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我算不上安心的親屬,我和她尚未結為正式的夫妻,但公安局那些安心的領導們,還是讓我享受了烈士遺屬的待遇,免費安排到公安招待所裡住下,而且由吳隊長出面,態度正式地問我還有什麼要求。我說,我沒有任何要求,既然安心的遺物她父母已經帶走,我想去看看她工作過和生活過的地方,那些地方我經常聽她說到的。另外,你們是否知道她父母現在去了哪裡,我也想去看看他們,我對他們負恩未報,我應該去看看他們。
吳隊長馬上陪我去了緝毒大隊,看了安心的辦公室,看了她使用過的辦公桌,她坐過的椅子。還帶我去了她的單身宿舍,看了那間臨河而建的吊腳樓。那間吊腳樓至今空著,尚未分給別人居住。我站在窗前向對面望去,看到了煙雨迷濛的南勐河,卻看不到對岸那片如火如荼的木棉花。
關於安心父母的地址,吳隊長說,他也不知道。我問:潘隊長知道嗎?吳隊長沒答,只說:潘隊長不在,他在外面辦案子。一時回不來的。
我沒有再問。
我在南德住了兩天,在這兩天時間裡,我一個人又去了那間吊腳樓,去了南勐山上的那間茶水店,去了上次我們去過的安心和鐵軍住過的那座居民樓,還去了我和安心一起住過的那個由宣撫司署改成的旅館。我去了安心在南德的所有值得記憶的場所,不是告別,而是憑弔。我想我愛安心,我會永遠懷念她,這些地方,我以後一定還要再來的。
在我離開南德的那天清晨,我帶了一束前一天買好的鮮花,再次去了南勐山下的革命公墓。連天的yin雨已經停了,但公墓裡的每一塊石板路和每一座墓碑上,都還是溼漉漉的,就像我心裡難以乾涸的眼淚一樣。公墓裡沒有人,墓碑與墓碑之間,阻隔著雨後清晨的霧氣。我找了半天,才找到安心和那六位烈士的墓地。我把那束鮮花放在碑前,然後默默地站了很久。儘管周圍沒有人,但我還是忍著不讓自己的眼淚從心裡流出來,我在心裡輕輕地對那墓碑說道:安心,我的愛人,我的妻子,再見。
告別的心聲剛剛落下,我似乎就聽到了墓碑裡有了回應,像是有人一步一步向我走來。走近時我聽出那聲音來自身後。我回過頭去,我看到我的身後,站著老潘。不知為什麼,看到老潘我的眼淚忽悠一下,終於掉下來了。
老潘目視著我,他插在大衣裡的右手慢慢地拿了出來,伸到我的眼前,五指一鬆,手裡有個東西掉出來,掉到半空中停住了,那東西上有兩根細細的紅繩,還在老潘的手上晃著。
紅繩的另一頭,懸著一顆玉觀音!
透過清晨的霧水,我看到了觀音菩薩玉面端莊,眉目依稀,光澤依舊,神態宛然。
老潘的聲音,穿透清冽的霧氣,啞啞地傳來,在安靜的墓園中,幾乎帶了些天籟似的回聲。
」安心告訴我,如果你來了,就把這個給你,她說給你你就會明白的。」
我雙手接過那隻玉觀音,那大慈大悲的玉觀音讓我的身心有了一種覺醒般的感動。我親了那塊淡綠的玉石,我說:」我以為,她沒有留下話來……他們原來都說,她沒有遺言。」
老潘沉默片刻,墓園裡除了我吞嚥淚水的聲音,安靜得有如靈境。老潘的話語,也猶如遙遠的空谷足音,那足音環繞不絕,像一個巨大無邊的聲場,把天地間的一切,統統籠罩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