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日,宮中的大隊人馬,執禮大臣,內監宮女浩浩蕩蕩執著儀仗來迎接我和陵容入宮。雖說只是宮嬪進宮,排場仍是極盡鋪張,更何況是一個門中抬出了兩位小主,幾十條街道的官民都湧過來看熱鬧。
我含著淚告別了爹孃兄妹,乘轎進宮。當我坐在轎中,耳邊花炮鼓樂聲大作,依稀還能聽見娘與妹妹們隱約的哭泣聲。
流朱和浣碧跟隨我一同入了宮。她們都是我自幼貼身服侍的丫鬟。流朱機敏果決,有應變之才;浣碧心思縝密,溫柔體貼。兩個人都是我的左膀右臂,以後宮中的日子少不得她們扶持我周全。在宮中生存,若是身邊的人不可靠,就如同生活在懸崖峭壁邊,時時有粉身碎骨之險。
吉時一到,我在執禮內監的引導下攙著宮女的手下轎。轎子停在了貞順門外,因是偏妃,不是正宮皇后,只能從偏門進。
才下轎便見眉莊和陵容,懸著的一顆心登時安慰不少。正在此間,卻見一頂轎子落地,一位裝束華貴的女子扶著侍女的手傲然走下,便有內監上前恭敬相引:「夏才人到了。」
女子倨傲點頭,轉過臉來,卻是那日與陵容起了爭執的夏冬春,我與陵容相視一眼,不免變色。夏冬春望見我們三人,亦冷下了臉,覷著陵容道:「你居然也能入宮?不過是個微末的更衣吧?」
我不卑不亢,護在陵容身前,「恭喜夏姐姐入選才人,安妹妹也是選侍呢。」
夏冬春失笑:「原來也能當個選侍,要是皇上選不上你,連個侍奉御前的機會都沒了吧。瞧你那小眉小眼的樣子,怕也不配啊。」
陵容侷促:「夏姐姐……我……」
夏冬春利落一擺手,正了正髮髻上灑金紅寶石珠花:「別!當不起你這聲姐姐,我可是皇上親口誇獎入選宮嬪的,還怕沾了窮酸晦氣。」
陵容只得屈膝福了一福:「夏才人萬安。」
夏冬春得意:「這才是懂規矩的。」她瞥著我和眉莊,「原來你們也算有福氣的,能踏進這紫奧城走一遭呢。」
眉莊微微蹙眉,面上卻含笑,執了我的手親熱道:「莞貴人,早些回宮,等下我便來看你。」
我會意,「先恭送沈小儀了。」
眉莊朝陵容一笑,也不顧夏冬春臉色難看,先我一步離開。
我與陵容告別,心頭更覺彼此依靠,有了著落。望出去這一日天氣很好,勝過於我選秀那日,碧藍一泓,萬里無雲。秋日上午的陽光帶著溫暖的意味明晃晃如金子一般澄亮。
從貞順門外看紫奧城的後宮,盡是飛簷捲翹,金黃翠綠兩色的琉璃華瓦在陽光下粼粼如耀目的金波,晃得人睜不開眼睛,一派富貴祥和的盛世華麗之氣。
我心中默默:這就是我以後要生存的地方了。我不自禁地抬起頭,仰望天空,一群南飛的大雁嘶鳴著飛過碧藍如水的天空。
貞順門外早有穿暗紅衣袍的內侍恭候,在鑾儀衛和羽林護軍的簇擁下引著我和幾位小主向各自居住的宮室走。進了貞順門,過了御街從夾道往西轉去,兩邊高大的朱壁宮牆如赤色巨龍,望不見底。其間大小殿宇錯落,連綿不絕。走了約一盞茶的時分,站在一座殿宇前。宮殿的匾額上三個赤金大字:棠梨宮。
棠梨宮是後宮中小小一座宮室,坐落在上林苑西南角,相當僻靜,是個兩進的院落。進門過了一個空闊的院子便是正殿瑩心堂,瑩心堂後有個小花園。兩邊是東西配殿,南邊是飲綠軒,供嬪妃夏日避暑居住。正殿、兩廂配殿的前廊與飲綠軒的後廊相連線,形成一個四合院。瑩心堂前有兩株巨大的西府海棠,雖不在春令花季,但經了風露蒼翠的葉子,倒也可喜。院中廊前新移植了一排桂樹,皆是新貢的禺州桂花,植在巨缸之中。花開繁盛,簇簇綴於葉間,馥郁芬芳。遠遠聞見便如痴如醉,心曠神怡。堂後花園遍植梨樹,現已入秋,一到春天花開似雪,香氣怡人,是難得的美景。難怪叫「棠梨宮」,果然是個絕妙所在。
我在院中默默地站了片刻,掃視兩邊規規矩矩跪著的內監宮女們一眼,微微頷首,隨口問:「這海棠好大,怎麼不結果呢?」
為首一個內監笑眯眯上來道:「小主有所不知,這海棠原是開花的,可前些年就沒動靜了。或許就等著小主來了才開花喜慶呢。」
這人倒是會說話,我便問:「新移的桂花?」
身邊攙扶我的宮女恭謹地回答:「皇后吩咐,宮中新進貴人,所居宮室多種桂花,以示新貴入主,內宮吉慶。」
我心想,吉慶是好的,只是皇后這麼做太過隆重了一點,彷彿在刻意張耀什麼。面上卻不動聲色,由著她們小心地扶著我進了正殿坐下。
瑩心堂正間,迎面是地平臺,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繡屏風前,設了蟠龍寶座、香幾、宮扇、香亭,上懸先皇隆慶帝御書的「茂修福惠」匾額。這裡是皇上臨幸時正式接駕的地方。
我在正間坐下,流朱浣碧侍立兩旁。有兩名小宮女獻上茶來。棠梨宮首領內監康祿海和掌事宮女崔槿汐進西正間裡,向我叩頭請安,口中說著:「奴才棠梨宮首領內監正七品執守侍康祿海參見莞貴人,願莞貴人如意吉祥。」「奴婢棠梨宮掌事宮女正七品順人崔槿汐參見莞貴人,願莞貴人如意吉祥。」
我看了他們倆一眼,康祿海三十出頭,一看就是精明的人,兩隻眼睛滴溜溜地會轉。崔槿汐三十上下,容長臉兒,皮膚白淨,雙目黑亮頗有神采,很是穩重端厚。我一眼見了就喜歡。
他們倆參拜完畢,又率其他在我名下當差的四名內監和六名宮女向我磕頭正式參見,一一報名。我緩緩地喝著六安茶,看著上頭的花梨木雕花飛罩,只默默地不說話。
我知道,在下人面前,沉默往往是一種很有效的威懾。果然,他們低眉垂首,連大氣也不敢出,整個瑩心堂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也聽得見。
茶喝了兩口,我才含著笑意命他們起來。
我合著青瓷蓋碗,也不看他們,只緩緩地對他們說:「今後,你們就是我的人了。在我名下當差,伶俐自然是很好的。不過……」我抬頭冷冷地掃視了一眼,說道:「做奴才最要緊的是忠心,若一心不在自己主子身上,只想著旁的歪門邪道,這顆腦袋是長不安穩的!當然了,若你們忠心不二,我自然厚待你們。」
站在地下的人神色陡地一凜,口中道:「奴才們決不敢做半點對不起小主的事,必當忠心耿耿侍奉小主。」
我滿意地笑了笑,說一句「賞」,流朱、浣碧拿了預先準備好的銀子分派下去,一屋子內監宮女喏喏謝恩。
這一招恩威並施是否奏效尚不能得知,但現下是鎮住了他們。我知道,今後若要管住他們老實服帖地侍候辦事,就得制住他們。不能成為軟弱無能被下人矇騙欺哄的主子。
槿汐上前說:「小主今日也累了,請先隨奴婢去歇息。」
我疑惑道:「不引我去參見本宮主位麼?」
槿汐答道:「小主有所不知,棠梨宮從前是芳嬪住的,後來芳嬪離開,宮中尚無主位,如今是貴人位份最高。」
我剛想問宮中還住著什麼人,槿汐甚是伶俐,知我心意,答道:「此外,東配殿住著淳常在,是四日前進的宮;西配殿住的是史美人,進宮已經三年。稍候就會來晉見貴人小主。」
我含笑說一句「知道了」。
瑩心堂兩邊的花梨木雕翠竹蝙蝠玻璃碧紗櫥和花梨木雕並蒂蓮花玻璃碧紗櫥之後分別是東西暖閣。東暖閣是皇帝駕幸時平時休息的地方,西暖閣是我平日休息的地方,寢殿則是在瑩心堂後堂。
槿汐扶著我進了後堂。後堂以花梨木雕萬福萬壽邊框鑲大玻璃隔斷,分成正次兩間,佈置得十分致。
我和言悅色地問槿汐:「崔順人是哪裡人?在宮中當差多久了?」
她面色惶恐,立即跪下說:「奴婢不敢。小主直呼奴婢賤名就是。」
我伸手扶她起來,笑說:「何必如此惶恐。我一向是沒拘束慣了的,咱們名分上雖是主僕,可是你比我年長,經得事又多,我心裡是很敬你的。你且起來說話。」
她這才起身,滿臉感激之情,恭聲答道:「小主這樣說真是折殺奴婢了。奴婢是永州人,自小進宮當差,先前是服侍欽仁太妃的。因做事還不算笨手笨腳,才被指了過來。」
我的笑意越發濃,語氣溫和:「你是服侍過太妃的,必然是個穩妥懂事的人。我有你伺候自然是放一百二十個心。以後宮中雜事就有勞你和康公公料理了。」
她面色微微發紅,懇切地說:「能侍奉小主是奴婢的福氣。奴婢定當盡心竭力。」
我轉頭喚來浣碧,說:「拿一對金鐲子來賞崔順人。」又囑浣碧拿了錠金元寶額外賞給康祿海。
康祿海受寵若驚地進來和槿汐恭恭敬敬地謝了,服侍我歇息,又去照料宮中瑣事。
才睡過午覺,猶自帶著慵懶之意。槿汐帶著宮女品兒、佩兒和晶青、菊青服侍我穿衣起床。她們四個的年紀都不大,品兒佩兒十四五的樣子,晶青和菊青大些,有十八了,跟著槿汐學規矩學伺候主子,也是很機靈的樣子。
才穿戴完畢,內監小印子在門外報史美人和淳常在來看我。
史美人身材修長,很有幾分姿色,尤其是鼻子,長得很是美麗。只是她眉宇間神色有些寂寥,想來在宮中的日子也並不好過,對我卻甚是客氣。甚至,還有點討好的意味。淳常在年紀尚小,才十三歲,個子嬌小,天真爛漫,臉上還帶著稚氣。大家十分客氣地見了禮,坐下飲茶。
史美人雖然位份雖然比我低,但終究比我年長,又早進宮,我對她很是禮讓,口口聲聲喚她「史姐姐」,又讓人拿了點心來一起坐著吃。淳常在年紀小,又剛進宮,還怯生生的,便讓人換了鮮牛奶茶給她,又多拿糖包、糖餅、炸饊子、酥兒印、芙蓉餅等樣子好看的甜食給她。她果然十分歡喜,過不得片刻,已經十分親熱地喊我「莞姐姐」了。
我真心喜歡她,想起家中的玉姚和玉嬈,備覺親切。她們起身辭出的時候,我還特特讓品兒拿了一包糕點帶給她。
看她們各自回了寢宮,我淡淡的對槿汐說:「史美人的確很美麗。」她微微一愣馬上反應過來。極快地向四周掃了一眼,眼見無人,方走近我身畔說,說了一句:「華妃娘娘才貌雙全,寵冠後宮。」我心中暗贊她謹言慎行,這一句雖是貌似牛頭不對馬嘴,但我心中已是瞭然史美人的確已不受寵愛。
難怪她剛才看我的神色頗為古怪,嫉妒中夾雜著企盼,語氣很是謙卑。多半是盼望我獲寵後藉著與我同住一宮的方便能分得些許君恩。我微微搖頭,只覺得她可憐,不願再去想她。
心裡倒是記掛著棠梨宮的舊主人,便問:「從前的芳嬪……」
槿汐低頭看著地上,極輕聲地說:「芳嬪無福,無端小產,又得罪了華妃,故而去了冷宮。」
我心中一驚,便不敢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