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蔓呆住了,叫道:「雲姑!」
我轉頭看著翡顏,忍不住一笑,道:「阿翡,我知道你早晚都能萬事如意的,就不多說廢話了。你回南州以後,如果有什麼困難,可以去找範氏製藥廠幫忙。」
翡顏看了眼高蔓,臉上竟浮起一抹紅暈,輕輕點頭:「我知道了。」
我對高蔓和翡顏二人一直懷有極深的愧疚,直到今天才感覺稍微還了一些,心裡微覺輕鬆,翻身上馬,對二人道別。身後高蔓大叫:「雲姑,你去哪裡?」
我擺了擺手,沒有答話,打馬慢慢的往前走。
我要去哪裡呢?
在這裡時代二十年,無論身處何處,總覺得自己一直都在流浪、流浪,不知道哪裡才能算是歸處,不知什麼地方,才讓我心安。
我下意識的握緊拳頭,掌心卻被墨玉簪烙了一下,張開手掌,墨玉溫潤的光澤映入眼來,似有些微暖意。
我突然想起,在這裡,我還是有過心安的時候的——與他在南疆聚首的那些日子,我雖然早早下了決心要將他的記憶抹去,知道沒有明天。但那樣近乎絕望的時候,夜裡倚在他身邊,心境卻是出乎意料的平穩安樂。
然而,他那裡縱使真能讓我心安,我又真的能將他視為歸處嗎?
那身份所代表的約束,那地位所代表的危險,走過去要付出的代價,我承受得起嗎?
我願與他同生共死,但我卻從沒想過想過站在他的身邊,承擔他的身份所代表的責任,要面臨的危險。不僅是因為我不想承擔那份責任與危險,更是因為我不相信他真的能夠做到與我相依相持,一生不離不棄——若我願與他攜手一生,他卻中途撒手而去,撇下我一人站在那樣的地方孤寒寂廖,叫我情何以堪?
一瞬間,太后剛才那句話突然又響了起來:他為你折盡天子的威嚴,斂盡男兒的傲氣,你卻為他做了什麼?
我想有個人愛我的時候也尊重我的人格,不因這時代的侷限而約束我的行為;但我愛他的時候,有沒有給他同樣的尊重,有沒有考慮自己對時代的侷限略微妥協?
若是他已經盡其所能給予我尊重和自由,我有沒有考慮也盡我所能為他而放棄一些驕傲和自由?即使他的身份地位危險,我又有沒有想過為了愛他,勇敢的放手一博?
我一時呆住了,突又想到了他在石渠閣裡問我的一句話:「你有沒有可能真正的放下心來,對我不猜忌懷疑?你能不能為了我而放棄你的高傲,哪怕只有一次?」
我其實沒有,我可以為他萬里奔波,出生入死,可我獨獨不能對他真的放下心去,不對他猜忌懷疑,不相信他真能只愛我一人!
因為他的身份,我其實一直對他猜忌懷疑,不信他真的愛我,不信他對我的愛足以使他只愛我一人!
可這樣的猜忌,我一直都沒有說;他能不能答應我只愛我一個,我一直沒有問。
我只是心裡一直設定,一直假想,一直否認,一直懷疑。
我指責他,愛情的承諾應該自然而許,其實不僅是我對愛情看重,更是因為我沒有勇氣去要求他,我怕他若不答應,自己將毫無退路!
原來……原來……剖開內心,直視自己,我在面對愛情的時候,首先想的,還是自保,留有餘地的情況下再去愛他。
不是他不夠愛我,是我——其實沒有我想象的那麼愛他!
若他待我真的盡了力,那我盡力了嗎?不,我不止沒有盡力,反而有意將所有的壓力都轉嫁到了他身上。
假如我們的人生觀和愛情觀因為時空的阻隔,而有巨大的差異,致使互相不能共容,那麼我們應該彼此互相寬容,盡力求同存異。但我沒有,我只是回頭看著他,等他自己跨越時空造就的溝渠,站到我身邊來。我沒有出力幫他越過阻礙,我甚至連相信他會為了我而跨越阻礙的勇氣都沒有。
何以見得他就不肯為我妥協?何以見得他就不肯為我退讓?何以見得我設想愛情理念,他就做不到?
這些我都沒問過他,我只是自己假設,然後自己回答,再相信了自己的答案。我沒有問,其實無關尊嚴,而是自傲,我在等他將我想要的,雙手奉到我面前。
可天下的幸福,豈有自己不努力爭取,卻坐等其自天而降的道理?
我自己都恪於他的身份,從來沒有真正的放手去爭取,卻又怎能怪他?
未央宮散朝的鼓聲遠遠的傳來,將我的迷思驚醒,我呆了呆,挽韁一勒**那頭傻傻兜圈懶馬,調轉馬頭在它臀上打了一鞭,向未央宮奔去。
未央宮門的衛士遠遠見我策馬奔來,立即閉門執戟,喝道:「兀那女子,宮禁可不能亂闖,速速退回,否則格殺毋論!」
我這才想起自己根本沒有通行令牌,進不得宮,心中氣極。正手足無措,突聽身後一陣蹄聲,一騎馳來,馬上的人遠遠拋來一道烏木牌,喝道:「放她進去!」
我一怔,轉頭一看,忍不住大笑:「荊佩,我一向覺得你跟著我很討厭,這是頭一次覺得你可愛!」
荊佩一副氣笑的樣子:「討厭的事又不是我喜歡做的,不過上命難違而已,你要怪,怪他去。」
我久積的心結解開,心情舒暢,看什麼都順眼,也不覺得她的話捉狹,笑道:「可他現在在哪裡?」
「才散朝,自然在宣室殿。」
期門衛驗明瞭令牌,開門放行,我催馬直奔宣室殿。他正一面走一面抽看身後書吏記的朝錄,突聞蹄聲得得,不禁側頭一看。
夕陽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目光掃過來,彷彿夏日的清風,滿天的彩霞,都化進了他唇角的微笑裡。
我下馬看到他彷彿瞭然的微笑,臉上突然一熱,一顆心似乎將從胸腔裡跳出來似的,雙腳踩在石階上,卻似踩進了棉花堆裡。
他微笑著向我伸手,卻沒有走下臺階迎我,只是眼裡滿含著鼓勵。
我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他站的地方那麼高,餘地有限,不能過多的退讓。他不是不能下來迎我,可我總該有勇氣自己走上去,握住他的手。
我一步步的走了上去,終於碰到了他的指尖,他在觸到我的指尖的時候,猛地握緊了我的手,踏前兩步,將我緊緊的擁進懷裡,長長的舒了一口氣:「你終於,自己來了!」
這一句話,並不複雜,然而那長長的一聲舒嘆,卻已將千般柔情,萬種相思都已訴盡!
情到深處,無需贅言,只這一聲,已足以讓我明瞭他的真心。
原來他一直都在等我,等我有勇氣面對風雨,自己回來。那些爭執,那些彼此性情不能相容的地方,無論是需要互相退讓,還是互相妥協,只要能在一起,總能慢慢磨合的;那些基於身份而有的責任和環境適應的心理負擔,若是兩人共擔,總會一點點消去的。
我眼裡含淚,心中卻喜樂平安,摟緊了他,嘆道:「若我始終不悟,不肯自己回來,難道你就不管我了?」
他一展手臂,指著宮外的蒼穹,朗聲笑道:「這四海天下,都在我的指掌之間,你縱是不悟,難道我就沒有辦法讓你心甘情願的回來麼?」
我一怔,輕哼一聲:「原來如此……我真不該現在回來,且看你到底用什麼辦法讓我回來?」
「我若設計讓你回來,卻總不如你自己回來的好。」他說著一笑,低頭問道:「你可是真想明白了,願意留在我身邊?」
我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將所有積著的勇氣化為一個問題:「你以後能不能只有我一個?」
他看著我,嘴角漾出一抹淺笑,笑意越來越濃,最後笑不可抑,卻始終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心中大急,驚恐無極,駭道:「你笑什麼?快回答我!」
「我若不答應,你便如何?」
他若不答應,我卻怎麼辦?我剎時心頭一涼,手裡握的墨玉簪直墜下去,眼看便要跌得粉碎,幸好他長手一撈將它接住了。
他望著我,斂了笑,輕輕一嘆:「這還是你第一次真的信任我,將心事擺在我面前,直接問我,肯不肯為你做什麼事。」
我心裡驚疑不定,惶恐難安,身體不聽使喚的顫抖。他低下頭來,深深的看著我,慢慢的說:「遲,我答應你,餘生只願與你共渡,再無他人!」
我怔了怔,一時竟不知如何反應,許久才覺得喜意從心底擴散,抑制不住,忍不住望著他微笑起來,滿心喜悅,柔情無限。
此時,夕陽西下,霞光嫵媚,正是飛鳥還林的佳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