,此時見她出現在呂純軍中,料想她當日是探聽訊息以後,立即去洛陽請呂純西上,不禁鬆了口氣。
荊佩和那名羽林郎進來驗證了齊略的身份以後,呂純便領著羽林軍的上層將領入營叩陛。
齊略身體猶虛,但為了鼓勵軍心,還是勉力出行。數千士兵懷著勤王平亂的忠義之心前來,眼見天子現身,雖然身體瘦弱,但精神煥發,與傳聞中的重病奄奄殊不相同,都有如釋重負之感,登時齊聲歡呼:「陛下萬歲!」
兩軍會師之後,彼此實力差距甚大,且呂純駐洛陽為陪都衛帥,身份又要比嚴極和苗軌親貴,儼然便是主軍,讓以北疆軍和期門衛都有些不是滋味。呂純有意重新安排羽林郎為天子親衛,但齊略卻傳言道:「嚴極等人護駕輾轉千里,恭謹勤忠,有他們護駕,朕心甚安,不必更換。」
嚴極等人也知雜牌軍的戰鬥力參差不齊,禮節粗疏,論起護衛天子來實非所長,天子有此嘉言不過是回報他們的忠心,都十分感動。
嚴極最初宣誓效忠的時候,更多的是出於戰略目的的需要,未必是假意,但為國家效死的公心重,為天子效死的私心輕。可經過這幾天的近距離相處,看天子的為人行事,卻變成了為天子效死的私心比為國家效死的公心更重,真正的憚精竭力,為天子設想周全。一方面他奏請天子,將豫州和南州的軍士都統合到鐵三郎手下,正式歸為期門衛;另一方面自願將北疆軍調往外圍,讓羽林郎內調補北疆軍的缺。
呂純大感意外,嚴極對天子坦然直言:「臣不是自輕,以為北疆軍無力護駕,而是因為這北地沙場磨礪出來的驕兵,殺氣太重,禮儀粗疏,多不通點墨,胸中無文,出言粗鄙。常侍駕前,一怕他們無禮衝撞聖駕,二怕他們不會與朝臣周旋。而羽林郎多是士族子弟,禮儀嚴格,言語相對文雅,侍奉君王和與朝臣應對都合宜。」
齊略聞言大笑,對嚴極溫言嘉獎,大是讚賞,這才真正有了君臣相得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