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花是淡紫色的,花盤極小,風搖曳著,看起來十分可憐,好似隨時都會被大風捲走一般。
「這叫幽顏,午夜開花,清晨凋謝,一生只開一次,不過短短幾個時辰,可是卻要窮一年的光陰。」
銀質的酒壺上雕刻著一朵一朵細碎的小花圖紋,看起來竟和那幽顏十分相似,李策仰頭喝了一口酒,轉過頭來,笑道:「喬喬,人生苦短,朝露曇花轉眼白,能歡時須歡,莫要辜負大好光陰啊。」
楚喬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低沉的說道:「可是若是給我選擇,我寧願做那幽顏曇花一現,也不做古樹終生碌碌。」
「呵呵,」李策灑然一笑:「萬物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幽顏笑古樹終生碌碌,無從驚豔,卻不知長久的存和佇立就是一種豔絕,經年不倒,風雨無損,就是一種實力,歲月的瑰美,豈是蜉蝣可以瞭然的?」
楚喬轉過頭來,只見李策眼神明亮,笑容灑脫,不由得目光一凝,她沉聲問道:「那你呢?是願意做朝夕之絢爛,還是歷經歲月之瑰美?」
「我?」李策轉頭望來,笑容頓時燦爛而起:「我的野心比較大,我既希望能如古樹一般經年累月天長地久,又希望時時刻刻都如幽顏一般絢麗多姿,哈哈。」
楚喬微微搖了搖頭,淡淡道:「人生得意須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好詩!」李策一笑,仰頭飲酒,灑然說道:「沒想到喬喬還是個才女。」
楚喬淡笑不語,也不反駁。
「喬喬,有一言,不知是否當講。」
楚喬淡笑說道:「你若當我是朋友,就直說無妨。」
今夜的李策與平時判若兩人,雖然言談間也不乏嬉笑之色,多有離經叛道的言語,可是他這樣靜謐安詳的坐月光籠罩之下,花樹環繞之,聲音言辭也少了幾分平日的荒誕不經,多了幾絲朗月般的清和。微風輕拂過兩人的衣袖,珍珠色的裙扉和松綠色的衣襬交相纏繞,竟少了幾分詫異,多了幾縷柔和。
楚喬伸手拂了一下鬢間的亂,李策看著她,眼神突然多了幾許認真。
「大夏如今雖亂,各方諸侯蠢蠢欲動,亂民四起。奈何樹大根深,年基業船身穩固,一時風浪雖來,但只要穩住船舵,翻身易如反掌。反觀燕北政權,看似鋒芒畢露,逼得大夏不得不遷都逼退,但是內部不穩,權力紛雜,北有犬戎覬覦,南有大夏虎視,兼且不被各國政權所承認,實為逆水行舟,稍不謹慎,就有舟毀人亡的可能。」
說完這番話,李策突然一笑,一手拔起那棵幽顏,邪魅一笑,說道:「燕北和大夏,好比幽顏與古樹,黑夜只是暫時的,白晝一來,高下立見,勝負頓辨。」
一陣風吹來,紫色的小花隨風而去,幾下就零落清池碧湖之,隨著陣陣漣漪,幽幽迴盪。
楚喬看著李策,突然覺得眼前好似起了一層大霧,看不分明,尋不通透。
很久以後,她曾把李策的這番話對燕洵說起,男人當時正坐馬上,燕北的風凌厲的吹過他的眉眼,有細小的風雪掃過他的鬢,男人聞言並沒有她當日的微愣,只是靜靜的沒有說話。過了很久,才聲音低沉的緩緩說道:「如果是這樣,那就讓這個長夜,永遠也不要過去。」
她當時並不理解燕洵的話,她只是靜靜的想,李策終究是不瞭解燕洵。大夏的確是根千年古樹,樹大根深,橫插整個紅川平原,奈何,他除了擁有古樹的優點之外,他也有太多的枝葉,這些枝葉需要養料,需要水分,需要陽光,它們像是吸血鬼一樣的依賴著大樹的根鬚,各自有著各自的枝繁葉茂和子孫滿堂,政權林立,無有一口。
而燕北,縱然薄弱,卻有著幽顏一般頑強的生命力。只要有一寸田土,就可生長起來,無論是隆冬抑或酷暑,都會靜靜的蟄伏,等待時機。而燕洵其人,又怎會靜候天明,坐看自己的滅亡,旁觀自己化作飛灰。
但是,這些都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冷月之夜的楚喬,她靜靜的望著李策,突然覺得自己似乎一直沒有看透他,這張笑看世事離經叛道的皮相之下,隱藏了太多的東西,那麼深,好似千丈深潭,水光幽幽,無從探知。而也就是剛才,這個男人的心扉稍稍開啟了那麼一瞬,將自己的影子,淺淺的放進去了。
她小聲問道:「李策,你是我的朋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