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忙的一夜終於過去了。
埃特受傷頗重,依莎貝拉倒沒什麼損傷。過了兩日,羅格等人前來探看埃特的傷勢,卻被依莎貝拉攔住了不讓進去。少女站在幾人面前,有些怯怯的,卻拼命鼓起了勇氣,攔在門口。羅格有些莫名其妙,笑問道:「依莎,不認識我們了?怎麼不讓我們進去啊?」
少女咬著下唇道:「我認得你們!你們這些埃特的朋友!我當然認得你們,用箭射向朋友的人!」少女小臉通紅,全身激動的發抖,聲音也是越來越大。
埃特虛弱的聲音從二樓傳來:「依莎,是誰來了?怎麼了,怎麼和人吵起來了?」
羅格提起聲音,對著二樓道:「嗨,埃特!是我們來了,怎麼好像依莎對我們有些誤會啊。」
埃特沉默了一下,道:「依莎,讓他們上來吧。」
依莎不情不願的讓開了路,幾個貴族隨手把馬拴在門口的石柱上,隨著依莎來到了二樓。
接受過牧師治療後,埃特依然十分虛弱,此刻正在床上靜養,原來英俊的臉孔,兩天的工夫卻消瘦了很多。
幾人坐下後,依莎端上了咖啡,重重的放在桌上,險些把咖啡濺了幾人一身。凱特手上的青筋閃了一下,顯然是有些怒意了。這時羅格伸手過來,輕輕地拍了拍凱特的手。
儘管氣氛有些尷尬,羅格還是微笑著道:「埃特,那一晚佛朗哥是為了救你們才射的那幾箭,這麼多年了,我們之間誰有什麼本領還會不知道嗎?依莎不知道佛朗哥有這手箭法也就罷了,你為什麼不給她解釋一下?弓和箭都是我們自己造的,那幾支心靈之箭會依射箭之人的意志轉變軌跡,你又怎麼會不知道?」
羅格頓了頓,輕輕啜吸了幾口咖啡,房間中只餘埃特粗重的喘息聲。依莎貝拉麵上充滿了疑惑,看看幾個貴族,又看看埃特。
羅格喝去了半杯咖啡,又淡淡地道:「埃特,你們這一次出事,兄弟們又有哪一個退後了?當時戰場上依莎昏過去了,但你總是清醒的吧?我們雖然壞事做了不少,然而情勢再不利,又有哪一次半途扔下自己人不顧了?你這樣對待我們,我實在想不明白!」
房間中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過了良久,埃特才低沉著嗓子道:「大家兄弟一場,一直都是你們照顧我的,如果說有什麼對不住我的地方,那是胡說。只是我感覺累了,想出去走走,所以……我想退出‘戰神之錘’。」
羅格、凱特、佛朗哥和倫斯都大吃一驚。自從四年前臭味相投的五個人相遇以來,無論好事壞事,殺人放火、打家劫舍,向來都是同進同退的。其間也曾共歷生死,也曾同享榮華,既能共患難,也能同富貴。無數次大小惡戰之中,幾人早已經形成十分默契,各人的技能武藝又是頗為互補。因此雖然單打獨鬥都算不上什麼高手,可若是打群架,就算飛龍這等高手也吃了大虧。
此刻雖然外敵力量強大,但「戰神之錘」生意正如日中天,兩大靠山一個是聖騎士,另一個是神秘強大的魔女,羅格等雄心勃勃,正想大做一番事業,這埃特居然要走?
羅格正待勸說,埃特擺了擺手,道:「我已經決定,就不要再勸我了。」
沉默片刻,埃特如自言自語般,喃喃地道:「當初相遇之時,我們幾個還是小混混,一起喝酒、打架,那個時候多開心啊。我也曾想過要做一番事業,也有過天天拼命練習劍法、魔法的日子。到了法爾堡之後,我們有了些錢,過上了以前想不到的奢華日子。就是那時起,我喜歡上了這種生活,越來越沒有心思再去修煉什麼劍法、魔力了。」
「兄弟一場,我也不怕你們笑話。那時我開始還能三五天去花天酒地一次,後來是隔天一去。再後來是三五天才會修煉一次劍法或者是魔力。無數次深夜回家時,我都對自己說,從明天開始就要天天修煉、日日苦讀。晚上睡覺時,想起自己和你們的差距越來越大,又有哪一次不是滿身冷汗?可是到了天亮時,溫暖的陽光又會迷了我的眼睛,讓我把這一切忘到腦後。」
「一天天的,我從‘戰神之錘’分得的錢越來越多,可我心裡知道,我什麼都未給‘戰神之錘’做過。生意上的主意都是羅格拿的,打造是費斯,其它兄弟們也都各有作為,只有我……每次拿錢的時候,我心裡真不知道是一種什麼味道。如果沒有飛龍這次事情,也許我還能這麼渾渾噩噩的過下去。可現在,我……我也是個男人啊!」
埃特痛苦的將臉埋入雙手之中,竟有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傳了出來,寬大的背心不停抽動著。
「我不光不能做點什麼,反而變成了累贅。依莎落在飛龍的手裡時,我,我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凱特試圖勸慰埃特:「飛龍可不是一般的高手,敗在他的手裡是很正常啊。我們才多大,他又修煉了多少年?看開些嘛,武技高可不代表著強大了,我們照樣不是打得他落荒而逃?來,別婆婆媽媽的了,咱們去‘暗夜精靈’喝一杯,找幾個姑娘開開心!」
凱特突然看到旁邊滿臉通紅的依莎貝拉,臉也有些紅,咳嗽兩聲,不說話了。
埃特嘆道:「不必勸我了。這種糊塗的,只知道伸手要錢的日子我不想再過了。再這樣下去幾年,我也就成廢人一個了。等這傷一好,我就準備去遊歷天下,修行武技。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也許幾年之後我們還能相見。」語氣雖然低沉,意志卻極堅定。
少女顯然也是第一次聽到埃特這個計劃,一時臉色蒼白,站立不定。
事關男人尊嚴,羅格思前想後,只能嘆口氣道:「如果你真決定了,作為兄弟,只好祝你好運。這幾天我們在店裡看看哪些東西適合你的,回頭給你送來。裝備好些,也能多點保險。‘戰神之錘’裡面永遠有你的位置!」
四人魚貫走到床前,一一與埃特擁抱。
「我們是兄弟啊!記得早點回來!」
「混不下去早點回來啊,別硬撐!」
「你好象還欠我錢呢!」
「奶奶的,不是真要走吧!記得回來還錢啊!」
兩日後,羅格等人帶了整整一箱的魔法裝備來到埃特的家,卻發現已經是人去樓空。小樓的樓門虛掩著,陰冷的風呼嘯著穿堂而過。依莎貝拉坐在客廳廳裡,靜靜的看著窗外。稀薄暗淡的晨光透過百葉窗斜斜灑落在屋裡和少女的身上。這昏暗的光芒既沒有驅逐走多少黑暗,也未能給廳中帶來分毫暖意。
客廳裡壁爐中只有冰冷的灰燼,不知坐了多久的少女唇色有些發青,幾張信紙散放在身旁的茶几上。
少女看見羅格,突然抽泣起來,嗚咽道:「他走了!他本來答應了要帶了我一起走的!這個騙子!」
信是給羅格的,大意是老子四海歷練去了,不知道哪年回來。裝備不要了,老用好裝備不利於修行。你們幾個傢伙要給老子照顧好依莎貝拉,若是哪個敢動她的主意,回來一定劍劈火燒。男人痛快點,老子走了就不跟你們告別了,免得看你們哭心煩云云。
「靠你奶奶的!滾就滾吧,當自己是傾城小妞啊,還要老子掉眼淚!」羅格一邊嘴裡咒罵著埃特,一邊對依莎貝拉說:「這小子滾蛋了正好,呵呵,我們一直想說依莎這頭純潔羔羊,如何會看上埃特這豬玀的。這下我們可都有機會了!」
依莎「撲嗤」一笑,旋即想起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與埃特相見,又哭了起來。
羅格心情十分壓抑,嘆一口氣,手指劃了幾道魔法符號,一道細小火焰點燃了壁爐中的木柴,他看著爐內的火焰怔怔出神,臉色被火焰映得忽明忽暗的。良久才回過神來,與依莎道了別,離開了小樓。
出得門來,大口呼吸了幾下冰冷而新鮮的空氣,羅格的心情才稍稍好了一點。吩咐店裡的夥計將馬車趕回「戰神之錘」後,羅格來到了自己那匹通體烏黑的純種高頭大馬前,見四周無人,腳尖一點,肥胖的身軀如失了重量一般緩緩升起,空中一個伸展,輕巧地落在了馬背上。那馬打了個響鼻,對今天背上意外的輕鬆感到驚喜不已,輕快地以舞蹈般的節奏一路小跑去了。
小樓外不遠處立著一棵古樹。三五隻烏鴉正在樹枝上不停的呱呱叫著,上竄下跳的,難聽的叫聲透過厚厚的百葉窗,硬擠進那些還在熟睡中人的耳膜裡,驚擾了不少好夢。群鴉之中,有一隻眼睛裡透著血紅色,偏著頭盯著羅格看個不停。
羅格悠閒地騎在馬背上。這段時間大小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幾乎把他弄得筋疲力盡。清晨騎騎馬,很可以愉悅一下他的心情。他輕聲哼著小曲,一手控韁,一手用手指在馬鞍上輕輕敲打著節拍。曲子是最近貴族間很流行的一曲,歌詞卻讓他改動了不少。
「噠噠噠……戰馬踏過晨風,旌旗在騎士的長槍上飄揚!年輕而高貴的騎士啊,長槍剛剛刺進過惡魔的心臟!在那遠方的家鄉,純潔的少女正等待著他的歸來……晨風撫過少女的臉,一隻烏鴉在不停的歌唱……啊,紅眼睛的烏鴉,最愚蠢的烏鴉……啊啊!……愚蠢的魔族,千萬年不變……」
好在行人稀少,羅格聲音又低,這恐怖的歌聲並沒有驚擾到什麼人或是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