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隨內侍的引領踏進那長長的甬道里,復廊重重,轉折迴旋,彷彿不見盡頭。許久許久,內侍才停了下來,轉頭對我說:「雲娘子,陛下就在石渠閣裡,他讓你自己進去,我只能領你到這裡。」
他說著悄然一禮,轉身離去。我怔了怔,緩緩的踏上石階,走到石渠閣,輕輕的推開虛掩的房門。
石渠閣裡,還點著兩支蜜炬,燭光將凝立不動的人影拉成一道細長的陰暗。
我的腳步頓住了,站在門口,竟不敢再往裡走。他負手站在堂上,靜靜的看著我,墨黑的眼眸深沉如夜,彷彿一眼過去望不到邊際。
我的心跳陡然間停了一停,旋即劇烈的鼓動,只是雙腳卻如被膠粘住了似的移動不了分毫。
經歷了這麼遙遠的時光,有那麼多說服自己放棄的理由,一次次的自我催眠,又一次次的失敗,直到看到他,才明白,原來我對他的愛情,真的無法磨滅。
他靜靜的站在那裡,就已能使我手足無措,進退失據。
該怎樣面對他?該怎樣稱呼他?他到底算是我的什麼人?
我們曾經那樣激烈的相愛過,也曾經那麼決絕的對峙過,到底誰傷了誰,誰負了誰,是算不清了,只是那些曾經的記憶,突然在這陰暗的石渠閣裡變得鮮活起來,歷歷在目。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低聲喃道:「你還記得嗎,你曾經答應我,拿這對桃符為信,可以……」
他的身影微微一動,點了點頭:「我自然記得。」
我胸中一陣酸苦,他移動腳步,緩緩的走到我面前,低頭問:「你是要以它來換高家的平安?」
我別過臉,不敢看他的臉,澀然道:「滅高家是政治需要,政治需要是可以妥協退讓的。」
耳邊傳來一聲帶著怒火的冷笑:「我是否還應謝你,你並未真以桃符為信,令我為難?」
我眼眶一熱,無話可答。
「若不是為了高蔓,你肯不肯來見我?」
下頷一涼,卻是他冰冷的手指托住我的頭,將我的臉抬高,目光無可避免的與他相對,聽到他問:「你肯來見我嗎?」
我答不出來——若不是為求他,我會來見他嗎?應該不會吧!再怎麼想他,再怎麼愛他,只要想到他的身份帶來的威脅,想到真正步入他的生活,對自己依持的人生信念的挑戰,我都會不寒而慄,卻步不前。
愛情只能建立在雙方地位同等的情況下,互相尊重,互相憐惜,互相愛慕,互相珍視,在相處的時候,互相替對方考慮,互相妥協遷就,才能真正成立。若是一方對另一方有生殺之權,不解退讓,在權勢的威逼之下,另一方只能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去順從,去奉承,低頭彎腰,臣服無違,那還有什麼意思?
即使他真的愛我,不忍對我不利,他身邊的人,也容不得我的「驕縱」。
齊略,我其實不怕自己配不上你的身份,我只怕你的身份對愛情的扼殺!
不是有救高蔓這個理由,我不會來見你。
雖然我救高蔓,懷有藉故見你的想法,但如果僅是想你,我不會來見你。
他看著我,眼裡的熱切一點一點的褪去,寒涼蕭瑟侵上他的眉梢,他無聲的一笑,緩緩的說:「你放心,我記得當年說過的話,若有一日,你捨得拿出這對桃符來求我替你辦一件事,無論是什麼事,我一定替你辦到!」
他大步走到案几之前,鋪開帛書,提起硃筆,在上面書寫詔令:「……念其為汾陽大長公主遺種,祖上累有功勳,赦其死罪,奪其封爵,籍沒部曲財帛,貶為庶民。」
他寫得很慢,我在旁邊看著,只覺得那硃砂寫就的字紅和刺目,紅得灼心。
那對桃符——那不是承諾的信物,而是愛情的信物!
它的承諾,是因愛而起,雖有承諾,但其實不能兌換,不應兌換!
兌換它,愛情就受到了沾汙。
那對桃符就放在案頭上,彷彿所有的光澤都已經褪卻。
一瞬間,我突然想起那曾經笑著對我說:「你若喜歡,我以後得空便多雕一些送給你。」原來,我不止不能多得,卻連手裡的都要失去!
齊略的詔書已經寫好,溼潤的筆跡慢慢的被風吹乾,我張了幾次口,才從喉中發出一聲:「謝謝……」
他擱開硃筆,從袖中取出一件東西,放在詔書上面。溫潤的墨玉,熟悉的福壽紋,那不是別的,正是當年我回贈他的髮簪!
嗓子眼似被棉花堵了似的,好久才呻吟出聲:「你……什麼意思?」
他抬起頭,一字一頓的說:「你既然不要這桃符了,我何必留著玉簪?」
他的聲音雖輕,聽在我耳裡卻如一道道的響雷直直劈下,炸在我的耳邊,轟得我神魂俱慟,雙腿一軟,坐倒在地。
「齊略,你別逼我……你別逼我……」
我並沒有你看到的那樣堅強,我的心沒有你想象的冷硬。
「不是我逼你,是你在逼我!」他看著我痛苦掙扎,卻始終沒有安慰,嘴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森然問道:「你知道桃符是什麼?我許你的承諾又是什麼?」
我喘不過氣來,他的眼裡跳動著似乎焚心的火焰,直直的向我燒了過來:「為什麼不肯留在我身邊?」
我胸口的悶氣衝了上來,全身劇顫,嗓子眼刀割般的疼痛:「我沒有辦法想象你擁抱過我的懷抱再去擁抱別的女人,撫摸過我的手再去撫摸別的女人,你對我說的話,你又對另一個女人說!我若遠離宮廷,看不見別的女人,我還可以欺騙自己,但要我在你身邊,看著你坐擁三宮,妻賢妾順,我若不殺了你,我就會殺了自己!」
「你若真不能容我身邊另有他人,我給了你承諾,卻為何不用?」
「你明知我要的是什麼,為什麼只許一個未定的承諾,卻不肯明白的應承我,你可以為了我而不要其他女人?你不過是知道我其實容不得自己太過強取豪奪,篤定我會識時務,知進退,認清你所處的環境,最終屈從於現實,甘為婢妾而已。」
我掩面哈哈一笑,淚水卻泉湧而出,不可抑止:「齊略,其實就算我能過得了自己那關,真留在你身邊,可我不逼到最後關頭,你也不會為了我而去承擔一個‘惑於嬖寵,冷落三宮,夫綱有失,君德有暇’的惡名!」
淚眼迷濛,他的身影在我眼裡模糊不清,離我那麼近,卻又似離得那麼遠:「可我若真逼到那一步,靠用承諾來約束你‘只’愛我一個,我們之間的愛情,還存在嗎?我還值得你愛嗎?還值得你信守承諾嗎?
「不,你會覺得不值,若你真覺得不值,你的心也就不在我身上了,心不在,信物也就變成了廢物,我還能拿著這麼個廢物去求你幹什麼嗎?
「所以我不會用愛情的信物向你求取愛情的承諾,有關愛情的承諾,那必是情到心動,自然而然,不須對方憑恃什麼信物求取!」
我的聲音越說越尖,越說越急,等到洶湧的淚水稍微平緩,我身體的顫抖也已經停息,不再看他,伸手便去拿他擺在案上的墨玉簪和詔書。
手指剛剛觸及墨玉簪的冰涼,手腕便是一緊,被他截住了。他的眼裡有不敢置信的震痛,咬牙切齒的問:「你竟敢真的拿?」
我直直的看著他,顫聲道:「齊略,除了封印你的記憶,是我虧欠你以外,別的,我未負你!」
「你未負我?」他的目光直刺過來,森然道:「你可知心中有人,卻不知所藏者是誰的驚慌?你可知所愛者已經遺忘,心中的情意找不到應當付與者的惶惑?你可知曾經充實的胸臆,突然缺少支撐的空虛?你可知心被人生生挖走一塊,無處尋找的痛楚?」
他眼裡的傷痛潮水般的向我湧了過來,將我溺在其中,由喉入肺,從心到肝,都一陣窒息刺痛;夏日是那麼溫暖,我卻覺得全身如被冰水壓逼的刻骨嚴寒。那樣的疼痛與寒冷,讓我不自禁的將手捂在心口,想將入侵的寒意擋住,把那疼痛驅逐。
「離寢上朝,我駐足回顧,卻不知欲見何人;下朝回宮,遊目四望,卻不知欲等何人相迎;進膳佈菜,舉首尋找,卻不知相對者應是何人;夜半驚醒,枕邊人總覺陌生,令人疑惑。我欲尋一人,卻不知那人是誰;我欲珍愛一人,卻總覺相待有誤……雲遲,你可知我有多少次想下令搜選天下女子尋人?若非我自修嚴謹,恪守天子之責,今日我早已成為無道昏君!」
我只知道他有了新寵,生了孩子,以為他應該過得幸福,卻怎知他竟會連已經被催眠遺忘的事都忘得不徹底,依然有著記憶的殘片,並因此而痛苦?
我真的不知道,原來事實竟與我的初衷背道而馳。
我以為忘了我對你是件極好的事,卻沒想到竟會害了你。
我自忖於你無負,但這件事,確確實實是我虧欠了你。
「對不起,我只是找不到什麼良方,能夠醫治情結之苦,不負你心,也不負我情,所以才出此下策。對不起,對不起……」
他重重的喘息,彷彿心中的痛楚無可抑制。許久,他的喘息才平緩下來,聲音裡帶著不容錯認的蕭瑟:「我只想知道,你有沒有可能真正的放下心來,對我不猜忌懷疑?你能不能為了我而放棄你的高傲,哪怕只有一次?」
我的心被寸寸揉碎,痛得無法言語。耳邊卻聽到他在問:「你若真不愛我,我何嘗不能放手?我只不明白,為何你能為我耗盡心思,置己身安危不顧,卻不能真正的信任我?」
「那是因為你一句話,就能將我貶為宮奴,你這樣的身份,你身邊的環境,讓我毫無安全感,我不能將自己的性命、尊重、人格、自由都交託於你的手上,繫於你的喜怒。」
在天子至尊的皇權建制下,他一句話就能決定人的生死榮華,令我毫無安全感,我怎麼可能真的放下心去信任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怔住了,眼裡風雲變幻,放開我的手,輕輕的喟嘆一聲。
然後他退了開去,唇角居然淡淡的勾起一抹笑來,慢慢的說:「你離開,我不會阻攔,更不會因此而對你不利。天子權威,並非讓所愛者連線近或遠離都不敢的刀鋒,你不必為此而施展巫術來咒封我的記憶。若非你自己心甘情願的回來,我這一生,都不會再有絲毫勉強加諸於你。」
我呆住了,凝滯的腦子無法思考,只能怔怔的看著他緩緩的退去,淡淡地笑著,彷彿從此遠離我,也遠離塵世,退到所有人都不能極的遙遠高位,就這樣淡淡寂寂的俯視著天下,高貴而孤獨的終老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