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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破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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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過了這麼久,他竟還惦記著這個話題,我暗歎一聲,輕道:「大概是因為她們沒有安全感,所以她們才會背叛爭鬥,想握有一些東西吧。」

「為什麼她們會沒有安全感?」

這是個好問題,大約在這個女子從屬男人的時代,女子沒有基本的財產權力,一生維繫於男子身上,物質與精神都極度匱乏,是不可能產生真正的安全感的。

「因為她們沒有獨立的人格,只能從屬於你;但你又不是她們中單獨一個人的,她們時刻害怕失寵,這樣的環境,她們又怎麼會有安全感呢?」

我心有感觸,指尖撫過他緊皺的眉峰,低聲道:「如果有可能,請儘量寬恕她們!因為你的身份太過高貴,而她們又太缺少安全感,所以她們愛你,太不容易。所有的罪孽,便都由此而生。」

「愛?她們會愛我?她們愛的不是我,是天子!」

齊略咯的一笑,笑聲尖利,有些刺耳。

我搖頭嘆道:「她們愛天子,也愛你。正是因為她們愛得多,但心性又不足以堅強到站在與你同等的高度,她們才惶恐,才妒忌,才背叛,才會想去謀取權柄。王楚若不愛你,不會與越姬合謀以後又想將你救出來;越姬若不愛你,不會在楚國已經控制平輿王代你上朝以後,依然沒有殺你……」

齊略閉眼,扶頭痛吟一聲,問道:「若真愛我,為何卻要背叛?」

這世間愛一個人,未必找得出理由來。但背叛卻有千萬種理由,這其中,恐怕因為愛所以背叛的例子也不少數。

我緩緩的按摩他頭部的穴道,低喃:「我們在這世上一趟,會得到他人的愛情,也會得到他人的痛恨,本來的愛我者因情而恨,變成背叛者也算平常。背叛的傷害固然會讓人痛徹心腑,但曾經真實的感情,卻也不必否認……」

一念至此,突然心中一澀——這句話,我不是對替王楚她們說的,我是替自己說的!原來在我心裡,即使明知他已經忘記,卻仍然懷著痴念,想讓他記得我們曾經有過真實的感情。

鬼使神差的,我脫口問了一句:「你曾經愛過她們嗎?」

「或許吧……」他眼裡微有迷茫之色,低聲喃道:「若不喜愛,我也不會選擇她們為妻為妾……夫妻之義,傳嗣之責,陰陽和合之道……」

我不料只是問一聲愛與不愛,竟會問出這樣的答案來,頓時有啼笑皆非之感,嘆道:「我問的是那種不關夫妻情義,子嗣責任,貪歡愛色的愛。而是那種兩心相許,靈魂契合,不管對方是病是老,是醜是美,都不離不棄,想與她相守一生的愛。」

「若沒有這場事變,就算她們真的老了醜了,我也不會失德離棄她們。」

我被他的答案驚得一怔,他一句話說完,閉上眼喃道:「至於兩心相許,靈魂契合……有吧?不,不是她們……我不記得……」

我口中苦澀,怔然成痴。

齊略時驚時睡,竟是一夜不得安寧,我守了他半夜,漸漸的自己也困頓起來,竟坐在榻上倚著背靠睡了過去。直到朝陽透窗刺眼,才覺得不適睜眼。

初睜眼睛,我尚未回過神來,茫然的活動了一下睡姿不良而僵硬的身體,然後才看到離我咫尺之處,有雙眼睛正注視著我。眼睛的主人一臉鐵青,那表情便似要將我生吞活剝了似的。

我被那凶煞至極的眼神嚇得睡意全消,這才想起眼前的人是誰,所處的環境,趕緊退下床榻:「陛下昨夜醉酒頭痛,臣在給陛下推拿時竟因困頓而失職,還望陛下見諒。」

「你就只有這件事需要我見諒嗎?」

我微微錯愕,見他雙目火焰跳動,怒氣極盛,心中一凜,遲疑道:「臣不知還有何事冒犯陛下天威,還請陛下明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齊略怒極狂笑,目光利如刀鋒,冷如冰雪,眼裡的怒火似乎因為盛到極處反而縮成針芒似的小刺,直直的射了過來:「原來你也知冒犯天威有罪!你將我玩弄於股掌之上,竟還敢做出一副恭謹事君的賢臣之相,站在我面前!」

我震駭至極,直覺應辯:「臣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他眼裡的針芒倏然炸開,化為煊天怒焰:「你不知道?你偷施巫蠱之術,咒封我的記憶,將我踐於足下肆意凌辱,竟還敢虛詞矯飾!」

我這一嚇,卻是真的魂飛魄散,指著他連連後退,張大嘴,卻說不出話來。

他長身而起,森然看著我,冷笑:「昨夜你我同宿,你又待如何對他人辯解?是否還要請我替你圓謊?」

我的一聲駭叫終於吐了出來:「你記起來了!」

「你以為你能咒封我一生?」他步下床榻,厲聲大笑:「何芸之毒、越姬之叛、李棠之狠與你相較,卻算什麼?我許你至真,你報我以虛偽!我委你至信,你還我以背叛!我用你以至情,你回我無盡的羞辱!」

我倚著冰冷的殿柱,將胸口堵著的那口氣吐了出來:「我沒有!那是一場夢,不同的是那個夢曾經真實!由你的夜訪令我起意,由我的請求而成行!你答應了我,如我之願,將它當成一場肆無忌憚的夢!既然是夢,便會有醒的時候,真實的夢境,醒轉就是遺忘,那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他震驚狂怒交織,一步一步的逼上前來:「原來如此!原來你一早就在算計我!竟騙得我親口許諾,被人暗算都沒有理由報復!雲遲,你好,好得很!」

我一顆心劇顫,腦子一片混亂,卻記得一件事:「你現在想起這些,自然可以責怪我!可你有沒有想過,若我沒有讓你忘記,當初的情境,你我卻要怎麼辦?你是要我為了你甘居婢妾,囿守一室,看著你妻賢妾順,還是你肯為我廢除六宮,除我以外再不跟別的女人親近?」

他一怔,我心中痛極而笑,眼裡的淚水卻不由自主的迸了出來:「你看,事過六年,我再提起這個難題,你依然無解,六年前我若沒讓你忘記,你會怎樣?你看清些,想清些,我不是能夠低頭彎腰,事夫如天的女人,我更不容許自己跟別人共享丈夫!同樣地,我能因為世俗禮法的預設而縱容自己一時情迷,卻還沒有自私到強奪他人夫婿,致令深受時代禮俗所苦,無力自保的女子失去所有的地步。我採用的手法固然不當,但何嘗不是最好的辦法?其實你根本就不該再想起我,再想起我了,也不該認我!」

這段基於理智早該徹底摒除的感情的悲哀,終於在這一刻裡傾瀉出來。我與他,被兩種不同的文化教養薰陶,許多觀念我們能夠理解對方,但卻未必能夠包容。

六年前的南疆之行,我們所以能夠相處月餘,未起爭執,究其原因只有一個:我早已打定主意封印他記憶,於是要求他將所有的矛盾都暫時拋卻,於世俗之事並無所求。許多如果相守就一定要面對的環境,我們根本沒有直視。

因為無所求,所以愛情才顯得甘美而令人沉迷,若我與他都將自己對對方的要求都擺明了,今時今日,只怕愛情早已消磨殆盡,可還有半點令人留戀之處?

「你欺我辱我,事到如今,竟還言詞震震,猶不知悔!」齊略雙目血紅,怒極狂笑,突反手將壁上的天子劍抽了出來。

我下意識的一退,旋即意識到今日之事絕無幸了,反而舒了口氣,慘然笑道:「我的性情難容於你的身份,愛你本就犯了大錯,也犯了大忌,會有今日理所當然。」

「你!」齊略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刷的一劍刺了過來,寒氣凜冽,卻在及體的時候突然偏了一偏,從我耳旁插了過去。我耳垂處微微一痛,便聽到了劍鋒刺進殿柱裡的悶響。

齊略眼裡痛與恨兩股情緒交織,持劍的手劇烈的顫抖著,臉上殺氣屢現屢沒,但卻始終沒有把劍刃壓過來,雙目紅得幾乎要滴血,切齒問道:「你是女人嗎?你真的鐘情於我嗎?」

「我只不過是性情與這個時代的女子都不相同而已,齊……我或許有許多地方,有許多行為,會讓你覺得威嚴受損,難以容忍。但有一件事,你不能懷疑,那就是……我是真的……愛你!若是不愛,不會有今日我們要面對的尷尬。」

四目相對,我們的眼裡映著彼此的身形,誰也沒有再說話,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的撥出天子劍,將它擲在地板上,一字一頓的說:「你給我滾!滾得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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