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紹興知府公子佟應龍娶妻,山陰知縣杜宏嫁女,一大早佟府的下人們便沿街給乞丐施粥,給路人派發糕點花生,佟府門前更是張燈結綵,歡喜盈天,四方賓客來往不絕。
納采,問名等等前期程式已在前幾日行過,今日正式親迎了。
傍晚時分,佟府的迎親花轎出了門,一行迎親隊伍吹著嗩吶,敲著喜鼓,浩浩蕩蕩出了門,佟應龍一身紅色喜袍,帽上插著雙翅宮花,騎著高頭大馬,一臉喜慶。
蒙著紅蓋頭的杜嫣被喜娘小心攙扶出來,背上花轎。
迎親隊伍便浩浩蕩蕩往佟府行去。
佟應龍很高興,這一天過得風平浪靜,心裡原有的一絲擔心漸漸消逝無蹤,只要花轎到了佟府門前,杜嫣一腳踏進佟府大門,一切便塵埃落定,這個千嬌百媚的大美人從此姓佟了。
至於秦堪那個破落書生……明日叫人廢了他一條腿,把他扔回秦莊,或者……乾脆套上麻袋,沉入府河?
佟應龍嘴角咧得更大了,他覺得自己像神,左右著生靈的生死。
隊伍行走得不急不徐,現在已走到了西城門內,麻石街口,那個秦堪剛入城被偷了錢袋的地方,那個秦堪與杜嫣相識的地方。
看熱鬧的百姓很多,知府與知縣結親,自然是紹興城裡的一件大事。
嗩吶忘情的吹著,鑼鼓賣力的敲著,喜慶的炮杖聲此起彼伏。
看熱鬧的人群裡,忽然有人遠遠朝著花轎大喊。
「杜嫣,有生之年,莫做一件抱憾的事,你還在等什麼?」
聽著如此熟悉而討厭的聲音,騎在馬上的佟應龍笑容立即凝固了。
周圍人群愕然的注視下,花轎稍稍一頓,接著便像被一記重錘敲過似的,眨眼間四分五裂,木屑木板橫飛四濺,抬轎的八名轎伕嚇得尖叫著抱頭鼠竄。
杜嫣穿著紅比甲紅裙,蓋頭不知扔到哪裡去了,一身鳳冠霞帔昂然立於街中,左手握拳,右手化掌,嬌叱一聲,高挑的身軀已騰空而起,半空中一記神龍擺尾,那塊刺眼的,寫著「迎親」的木牌已被她一腳踢碎。
變故突生,佟應龍騎在馬上,完全呆住了。
迎親隊伍大亂,與看熱鬧的百姓們混雜在一起,人群中分不清誰是誰,互相尖叫著,推搡著。
唯有一個年輕人,穿著普通的藍色長衫,在人群中巋然不動,靜靜的注視著那身火紅的倩影。
杜嫣一身鳳冠霞帔站在秦堪面前,喜悅的眼淚止不住的滑落,臉上卻綻開了美麗的笑容。
「你終於來了,我等的就是此刻,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秦堪也在笑:「你欠我二百兩銀子沒還,若成了親,我找誰討去?」
混亂中,佟應龍渾身一激靈,終於回過神,看著不遠處相對而立的二人,佟應龍臉色變得鐵青,騎在馬上怒指著杜嫣,大喝道:「杜嫣,你要明白今日之舉的後果!」
杜嫣俏臉一變,有些蒼白。
秦堪微笑,眼中無比堅定:「相信我。」
杜嫣看著他的目光,秦堪的目光裡充滿了安全和寧靜,彷彿擯絕了紅塵。
良久,杜嫣朝他嫣然一笑:「我相信你。」
「走,我們回客棧。」秦堪臨走前扭頭,朝佟應龍投去譏諷般的一瞥,然後拉著杜嫣的手,大笑著跑遠。
醉時狂歌醒時笑,莫辜負青春正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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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上已亂成一鍋粥,秦堪和杜嫣飛快跑回了客棧三樓的房間。
使勁關上門,二人累得彎下腰,大口喘著粗氣,兩兩對視,莞爾一笑,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歡暢。
佟應龍的報復速度是驚人的。
半柱香時間,客棧樓下已傳來了他的怒喝聲:「剛才一男一女兩個賤人回來了嗎?」
客棧掌櫃戰戰兢兢:「回來了,在樓上……」
「來人,隨我衝上去,廢了那小子,一切有我擔著!」
杜嫣聽著佟應龍憤怒的吼聲,花容失色,雙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秦堪,今日我拼了一死也誓保你周全。」
秦堪笑道:「用不著你拼命,別人會幫我拼命的。」
二人說話間,佟應龍已領著人衝到了二樓的房間。
佟應龍來找過秦堪,他知道秦堪住在二樓。
不幸的是,他並不知道昨晚秦堪和徐鵬舉換了房間,此刻二樓的房間裡,住著小公爺。
一群人蹬蹬蹬上樓的時候,徐鵬舉隨身的侍衛們便已拔刀在手。
「什麼人竟敢亂闖……」
「給我打!」失去了理智的佟應龍大吼。
接著便是一陣雜亂的刀槍棍棒敲擊聲,混亂中,傳來了徐鵬舉氣急敗壞的大罵。
「他孃的,反了天了!竟敢打我,啊——」
「小公爺!」
「小公爺您沒事吧?」
…………
…………
三樓的秦堪和杜嫣靜靜聽著樓下的動靜,良久,秦堪喟然嘆息:「佟知府,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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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天涼如水。
南京魏國公府的書房。
第六代魏國公徐俌,字公輔,奉皇命鎮守南京業已三十九年,年雖老邁,可精神矍鑠。
書房外傳來了急匆匆的腳步聲,國公府的老管家恭謹而急切道:「老爺,不好了。」
「何事?」
「孫少爺身邊的侍衛剛才飛鴿傳信,孫少爺在紹興被打了。」
徐俌赫然抬頭,震驚道:「被打了?被誰打了?」
「紹興知府佟珍的兒子,佟應龍。」
「鵬舉可曾受傷?」
「臉上捱了一拳,腿上捱了一棍……那群人舉著兵器,要人命的架勢,幸虧侍衛們拼死抵擋……」
砰!
徐俌暴怒,長身而起,眼中一片冰冷。
老頭兒老雖老矣,可脾氣並不好,更要命的是,他護犢子。
徐鵬舉是他的孫子,從「鵬舉」這個名字,便可以看出徐俌對孫子懷有多深厚的期望和寵溺。
徐俌暴烈長笑,眼中卻不見絲毫笑意。
「小小的知府竟也敢騎到我魏國公的頭上,佟珍是欺我徐家無人了麼?」
「來人!調紹興衛官軍,給老夫把佟珍的家砸了,把他兒子廢了!」
魏國公,永樂帝時徐皇后的孃家,受歷代大明皇帝寵信,成祖皇帝遷都北京,下旨徐家世代鎮守南京,並且……欽準魏國公掌兵權。
從古至今,掌兵權的人都不怎麼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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