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莊忙攔下我:「別去,怕是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我按一按眉莊的手:「放心,我瞧瞧就過來。」
我小心翼翼走近井邊,大著膽子看了一眼,只見一張泡得慘白女人的臉正對著井口,我「啊」地一聲,嚇得倒退兩步,靠在一棵樹上。
眉莊和陵容趕緊跑近前,扶招呼我道:怎麼了?
眉莊想要上前一看究竟,陵容扯住她一臉畏懼地往後退。我忙攔住眉莊:「不要去,有死人!」
眉莊嚇得說不出話來,回過神趕緊對著剛才的內監:「快去稟告皇后娘娘。快去!」
我與眉莊、陵容大受驚嚇,坐了半日才各自回宮。我正沿著永巷走,正見前頭江福海帶著四個內監過來抬著一架白色的擔子行色匆匆。
他見了我,便打了個千兒,「莞貴人吉祥!」
我心有餘悸,便問:「這是什麼?」
江福海隨口道:「上林苑井裡撈出來的屍首,人都泡腫了。」他搖頭,「可憐這丫頭才十七歲。」
我忍不住問:「是什麼人?」
江福海道:「是一個月前皇后娘娘賞賜給華妃的一個奴婢,長得清秀,皇上還誇過兩句呢。皇后還當她是個有福氣的,哪天被封了更衣都說不準。誰知道這樣沒福,失足掉進井裡頭死了。」
後頭一個小內監插嘴道:「誰知道是不是失足呢?偏偏頭上還有被打腫了的痕跡,被了打昏了扔進井裡都有可能。」
江福海立刻後頭申斥,「貴人面前,胡說什麼!你當宮裡誰是這麼不容人的麼?皇后都讓我去問過了,華妃娘娘說是失足,那還有什麼錯的!」
那小內監訕訕不語。江福海忙朝著我笑:「屍首不吉,永巷風也大,怕迷了貴人,貴人趕緊回宮歇息吧。」他招手,「趕緊的,皇后娘娘吩咐厚葬了福子呢。」
我扶著牆根,只覺得胃裡翻湧難言。回到瑩心堂已是夜幕降臨的時分,槿汐等人見我良久不回已經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看我回來都是鬆了一口氣,說是皇后傳下了懿旨,從明晚起新晉宮嬪開始侍寢,特地囑咐我好生準備著。我聽了更是心煩意亂。晚膳也沒什麼胃口,只喝了幾口湯便獨自走到堂前的庭院裡散心。
庭院裡的禺州桂花開得異常繁盛,在澹澹的月光下如點點的碎金,香氣馥郁游離。我無心賞花,遙望著宮門外重疊如山巒的殿宇飛簷,心事重重。
華妃對我和眉莊的態度一直曖昧不明,似乎想拉攏我們成為她的羽翼又保留了一定的態度,所以既在昭陽殿當眾出言打壓又在上林苑中為我嚴懲夏才人出氣。可是她那樣刁滑,夏才人分明是說為訓誡陵容才出手,華妃卻把責罰她的理由說成是夏氏得罪我。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已樹敵不少。從夏才人的態度便可發現眾人的嫉妒和不滿。只是夏氏驕躁,才會明目張膽地出言不遜和動手。但這樣的明刀明槍至少還可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若是明日頭一個被選中侍寢受到皇帝寵愛以致頻頻有人在背後暗算,那可真是防不勝防,恐怕我的下場比夏氏還要悽慘!
一想到此,我仍是心有餘悸。華妃雖然態度曖昧,但目前看來暫時還在觀望,不會對我怎麼樣。可是萬一我聖眷優渥危及她的地位,豈不是要成為她眼中釘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後快。那我在這後宮之中可是腹背受敵,形勢大為不妙。爹孃要我保全自己,萬一我獲罪,連甄氏一門也免不了要受牽連!
這一驚嚇就擔驚受怕了一晚,早起精神便不大好,我站在廊下望著滿地細碎凋落的金桂出神,風吹過身上不由得漫起一層寒意,忽覺身上一暖,多了一件緞子外衣在身。回頭見浣碧站在我身後關心地說:「小姐昨日受驚嚇了,午膳吃不下,晚膳也沒用。今兒早上好歹要吃點東西。」
我嘆氣:「一時的驚嚇倒不要緊,我是怕以後都要處在驚嚇之中。」我扶著浣碧慢慢在廊中坐下,「浣碧,我覺得頭好疼。」
流朱見我神色鬱郁,想了想笑道:「小姐可還記得咱們在家時,常做桂花蜜糖麼?院中的桂花這樣好,不如我們折些來用糖醃了吃,好不好?」
我沒有心情,卻又不願掃興,勉強笑:「你的手藝好,你做了,我自然吃。」
流朱歡快應了一聲,便去找宮人們幫忙。
一群宮女摘桂花的摘桂花,熬糖的熬糖,一時間倒也十分有趣。
流朱站在風爐前,催促道:「快,再加點兒糖。」
佩兒笑嘻嘻扇著小風爐,一個用力過大,不慎打翻了浣碧手裡的糖罐子。
浣碧跳著腳笑:「佩兒,看你毛手毛腳,糖都灑了。」
佩兒笑著抖開裙子上的蜜糖:「我來掃!我來掃!」
流朱只顧著看小風爐,口中道:「先別管那糖罐子,當心糖熬糊了。」說著又轉身,指點折桂花的宮女們,「要挑剛開的桂花,半開的不能要了,吃著不鮮嫩。」
我坐在廊中,見佩兒丟了掃帚一人蹲在地上看看得起勁,不由站起,慢慢走過去,湊在一塊兒看,「看什麼這麼有趣?」
佩兒指著地上說:「小主快看,這螞蟻搬糖好奇怪呢!」
我彎腰一瞧,地上的螞蟻揹著蜜糖一路圍著兩株海棠樹繞成個好大圓弧,卻不按最省時的直線爬行。
佩兒吃吃地笑:「奴婢覺得這些螞蟻真笨,捨近求遠。」
我心下更覺奇怪,轉頭道:「小允子,你看那群螞蟻遠遠避開海棠樹根,像在怕什麼,你把這螞蟻繞開的地方掘開看看。」
好一會兒功夫,海棠樹下挖開了一個大坑。一個烏黑用膠泥密封的小罈子露出來。
「這罈子真古怪。」小允子慢慢開啟膠泥,湊過去,聳聳鼻子,「但是香得很哪。來,你們聞聞。」
眾人嗅了嗅,紛紛說:「果真好香。」
康祿海驚喜:「棠梨宮本是芳嬪住著的,芳嬪小產犯事後被打入冷宮,當年卻也得寵,裡面是不是什麼稀奇香料也說不準。」
浣碧道:「小姐愛香,不如看看什麼稀罕香料?」
我是怕了昨日的遭遇,也不敢再好奇,由著小允子從裡面掏出個油紙包,一層層裹著,最後開啟卻是大小不同的黑色塊狀顆粒,雜以棕黃色粉末。
流朱捂住鼻子,嚷嚷起來:「這麼沖鼻子,還帶點騷臭氣。是什麼啊?」
我正疑惑,忽然想到什麼,不覺駭然,旋即極力鎮靜道:「不過是些散香,不值幾個錢。浣碧收起來吧。什麼時候用得著也說不準。」
眾人有些興致未盡。
我收斂笑容,勉強道:「起風了,這桂花糖明日再做吧。今兒挖出東西的事別說出去,沒的叫人拿住了說閒話!」
眾人唯唯答應了。
我吩咐道:「浣碧,我覺得冷,陪我進去吧。」等到走進寢殿,我癱坐在床邊捂著胸口,直如翻江倒海一般。
浣碧放下那包香料,著急道:「小姐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我疲倦地一笑:「我覺得身子有點不爽快,命小允子去請太醫來瞧瞧。記著,只要溫實初溫大人。」浣碧慌忙叫流朱一同扶了我進去,又命小允子去請溫實初不提。
溫實初很快就到了。我身邊只留流朱浣碧二人服侍,其他人一律候在外邊。溫實初搭了脈,又看了看我的面色,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問道:「小主有發熱的跡象,似乎受了很大的驚嚇?」
我淡淡道:「我看了一些本不該看到的東西。」
溫實初倒也鎮定:「那就想辦法忘了那些東西。」
我搖搖頭,他立刻垂下眼瞼不敢看我。我徐徐地說:「當日快雪軒廳中大人曾說過會一生一世對甄嬛好,不知道這話在今日還是否作數?」
溫實初臉上的肌肉一跳,顯然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問一句,立刻跪下說:「小主此言微臣承受不起。但小主知道臣向來遵守承諾,況且……」他的聲音低下去,卻是無比堅定誠懇:「無論小主身在何處,臣對小主的心意永志不變。」
我心下頓時鬆快,溫實初果然是個長情的人,我沒有看錯。抬手示意他來:「宮中容不下什麼心意,你對我忠心肯守前約就好。」我聲音放得溫和:「如今我有一事相求,不知溫大人肯否幫忙?」
他道:「小主只需吩咐。」
我面無表情直視著明滅不定的燭焰,低聲說:「我不想侍寢。」
溫實初一驚,轉瞬間苦笑:「微臣雖然心中不願小主侍寢,但小主既已入宮,侍寢便是遲早的事。為前程計自然早些更好。」
「我實在害怕,這個時候侍寢……溫大人,你看一樣東西。」
甄嬛看一眼浣碧,浣碧取出包裹著的香料放在桌上,溫實初一看,不由大驚色,「小主怎麼有這樣的東西?」
「棠梨宮的海棠今年春天開始便不開花,我今日機緣巧合在樹下挖出此物。聽聞棠梨宮從前住的芳嬪無故小產,想來即是這些東西的緣故。可見宮中勾心鬥角有多厲害,芳嬪只怕至今尚不知自己折損誰手。」
溫實初面色微變:「幸好小主發覺得早,若此物一直在棠梨宮中,只怕對整個棠梨宮中的女子都有大礙。(停一停,憐惜)微臣無福陪伴小主一生,但若能守護小主一世周全,也便是成全了當日的承諾。」
我鬆口氣:「我的病不要緊吧?」
「受驚發熱,重在療心。若是好生醫治,不出半月也就好了。不過小主的意思既是要好好調養,微臣便會開一個好好調養的方子來。」他取過香料收好,「這些麝香仁是麝香之中藥性最強者,小主不宜收在身邊,還是交予微臣,他日入藥,也算了了一樁罪孽。」
我不安:「實初哥哥,我真害怕……」
溫實初深深看我一眼,沉聲道:「別怕。」
他從容道:「小主好生休息,臣開好了方子會讓御藥房送藥過來。」
我吩咐流朱:「送大人。」又讓浣碧拿出一錠金子給溫實初,他剛要推辭,我小聲說:「實是我的一點心意,況且空著手出去外邊也不好看。」他這才受了。
浣碧服侍我躺下休息。溫實初的藥很快就到了,小印子煎了一服讓我睡下。次日起來病發作得更厲害。溫實初稟報上去:莞貴人心悸受驚,感染風寒誘發時疾,需要靜養。皇后派身邊的劉安人來看望了一下,連連惋惜我病得不是時候。我掙扎著想起來謝恩卻是力不從心,劉安人便匆匆起身去回覆了。
皇后指了溫實初替我治病,同時命淳常在和史美人搬離了棠梨宮讓我好好靜養。我派槿汐親自去鳳儀宮謝了恩,開始了在棠梨宮獨居的生活。
病情一傳出,宮中人人在背後笑話我,無不以為我雖貌美如花卻膽小如鼠,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眾人對華妃的畏懼更是多了一層。
開始的日子還好,華妃以下的妃嬪小主還親自來拜訪問候,華妃也譴了宮女來看望,很是熱鬧。一個月後我的病仍無好轉之象,依舊纏綿病榻,溫實初的醫術一向被宮中嬪妃稱讚高明,他也治療得很殷勤,可是我的病還是時好時壞的反覆。溫實初只好向上稟報我氣弱體虛,不敢濫用虎狼之藥,需要慢慢調養。這一調養,便是沒了期限。訊息一放出去,來探望的人也漸漸少了,最後除了淳常在偶爾還過來之外,時常來的就是眉莊陵容和溫實初了,真真是庭院冷落,門可羅雀。誰都知道,一個久病不愈的嬪妃,即使貌若天仙也是無法得見聖顏的,更不要說承恩獲寵了!好在我早已經料到了這種結果,雖然感嘆宮中之人趨炎附勢,卻也樂得自在,整日窩在宮中看書刺繡,慢慢「調理」身體。
我雖獨居深宮,外面的事情還是瞞不過我,通過眉莊和陵容傳了進來。只是她們怕礙著我養病,也只說一句半句的。可是憑這隻字片語,我也明白了大概。夏才人事件和我受驚得病後,華妃的氣焰已經如日中天,新晉宮嬪中以眉莊最為得寵,侍寢半月後晉封為嬪,賜號「惠」。其次是良媛劉令嫻和恬貴人杜佩筠,只是還未成氣候。舊日妃嬪中欣貴嬪、麗貴嬪和曹容華也還受寵。眉莊入宮才一月,還不足以和華妃抗衡,所以事事忍讓倒也相安無事。只是妃嬪之間爭風吃醋的事情不斷,人們在爭鬥中也漸漸淡忘了我這個患病的貴人。
註釋
(1)、草蟲頭:金玉製成的草蟲形首飾
(2)、薛琮稱縷鹿髻為「有上下輪,謂逐層如輪,下**,上輪小,其梳飾此髻時必有柱。」從以上的描述上看,縷鹿髻不可謂不復雜而華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