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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池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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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未暗下來,敬事房的總領內監徐進良便來傳旨要我預備著侍寢,鳳鸞春恩車一早候在外頭,載我入了儀元殿的東室。宮車轆轆滾動在永巷石板上的的聲音讓我驀然想起了那個大雪的冬夜,一路引吭高歌春風得意的妙音娘子。不知怎的會突然想起這個因我而失寵的女子,她昔日的寵眷與得意,今時此刻不知她正過著何種難捱的日子,被皇帝厭棄的女子……縱然她驕橫無禮,心裡仍是對她生出了一絲憐憫。這輛車,也是她昔日滿懷歡喜、期待與驕傲乘坐而去的,不過十數日間,乘坐在這輛鳳鸞春恩車上奉詔而去的人已經換成了我。心底微微抽一口涼氣,她是我的前車之鑑,今後無論何時何地哪怕寵冠後宮,謹慎與隱忍都是一條可保無虞之策。

芳若迎候在殿外,見了我忙上來攙扶,輕聲道:「皇上還在西室批閱奏摺,即刻就好。請小主先去東室等候片刻。」

芳若引了我進東室便退了下去。獨自等了須臾,玄凌尚未來。一個人走了出去,西室燈火通明,因是御書房的緣故,嬪妃等閒不能進去。我不敢冒失,隻身走到儀元殿外,在硃紅盤龍通天柱邊止了步子。

月亮淺淺一鉤,月色卻極明,如水銀般直傾洩下來,整個紫奧城都如籠在淡淡水華之中。後宮之中,東西築攬雁、問星兩臺,遙遙相對,是宮只最高之所。除此之外便是皇帝居住的儀元殿。站在殿前極目遠望,連綿的宮闕樓臺如山巒重疊,起伏不絕。月光下所有宮閣殿宇的琉璃華瓦,粼粼如星光下的碧波爍爍。

殿前的玉蘭半開半合,形態甚是高潔優。夜風有些大,披散著的長髮被風吹到了眼裡迷了眼睛。於是輕喚槿汐:「去折一枝玉蘭來。」

是一折紫玉蘭,花梗堅硬而長,花苞初綻,亭亭如小荷,隨手用玉蘭鬆鬆把頭髮挽起,髮間就有了清淡迷離的香氣。風愈大,玉渦色的長衣裙裾無聲的飛起,衣裳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不由得舉起寬大的袖子掩了掩。

聽見玄凌走到身邊,「春日夜裡還有些涼,別站在風口上。隨朕進去。」又笑一笑,「朕給你預備了樣東西。」

微感好奇,進了東室,見桌上擱著一碗熱騰騰的餃子。玄凌與我一同坐下,向我道:「餓不餓?朕叫人預備了點心給你。」

看上去味道似乎很好,卻只有一碗,看著玄凌讓道:「臣妾不餓。皇上先用吧。」

「朕已在西室用過了,你且嚐嚐合不合口。」

依言咬了一口,不由得蹙眉吐了出來,推開碗道:「生的。」

玄凌聞言笑得促狹:「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方才醒悟過來是上了他的當,羞急之下賭氣扭轉了身子。玄凌起身走至我身前,又扭了身子不看他,如此幾次,自己也覺得不成樣子,兀自低了頭。他俯下腰身看我,輕笑道:「朕的莞卿生起氣來更叫人覺得可愛可憐。」

我低聲道:「皇上戲弄臣妾。」

「好了好了。」他輕拍我的背,「朕並非存心戲弄你。這一碗餃子合該昨晚就讓你嚐了,朕聽聞民間嫁娶這是不可或缺的。宮裡有規矩拘著,朕雖不能一一為你辦來,能辦的自然也全替你辦了。」

想起早上的「撒帳」,心裡感動,身子依向他輕輕道:「皇上這樣待臣妾……」心中最深處瞬間軟弱,再說不下去,只靜靜依著他。

他的聲音漸漸失了玩笑的意味,微有沉意,「朕那日在上林苑裡第一次見你,你獨自站在那杏花天影裡,那種淡然清遠的樣子,彷彿這宮裡種種的紛擾人事都與你無干,只你一人遺世獨立。」

我低低道:「臣妾沒有那樣好。宮中不乏麗色才德兼備的人,臣妾遠遠不及。」

「何必要和旁人比,甄嬛即是甄嬛,那才是最好的。」面前這長身玉立的男子,明黃天子錦衣,眉目清俊,眼中頗有剛毅之色,可是話語中摯誠至深,竟讓人毫無招架之力。

我抬頭看著他,他亦瞧著我,他的目光出神卻又入神,那迷離的流光,滑動的溢彩,直叫人要一頭扎進去。不知這樣對視了多久,他的手輕輕撫上我的髮際,緩緩滑落下去碰到那枝紫玉蘭,微笑道:「好別緻。」話語間已拔下了那枝玉蘭放在桌上,長髮如瀑滑落。他唇齒間溫熱的氣息越來越近……

七夜,一連七夜,鳳鸞春恩車如時停留在棠梨宮門前,載著我去往儀元殿東室。玄凌待我極是溫柔,用那樣柔和的眼神看我,仿若凝了一池太液春水,清晰的倒映出我的影子。龍涎香細細,似乎要透進骨髓肌理中去。

接連召幸七日是從未有過的事,即便盛寵如華妃,皇帝也從未連續召幸三日以上。如是,後宮之中人盡皆知,新晉的莞嬪分外得寵,已是皇帝跟前炙手可熱的人了。於是巴結趨奉更甚,連我身邊的宮人也格外被人另眼相待,只是他們早已得了我嚴誡,半分驕色也不敢露。

這一日我正陪在眉莊宮裡閒坐,皇后宮裡遣了剪秋來,進門便盈盈福了一福,「真是巧了,兩位小主都在呢,省了奴婢一趟腿腳。傳皇后娘娘的口諭,特請莞嬪小主與惠嬪小主一起到鳳儀宮陪皇上和皇后用午膳呢。」

我與眉莊立刻起身:「多謝皇后娘娘恩典。可是什麼好日子麼?」

「皇后娘娘喜歡兩位小主,又說今日皇上過來用膳,一起熱鬧些。」她笑,「兩位小主即刻隨奴婢動身吧,晚了菜都涼了。」

到了鳳儀宮中,我與眉莊向皇后請過安,便候在一旁。膳桌上一早放好精美膳食,皇后站在廊下外翹首盼望,等待玄凌到來。

剪秋殷切道:「娘娘,時候不早了,不如奴婢去儀元殿請皇上吧。」

皇后遲疑片刻,擺手道:「想是這兩日朝政繁忙,皇上今日從儀元殿過來時辰稍稍晚了些。」

剪秋即刻道:「也是。今兒是初一,照例皇上要在娘娘宮中用午膳,必定會來的。」

遠遠聽見有內監擊掌的聲音一下接一下傳來,剪秋驚喜:「娘娘,皇上來了。」

皇后含笑:「剪秋,先去盛一碗紫雲參鴨丁湯來,等下皇上餓了可以先喝湯墊一墊。」

剪秋道了聲是,轉身告退。

不過片刻,玄凌便進來了,我與眉莊跟在皇后身後,皇后滿面含笑,屈膝請安: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萬福金安。

玄凌略為歉疚地笑:「起來吧。皇后久等了吧。」他抬一抬手,欣喜道:「你們也在,快起來吧。」

話音未落,卻聽玄凌身後走近一位女子,不疾不徐請安:「皇后娘娘萬福金安。」

皇后起身,看見站在皇帝身後的華妃,神色微變,很快如常一般:「皇上國事操勞,臣妾等候也是應當的。」她向華妃笑:「起來吧!難得華妃來,今日真是高興。」

我與眉莊依禮見過華妃,她不過目光一瞟,也不多理會。

華妃靠近玄凌一步,笑吟吟道:「今日臣妾陪皇上在儀元殿說話,不知不覺忘了時辰,皇后不會見怪吧?」

皇后溫和道:「用膳的時辰只是規矩,只要皇上聖心愉悅,何必在意小節呢。」

「今日本該朕陪皇后用膳,可是華妃說想嘗一嘗你宮中的手藝,朕就帶她過來了。皇后不會介意吧?」

皇后笑得極大方:「一家子吃飯才熱鬧,所以臣妾也邀了惠嬪和莞嬪。臣妾知道華妃宮中廚藝最佳,還想請華妃一一品評指點。臣妾正愁不好開口,皇上就帶華妃來了。」

玄凌笑著望我們一眼,攜過皇后的手進去,「你是朕的皇后,多年夫妻,朕還是知道的。」

進了殿中,玄凌於皇后坐下,華妃與我們分站左右。

玄凌看著眉莊,頗為憐惜:「你身子才好,和莞嬪坐下吧,華妃也不用立規矩了。」

皇后亦笑:「一家子吃飯,妹妹就不必執妾妃之禮了。」

我忙欠身:「多謝皇后娘娘,臣妾位卑,能為皇上與娘娘捧膳進食,已是臣妾殊榮。」

華妃側目瞥我一眼:「自知卑微,倒也算識禮數。」

眉莊微微銜了一絲笑意:「華妃娘娘為嬪妃之首,以身作則,莞嬪才會如此謹守妾妃之禮。」

華妃色變,手下微重,勺子擱進碗裡一聲輕響。玄凌不動聲色看了她一眼,華妃低下頭去。

三人分別坐下,司膳內監便開始上湯。

皇后看著剪秋將湯奉到皇帝面前,微笑道:「紫雲參補氣,鴨子清火,又加枸杞可以明目,皇上批閱奏摺,為萬民勞心,這道湯於龍體很是相宜。」

華妃溫婉道:「飯前飲湯,實屬養身之道。皇后細心過人。只是鴨子乃水禽,難免有腥臊氣,臣妾倒以為換做鴿子會更好。」

「春江水暖鴨先知,這個時節水禽最知春意,所以相宜。」皇后見華妃欲爭辯,更加心平氣和,「凡人凡事皆有長短,無十全十美之物,知道如何取長補短為己所用才最要緊,妹妹覺得可是?」

玄凌喝了一口湯:「皇后此言頗有政要之道,朕聽著很好。」

皇后站起謙遜:「皇上恕罪。臣妾不敢妄議朝政,只是覺得聖賢之言,放於萬事皆通。」

玄凌忙道:「皇后坐吧,動輒恕罪,不像夫妻像是君臣了。」

皇后坐下,華妃得意一笑,擊掌兩下,頌芝捧上一個紅木食盒,放出四樣精緻小菜,一碗清燉雲腿,一碗福建肉鬆,一碟冷拌鮑魚和一碟清炒馬蘭頭。

華妃含笑中不失機鋒:「臣妾厚顏陪皇上來皇后宮中用膳,也不敢空手而來失了禮數,這些小菜雖不如娘娘宮中的菜餚處處循藥膳之方,但口味鮮美,有益開胃,還請皇上與娘娘笑納。」

皇帝放下筷子,目光停留在雲腿上,華妃會意,親自夾了一筷送到皇帝唇邊。

皇帝吃了一口:「果然味道鮮美,令人食指大動。」

華妃得意:「這是雲南進貢的宣威火腿,臣妾做時用清雞湯慢火燉成,佐以香菇、乾貝、花膠,煨了一日一夜才成。」

皇帝望住她:「這一日一夜,你必定時時關照火候,不能安睡。」

華妃低眉溫順:「為皇上聖心愉悅,臣妾小小辛苦有何要緊。臣妾心想皇上每日用御醫滋補湯藥,日久生厭,必然不喜膳食中還有藥料,所以特意為皇上烹製開胃小菜。」

皇后微微目示,眉莊動箸夾菜放在皇帝面前的碗中,含笑:「皇上嘗一嘗這碟芙蓉炸肚,以鮮花烹炸,別有風味。」

華妃微微一笑:「惠嬪有所不知,前日太醫才吩咐過,皇上現吃的藥忌油膩烹炸。」她夾了一筷清炒馬蘭頭給玄凌,「馬蘭菜清火明目,又是時令鮮蔬,皇上多嚐嚐。」

玄凌吃了一口,親自夾了一筷子云腿在我碗中,道:「嚐嚐這個,華妃宮裡的手藝極好。」

我含笑吃了,見玄凌對清燉雲腿興趣頗大,連喝兩碗,又嚐了兩筷子馬蘭頭,正欲要對馬蘭頭再度下箸。皇后揚一揚臉,司膳內監上前道:「皇上,食不過三。奴才要撤下這碟菜了。」

華妃攔下:「皇上開胃,多吃一些又何妨?」

皇后含笑看著華妃:「華妃難道不知祖宗規矩,食不過三。」

華妃只看著皇后:「皇后方才說一家子吃飯,如若夫妻間還要處處顧著規矩忌諱,豈不無趣?」

皇后正色:「夫妻亦是君臣,何時何地都不能不顧祖宗規矩。」

「皇上乃是天子,雖然要處處為天下表率,難道連一足口腹之慾也不能?」

「克己復禮,不能縱性任意。」

華妃語塞,旋即冷笑:「皇后果然是賢后,也是賢臣,但斷斷不算體貼夫君心意的賢妻。」

皇后臉色微微發白。司膳內監左右為難,不知該不該端下菜去。我見氣氛僵持,忙向司膳內監道:「這馬蘭頭涼了,怕再吃傷胃,你吩咐小廚房加剁碎的香乾做成湯再端上來。」

司膳內監如逢大赦,即刻端了下去。

眉莊沉吟道:「一飲一食來之不易,皆是民間疾苦,臣妾深覺不可浪費。而老祖宗規矩必有其深意,不可輕違。臣妾以為,皇上既要顧及心中所好,又要遵祖宗家法,變通之道不如交由御廚。以一物而制多法,每菜少而精,豈不兩全其美。」

皇帝微微頷首:「克己復禮,要剋制自己的**,有時真的很難。然而恰如惠嬪所言,換種做法,或許更有味道。」他向皇后道,「惠嬪頗識大體,亦得變通,六宮的事,皇后若覺繁雜,大可讓惠嬪跟著學學。」

眉莊忙起身道:「皇上三思,臣妾不通世情,更不會處理事務,如何能學什麼六宮的事,怕辜負了皇上美意。」

玄凌含笑:「你是大家子出身,人也穩當妥帖,朕信得過。凡事再難,慢慢學總能學好,你又聰明,能幫襯皇后。」

我笑著推一推眉莊,「皇上一番心意,姐姐試試就是了。」

眉莊這才答應,皇后不顧華妃臉色微寒,只是溫婉地笑:「莞嬪聰慧細心,皇上等下回儀元殿批摺子,帶了莞嬪伺候筆墨也好。」

春日午後暖風燻然,直欲拂得人酣然欲睡。我伴在玄凌身邊,緩緩磨著墨汁,浣碧遠遠侍立在門邊。

玄凌邊寫摺子邊道:「今日早朝看見你父親咳了兩聲,像是嗓子不好。」

我聞言不免憂心:「父親一直有喉疾,遇到乾燥的時候就會不好。臣妾也擔憂得很。」

玄凌和言道:「下了早朝朕就讓李長取了兩瓶蜜煉枇杷露給你父親,宮中的東西,總比外頭用的好。」

我心下感動,柔聲道:「多謝皇上關懷。」

玄凌望著我,語氣和緩如窗外醺暖的天氣:「他是你父親,朕關心他是應該的。」

我與他相視一笑,便道:「父親喉疾也是臣妾母親每日牽掛之事。春日熬杏仁百合,秋日蒸川貝白梨,悉心照料了許多年。」

玄凌刮一刮我的額頭:「你父母伉儷情深,難怪生出的女兒這般溫婉多情。」

我含羞低頭:「皇上取笑臣妾。」

幾乎是眼錯呢,低頭的瞬間,居然看見的是浣碧神色怏怏的面孔。或許,父親與母親的多情,也是浣碧心底對於身份最難堪的解釋。我低首磨墨,再不延續方才的話題了。

第七日上,循例去給皇后請安。那日嬪妃去的整齊,雖不至於遲了,但到的時候大半嬪妃已在,終是覺得不好意思。依禮見過,守著自己的位次坐下與眾嬪妃寒暄了幾句,不過片刻,也就散了。

眉莊與我一同攜了手回去。才出鳳儀宮,見華妃與麗貴嬪緩緩走在前面,於是請了安見過。華妃吩咐了起來,麗貴嬪道:「莞嬪妹妹給皇后娘娘請安一向早得很,今日怎麼卻遲了,當真是稀罕。」

微感窘迫,含笑道:「眾位姐姐勤勉,是妹妹懶怠了。」

麗貴嬪冷冷一笑:「倒不敢說是莞嬪妹妹你懶怠——連日伺候聖駕難免勞累,哪裡像我們這些人不用侍駕那樣清閒。」

心頭一惱,紫漲了臉。這個麗貴嬪說話這樣露骨,半分忌諱也沒有。若只一味忍讓益發興得她無所顧忌。於是慢里斯條道:「貴嬪姐姐侍奉聖駕已久,可知非禮勿言四字。」

麗貴嬪臉色一沉便要發作,我笑道:「妹妹入宮不久,凡事都不太懂得。若是言語有失,還望貴嬪姐姐大度,莫要見怪。」麗貴嬪看一眼華妃,終究不敢在她面前太過出言不遜,只得忍氣勉強一笑。

華妃在一旁聽了只作不聞,向眉莊道:「惠嬪近來也清閒的很,不知有沒有空替本宮抄錄一卷《女論語》(1),也好時時提醒後宮諸人恪守女範,謹言慎行。」

眉莊順從道:「娘娘吩咐,妹妹怎會不從。只不知娘娘什麼時候要。」

華妃以手撫一下臉頰,似乎是沉思,半晌方道:「也不急,你且慢慢抄錄。本宮若是要了自會命人去取。」說著看看眉莊道:「惠嬪似乎清減了些,可是因為皇上最近沒召你的緣故。」

眉莊大窘,「華妃娘娘見笑了,不過是冬日略微豐腴,如今衣裳又穿得少才顯得瘦些罷了。」

華妃輕輕一笑,麗色頓生,徐徐道:「原來如此。惠嬪與莞嬪一向交好。本宮還以為這一廂莞嬪聖恩優隆,惠嬪心裡不自在的緣故呢。」說著又向我道:「莞嬪聰敏美貌,得皇上眷顧也是情理中事。」她話鋒一轉,「旁人也就罷了,莞嬪既與惠嬪情同姐妹,怎的忘了專寵之餘也該分一杯羹給自己的姐妹,要不然可是連管夫人和趙子兒(2)也不如了。」

華妃話中機鋒已是咄咄逼人了。不知眉莊是否也因我得寵的緣故生了不滿,不由得抬眼去看她,正巧眉莊也朝我看過來,兩人互視一眼,俱知華妃蓄意挑撥,彼此頓時心意瞭然,溫然一笑。

眉莊淡淡笑道:「娘娘讓妹妹抄錄《女論語》是為訓示六宮女眷,妹妹又怎能不知嫉妒怨恨為女子德行之大虧。眉莊雖無才愚鈍,德行卻萬萬不敢有虧。」

華妃道:「你雖然德行無虧,難保別人也不是如此。本宮在宮中多年,人心涼薄反覆無常的事看得也多了。」

話中句句意有所指,眉莊尚未來得及反應,我亦微笑道:「多謝娘娘提點教誨。娘娘既讓姐姐抄錄《女論語》訓示後宮眾人,為的就是防止後宮爭寵招惹事端。娘娘用心良苦,妹妹們恭謹遵奉還來不及,怎還敢逆娘娘的意思而行呢。何況……」我看著華妃鬢邊輕輕顫動的金鳳珠釵道,「呂后兇殘,戚妃專寵,管夫人與趙子兒均下場慘淡。如今皇后與華妃賢德,高祖後宮怎能與我朝相比。」

華妃唇邊的笑意略略一凝,麗貴嬪察言觀色,上前一步立即要反唇相譏。華妃眼角斜斜一飛:「貴嬪今日的話說的不少了,小心閃了舌頭。」麗貴嬪聞言,只得忍氣默默退後。華妃轉瞬巧笑倩兮:「妹妹的話聽著真叫人舒坦。」說著目光如炬瞧著眉莊,「惠嬪與莞嬪處得久了,嘴皮子功夫也日漸伶俐,真是不可小覷了啊。」

眉莊嘴唇微微一動,似乎想說什麼,終究沒有說出來,只是默默。

華妃揉一柔太陽穴,道:「一早起來給皇后問安,又說了這麼會子話,真是乏了。回去罷。」說著扶了宮女的肩膀,一行人浩浩蕩蕩一路穿花拂柳去了。

眉莊見華妃去的遠了,臉一揚,宮人們皆遠遠退下去跟著。眉莊看著華妃離去的方向幽幽的嘆了一口氣,「她終於也忍不得了。」攜了我的手,「一起走走罷。」

眉莊的手心有涼涼的溼,我取下絹子放她手心。眉莊輕輕道:「你也算見識了罷。」

春風和暖,心裡卻涼溼的像眉莊的手心,輕籲道:「華妃也就罷了。姐姐,」我凝視著眉莊:「你可怪我?」

眉莊亦看著我,她的臉上的確多了幾分憔悴之色。在我之前,她亦是玄凌所寵。本就有華妃打壓,旁人又虎視眈眈,若無皇帝的寵愛,眉莊又要怎樣在這宮裡立足。眉莊,她若是因玄凌的緣故與我生分了……我不敢再想,手上不由自主的加了力,握緊眉莊的手。

眉莊輕拍我的手,「不是你,也會有別人。如果是別人,我寧願是你。」她的聲音微微一抖:「別怪我說句私心的話。別人若是得寵只怕有天會來害我。嬛兒,你不會。」

我心中一熱,「眉姐姐,我不會,絕不會。」

「我信你不會。」眉莊的聲音在春暖花開裡瀰漫起柔弱的傷感與無助,卻是出語真誠,「嬛兒,這宮裡,那麼多的人,我能信的也只有你。陵容雖與我們交好,終究不是一同長大的情分。如若你我都不能相互扶持,這寂寂深宮數十年光陰要怎麼樣撐過去。」

「眉姐姐……」我心中感動,還好有眉莊,至少有眉莊。「有些事雖非嬛兒意料,也並非嬛兒一力可以避免。但無論是否得寵,我與姐姐的心意一如從前。縱使皇上寵愛,姐姐也莫要和我生分了。」

眉莊看著煙波浩淼的太液池水,攀一枝柔柳在手,「以你我的天資得寵是意料中事,絕不能埋沒了。即使不能寵眷不衰,也要保住這性命,不牽連族人……」

我苦苦一笑,黯然道:「更何況華妃已把你我當成心腹大患。咱們已是一榮俱榮,一衰俱衰的命數了。」

眉莊點一點頭,「不只你我,只怕在旁人眼裡,連陵容和淳兒也是脫不了干係的。」眉莊口中說話,手裡擺弄著的柳枝越擰越彎,只聽「啪嗒」一聲已是折為兩截了。

柳枝斷裂的聲音如鼓槌「砰」一下擊在心,猛地一警神,伸手拿過眉莊手中的斷柳。張弛有度,一鬆一緊,才能得長得君王帶笑看。若是受力太多,即便這一枝柳枝韌性再好也是要斷折的。我仰起頭看著太液池岸一輪紅日,輕聲道:「多謝姐姐。」

眉莊猶自迷茫不解:「謝我什麼?」

默然半晌,靜靜的與眉莊沿著太液池緩緩步行。太液池綿延遼闊,我忽然覺得這條路那樣長,那樣長,像是怎麼也走不完了。

夜間依舊是我侍寢。半夜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因心中有事,睡眠便輕淺,一醒來再也睡不著。寵幸太過,鋒芒畢露,我已招來華妃的不滿了。一開始勢頭太勁,只怕後繼不足。如同弦繃的太緊容易斷折是一樣的道理。

輕輕一翻身,夾了花瓣的枕頭悉悉索索地響,不想驚醒了玄凌,他半夢半醒道:「怎麼醒了?」

「臣妾聽見外頭下雨了。」小雨打在殿外花葉上,清脆的沙沙作響。

「你有心事?」

我微微搖頭,「並沒有。」微蒙的橘紅燭光裡,長髮如一匹黑稠散在他臂上枕間。

「不許對朕說謊。」

轉過身去靠在他胸前,明黃絲綢寢衣的衣結鬆散了,露出胸口一片清涼肌膚。我抬起手慢慢替他繫上,「皇上,臣妾害怕。」

他的口氣淡淡,「有朕在,你怕什麼?」

「皇上待臣妾這樣好。臣妾……」聲音漸次低下去,幾乎微不可聞,「皇上可聽過集寵與一身,亦是集怨於一身。」

玄凌的聲音微微透出凌厲:「怎麼?有人難為你了?」

「沒有人為難臣妾。」心中頗覺酸苦,可是這話不得不說,終於也一字一字吐了出來:「雨露均霑,六宮祥和,才能綿延皇家子嗣與福澤。臣妾不敢專寵。」

攬著我身體的手鬆開了幾分,目光輕漫,卻逼視著我,「若是朕不肯呢?」

我知道他會肯,六宮妃嬪與前朝多有盤根錯節的關係,牽一髮而動全身,他不會不肯。心下一陣黯然,如同殿外細雨綿綿的時氣,慢慢才輕聲啟齒:「皇上是明君。」

「明君?」他輕哼一聲,喉間有涼薄意味,像是他常用來清醒神志的薄荷油,那樣涼苦的氣味。

「已經八日了。皇上在前朝已經政務繁忙,六宮若成為怨氣所鍾之地,不啻於後院起火,只會讓皇上煩心。」他靜靜聽著,只是默然的神氣,我繼續說:「皇上若專寵於我而冷落了其他后妃,旁人不免會議論皇上男兒涼薄,喜新忘舊。」雙手蜷住他的衣襟,語中已有哽咽,「臣妾不能讓皇上因臣妾一人而煩心,臣妾不忍。」說到最後一句,語中已有哀懇之意。

或許是起風了,重重的鮫綃軟帳輕薄無比,風像只無形的大手,一路無聲穿簾而來,帳影輕動,紅燭亦微微搖曳,照得玄凌臉上的神情明滅不定。雙足**在錦被外,卻無意縮回,有涼意一點一點蔓延上來。

玄凌的手一分分加力,臉頰緊緊貼在他鎖骨上,有點硌的疼。他的足繞上我的足,有暖意襲來。他闔上雙目,良久才道:「知道了。」

我亦閉上雙目,再不說話。

是夜,玄凌果然沒有再翻我的牌子。小允子一早打聽了,皇帝去看已長久無寵的愨妃,應該也會在她那裡留宿了。雖然意外,但只要不是我,也就鬆了一口氣。

總有七八日沒在棠梨宮裡過夜了,感覺彷彿有些疏遠。換過了寢衣,仍是半分睡意也無。心裡宛如空缺了一塊什麼,總不是滋味。愨妃,長久不見君王面的愨妃會如何喜不自勝呢?又是怎樣在婉轉承恩?

悵悵的嘆了口氣,隨手撥弄青玉案上的一尾鳳梧琴,琴絃如絲,指尖一滑,長長的韻如溪水悠悠流淌,信手揮就的是一曲《怨歌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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