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嵩的眼神有些茫然,一時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何處。他看著楚喬,眼神從初的驚喜,轉變成疑惑,然後痛惜、怨恨、憤怒等情緒一一滑過他的黑眸,後皆被巨大的冷漠覆蓋,那眼神那麼冷,像是萬古雪峰上的堅冰,讓人脊背寒。從他的眼神里,楚喬似乎再一次重溫了他們這些年的友誼,從初識,到至交,後,都那座巍峨的宮牆之下土崩瓦解。
這一瞬間,楚喬頓時明白了一個早就明白卻仍舊抱著一絲僥倖心理的事實,她和趙嵩,真的不可能再做朋友了,有些傷害已經形成,就如同他的斷臂一樣,無論自己怎樣補救,都不可能讓一切恢復原狀。
「淳兒?」
趙嵩轉過頭去,看向角落裡的趙淳兒,聲音沙啞,好像是生鏽的鋸條,用他唯一的手臂,遙遙的伸向那個單薄的少女。
趙淳兒抿起嘴角,跪著就爬了過來,眼眶紅,嘴唇抖,但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死死的握住了趙嵩的手。
外面大雨傾盆,屋子裡火堆噼啪,這對劫後餘生的兄妹相對無言,像是兩尊雕像,萬千不需表達的言語化作兩道悲涼的眼神,狹小的空間裡交匯。
「淳兒,」年輕的皇子再無當初的陽光和灑脫,他像是一個蒼老的老人,緊緊的握住他的妹妹,聲音低沉的說:「哥哥對不住你。」
趙淳兒不說話,只是拼命的搖頭,忍了一路的眼淚終於這一刻潸然而下,隨著她的頭凌亂的向兩旁甩去。
楚喬緩緩站起身來,沒有人看向她,也沒有人注意她,這種環境裡,她的影子顯得是那麼的多餘。今日的一切,她都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她是間接的儈子手,無可否認。
少女轉過身,拿起地上的寶劍,頂著一塊破敗的席子,開啟門就走了出去。
大門咯吱一聲被關上,外面雨水瓢潑而下,冷風呼號,像是瘋的野獸橫衝直撞。
頂著席子,她快速的跑到馬棚裡,黑色的戰馬看到她靠近,突然開心的打了一個響鼻,興奮的甩著腦袋。
楚喬甩了甩身上的雨水,笑著走上前去,拍了拍馬兒的脖子,淡淡一笑,說道:「你還是歡迎我的,對?」
馬兒也不知道能不能聽懂她的話,見主人表示友好,只知道開心的搖頭晃腦。
「我今晚只能來投靠你了。」
楚喬笑笑,就靠著馬兒坐了下來,那馬兒緊著她,很是親暱的用脖子上下蹭著她的手臂。
馬背上的行囊裡,砰的一聲掉出一件東西來。楚喬撿起來一看,竟是一小壺烈酒。
已經很多年不曾喝酒了,可是那天和西南鎮府使分開的時候,她竟然鬼使神差的從賀蕭那裡拿了一壺酒。
外面的風雨越大,天地間一片灰濛,幾乎看不到升起的朝陽。屋子裡暖意融融,火堆仍燒著,照著裡面兩個人的身影,投射窗紙上,影影棟棟。
少女坐馬棚裡,曲著一條腿,靠馬兒身上,一手拄著寶劍,一手拿起了酒壺,仰頭就喝了下去。
烈酒入喉,像是火燒一般的辛辣,她突然開始劇烈的咳嗽,彷彿是要將肺都咳出來一樣。駿馬被驚動,驚慌的向她望來,她一邊咳,一邊安慰的拍著它的脖子,邊咳邊笑:「沒事…咳咳…我沒事……」
她一邊笑著,眼淚一邊從眼角里流了出來,像是一道蜿蜒的溪水,一滴一滴的落她的面頰上,隨著她劇烈的咳嗽而不停的抖動著。
天地被大雨連成一線,絲毫沒有半點放晴的意思,一切就像是一副簡筆畫,漆黑的廢墟上,少女的身影單薄且消瘦,竟是那般的淒涼。
清晨,大雨終於停歇,陽光從大霧露了一面,又迅速的隱藏了起來。喂好了馬,楚喬來到門前,輕輕的敲了敲,聲音有些啞,輕聲的叫道:「你們醒了嗎?該上路了。」
裡面有窸窣的聲響,楚喬退到一邊靜靜的站著。一會,柴門咯吱一聲被開啟,趙淳兒站門口,面色冷淡,口氣卻很平靜:「十三哥叫你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