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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寒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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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知她仍對哥哥有情,心底黯然嘆息了一聲,陵容,不要怪我狠心。你這樣牽掛哥哥,於你的一生而言,真的是一分好處也沒有。臉上充起愉悅的笑容:「爹爹說哥哥此番回來必定要給他定了親事。家有長媳,凡事也好多個照應。也算我甄家的一樁喜事了。」

陵容聞言身子微微一晃,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了下去,像燒得通紅的炭淬進水中,「譁」地激起白煙嫋嫋。

我心裡終究是不忍。這個樣子,怕她是真的喜歡哥哥的。可是不這樣做,陵容心裡總是對哥哥存著一分僥倖的希望,她的心思斷不了。所謂壯士斷腕,實在是不得不如此。

也不過那麼一瞬,陵容已伸手穩穩扶住了牆,神色如常,淡淡微笑如被風零散吹落的梨花:「這是喜事啊,甄公子娶妻必是名門淑女,德容兼備。陵容在此先恭喜姐姐了。」

夏日遲遲,一輪烈日正當著天頂,曬得遠處金黃色的琉璃瓦上都似要淌下火來,宜芙館殿宇掩映在綠樹蔭裡,濃蔭若華,北窗下涼風暫至,帶來些許清涼。

昨夜玄凌夜宿在宜芙館,一夜的睏倦疲累尚未消盡,早上請安時又陪著皇后說了一大篇話,回來只覺得身上乏得很。見槿汐帶人換了冰進來,再耐不住和衣歪在楊妃榻上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香甜。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在身邊低聲啜泣。

睡得久了頭隱隱作痛,勉強睜眼,卻是陵容嗚咽抽泣,眼睛腫得跟桃子一樣,手中的絹子全被眼淚濡溼了。大不似往日模樣。

掙扎著起身,道:「這是怎麼了?」心裡惶然一驚,以為是眉莊幽禁之中想不開出了事。

陵容嗚咽難言,只垂淚不已。

我心裡著急,一旁槿汐道:「陵容小主的父親下獄了。」

我望向陵容,「好端端的,這是怎麼回事?」

陵容好容易才止住了哭,抽泣著把事情將了一遍。原來玄凌在西南用兵,松陽縣令蔣慶奉旨運送銀糧,誰知半路遇上了敵軍的一股流兵,軍糧被劫走,蔣慶臨陣脫逃還帶走了不少銀餉。玄凌龍顏震怒,蔣慶自是被判了斬立決,連帶著松陽縣的縣丞、主簿一同下了牢獄,生死懸於玄凌一念之間。

陵容掩面道:「蔣慶臨陣脫逃也就罷了,如今判了斬立決也是罪有應得,可是連累爹爹也備受牽連。這還不算,恐怕皇上一怒之下不僅有抄家大禍,爹爹也是性命難保。」陵容又哭道:「爹爹一向謹小慎微、為人只求自保,實在是不敢牽涉到蔣慶的事情中去的。」

我忙安慰道:「事情還未有定論,你先別急著哭。想想辦法要緊。」

陵容聞言眉頭皺成了一團,眼淚汪汪道:「軍情本是大事,父親偏偏牽連在這事上頭,恐怕凶多吉少。陵容人微言輕,哪裡能有什麼辦法。」

我知道陵容是想我去向玄凌求情,一時間不由得為難,蹙眉道:「你的意思我知道。可是這是政事,後宮嬪妃一律不許干政,你是知道的。」

陵容見我也無法,不由得哭出聲來。我想了想,起身命槿汐去傳軟轎,又喚了流朱、浣碧進來替我更衣梳妝。拉起陵容的手道:「惟今之計,只有先去求皇后了。」

陵容忙止了哭,臉上露出一絲企盼之色,感激的點了點頭。

中午炎熱,雖是靠著宮牆下的陰涼走,仍是不免熱出一身大汗。

嬪妃參見皇后必要儀容整潔,進鳳儀宮前理了理衣裙鬢髮,用絹子拭淨了汗水才請宮女去通報。出來回話的卻是剪秋,向我和陵容福了一福含笑道:「兩位小主來的不巧,娘娘出去了呢。」

我奇道:「一向這個時候娘娘不是都午睡起來的麼?」

剪秋抿嘴笑道:「娘娘去水綠南薰殿見皇上了。小主此來為何事,娘娘此去見皇上亦是為了同一事。」又道:「娘娘此去不知何時才歸來,兩位小主先到偏殿等候吧。茶水早就預備下了。」

我含笑道:「皇后料事如神,那就有勞剪秋姑娘了。」

剪秋引了我和陵容往偏殿去。我心中暗想,皇后好快的訊息,又算準了我和陵容要來求她,先去向玄凌求情了。倒是真真善解人意,讓人刮目相看呢。

我忽然間明白了幾分,皇后雖然不得玄凌的鐘愛,可是能繼位中宮,手掌鳳印恐怕並不僅僅是因為太后是她姑母,前皇后是她親姊的緣故。華妃從來氣傲,皇后雖然謙和卻也是屹立不倒,穩居鳳座,想來也是與她這樣處事周慮、先人一步又肯與人為善有關吧。當初計除麗貴嬪、壓倒華妃,雖然沒有和皇后事先謀定,可是緊急之下她仍能與自己有利的人配合默契、遊刃有餘,無形之中已經和我們默契聯手。回想到此節,不由對平日看似仁懦的皇后由衷地更生出幾分敬畏感佩之情。

一等便是兩個時辰。終於皇后歸來,我與陵容屈膝行禮,她囑我們起來,又讓我們坐下略停了停飲了口茶方才緩緩道:「這事本宮已經盡力,實在也是無法。聽皇上的口氣似乎是生了大氣,本宮也不敢十分去勸,只能揀要緊的意思向皇上說了。皇上只說事關朝政,再不言其他。」

我與陵容面面相覷,既然連皇后也碰了這麼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回來。這求情的話是更難向玄凌開口了。

陵容心中悲苦,拿了絹子不停擦拭眼角。

皇后說著嘆了一口氣,疲倦地揉了揉額頭道:「如今政事繁冗,皇上也是焦頭爛額,後宮再有所求亦是隻能添皇上煩擾啊。如今這情形,一是要看安氏你父親的運數,二是要慢慢再看皇上那裡是否還有轉圜的餘地。」

陵容聽不到一半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落,因在皇后面前不能太過失儀態,極力自持,抽噎難禁。勉強跪下道:「陵容多謝皇后關懷體恤,必當銘記恩德。」

皇后伸手虛虛扶起陵容,感嘆道:「誰都有飛來橫禍,命途不濟的時候。本宮身為後宮之主,也與你們同是侍奉皇上的姊妹,能幫你們一把的時候自然是要幫你們一把,也是積德的事情。」

無論事情成功與否,身為皇后肯先人之憂而憂替一位身份卑微又無寵的宮嬪求情,已經是賣了一個天大的面子給我們。何況皇后如此謙和,又紆尊降貴說了如此一番體己貼心的話,我也不禁被感動了,心下覺得這深宮冷寂,暗潮洶湧,幸好還有這麼一位肯顧慮他人的皇后,也稍覺溫暖了。

陵容更是受寵若驚,感泣難言。

皇后和顏悅色看著我道:「甄婕妤一向懂事,頗能為本宮分憂,這件事上要好好安慰安選侍。知道麼?」

我恭謹應了「是」。對皇后行禮道:「昔日沈常在之事幸得皇后出言求情,沈常在才不致殞命。此事臣妾還未向皇后好好謝過,實在是臣妾疏忽。今日皇后如此關懷,臣妾感同身受,不知如何才能回報皇后恩澤。」

皇后滿面含笑:「婕妤敏慧沖懷,善解人意。如今後宮風波頻起,本宮身子不好應接不暇,婕妤如果能知本宮心之所向,自然能為本宮分勞解愁。」說著睨一眼身側的剪秋。

剪秋走至鳳座旁,取過近處那盞鎦金鶴擎博山爐,皇后掀開塑成山巒形的尖頂看了一眼,搖了搖頭道:「這樣熱的天氣,這香爐裡的死灰重又復燃可怎麼好?」

皇后本不愛焚香,又是炎夏,忽然提起爐灰之事自有她的深意。如今宮闈之中什麼最讓皇后煩惱我自然明白。不由感嘆再平和的人也有火燒眉毛按捺不住的時候了。

我起身道:「既然天熱,這香灰復燃可真是令人煩擾。」說著掀開手中的茶盅,將剩餘的茶水緩緩注入博山爐中,復又蓋上爐蓋。我微笑看著皇后,道:「臣妾等身處後宮之中仰仗的是皇后的恩澤,能為皇后分憂解勞是臣妾等份內的事。俗話說‘智者勞心’,臣妾卑微,只能勞力以報皇后。」

博山爐內的芬芳青煙自蓋上的鏤孔中溢位,嫋嫋升起。皇后微眯著眼,掩口看二三縷若有若無的青煙四散開去,終於不見,露出滿意的笑容:「你果然沒叫本宮失望。」

我緩緩屈膝下去:「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終於有枝可依。」

皇后的溫和的容色在午後的陽光下明晃晃的不真切,「其實後宮從來只有一棵樹,只是亂花漸欲迷人眼罷了。只要你看得清哪棵是樹哪朵是花就好。」

我低頭默默,內心驚動。如果剛才還有幾分覺得皇后賢德與溫暖的感動,此刻也盡數沒有了。任何所謂的恩惠都不會白白贈與你,必定要付出代價去交換。

天氣真熱,背心隱約有汗滲出來。可是如今勢單力孤,強敵環伺,縱然有玄凌的恩寵,也必要尋一顆足以擋風遮雨的大樹了。我強自挺直背脊,保持著最恰到好處的笑容,從容道:「多謝皇后指點。臣妾謹記。」

見陵容一臉迷茫與不解看著我與皇后,無聲地嘆了口氣,一起退了出去。

送別了陵容,低聲向槿汐道:「皇后去見皇上為安比槐求情的事她該很快就知道了吧?」

槿汐道:「此時沒有比華妃娘娘更關心皇后娘娘的人了。」

我道:「她耳目清明,動作倒是快。你猜猜華妃現在在做什麼?」

「必然是與皇后反其道而行之想請皇上從嚴處置安比槐吧。」

輕笑出聲,「那可要多謝她了。」

槿汐微微疑惑:「小主何出此言?」

「多謝她如此賣力。如此一來,我可省心多了。」

估摸著時候差不多了,獨自向水綠南薰殿走去。

從綠蔭花架下走出,順著蜿蜒曲廊,繞過翻月湖,穿了硃紅邊門,便到了水綠南薰殿。見宮人恭謹無聲侍立門外,示意他們不要通報,徑自走了進去。

暮色四合下的殿宇有著幾分莫名的沉寂,院落深深,飛簷重重。

殿中原本極是敞亮,上用的雨過天青色蟬翼窗紗輕薄如煙,透映著簷外婆娑樹影,風吹拂動,才在殿中、地上留下了明昧不定的暗跡,偶爾有簌簌的枝葉相撞的聲音,像是下著淅瀝的雨。

腳上是繡花宮鞋,輕步行來,靜似無聲。只見玄凌伏在紫檀案几上,半靠著一個福枕,睡得正是酣甜。本是拿在手中的奏摺,已落在了榻下。我輕輕拾起那本奏摺放好,直瞧著案几上堆著的滿滿兩疊小山似的奏摺,微微搖了搖頭。

殿中寂寂無聲,並無人來過的痕跡。

無意看見一堆奏摺中間露出一縷猩紅流蘇,極是醒目。隨手拿出來一看,竟是一把女子用的紈扇,扇是極好的白紈素,泥金芍藥花樣,象牙鏤花扇骨柄,精巧細緻,貴氣逼人。一上手,就是一股極濃的脂粉香撲面而來,是「天宮巧」的氣味,這種胭脂以玫瑰、蘇木、蚌粉、殼麝及益母草等材料調和而成,敷在頰上面色潤澤若桃花,甜香滿頰,且製作不易,宮中能用的妃嬪並無幾人。皇后又素性不喜香,也就只有華妃會用了。

清淡一笑,舉起來有一搭沒一搭的扇,閉目輕嗅,真是香。想必華妃來見玄凌時精心妝扮,濃墨重彩,是以連紈扇上也沾染了胭脂香味。

華妃果然有心。

皇后一齣水綠南薰殿華妃就得了訊息趕過來,可見宮中多有她的耳目。如今我勢弱,愨妃、恬貴人一流華妃還不放在眼裡,在意皇后也多半是為了重奪協理六宮的權力。

我身邊如今只得一個陵容,可惜也是無寵的。一直以來默默無聞,像影子般生活的陵容。我無聲嘆息,眉莊啊眉莊,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知道這寂寂深宮中即便有君王的寵愛獨身一人也是孤掌難鳴。可是你可知道你給我出了個多麼大的難題。旁人也就罷了,偏偏我是知道陵容的心思的,縱然她今生與哥哥是註定無緣的了,可是我怎能為了一己安危迫使她去親近玄凌呢。

頭痛無比,偏偏這個時候陵容的父親又出了差池。皇后求情玄凌也未置可否,憑我一己之力不知能否扭轉陵容父親的命途,也只能盡力而為了。

正閉目沉思,忽地覺得臉上癢癢的,手中卻空落落無物。睜眼一看,玄凌拿著扇柄上的流蘇撥我的臉,道:「何時過來的?朕竟沒有聽見。」

側首對他笑:「四郎好睡。妾不忍驚動四郎。」

看一眼桌上堆積如山的奏摺,「朝政繁忙,皇上也該注意身子。」

「案牘勞形,不知不覺也已看了一天的摺子了。」說著苦笑瞪那些奏摺,「那些老頭子無事也要寫上一篇話來羅嗦。真真煩惱。」

我溫婉輕笑:「身為言官職責如此,四郎亦不必苛責他們。」說著似笑非笑舉起紈扇障面,「何況時有美人來探四郎,何來案牘之苦呢?大約是紅袖添香,詩情畫意。」說罷假意用力一嗅,拉長調子道:「好香呢——」

他哭笑不得,「妮子越發刁滑。是朕太過縱你了。」

旋身轉開一步,道:「嬛嬛不如華妃娘娘善體君心,一味胡鬧只會惹四郎生氣。」

他一把捉住我的手臂,道:「她來只是向朕請安。」

我扇扇風,道「好熱天氣,華妃娘娘大熱的午後趕來,果然有心。」

玄凌拉我在身邊坐下,「什麼都瞞不過你。皇后前腳剛走華妃就到了,她們都為同一個人來。」

「可是為了選侍安陵容之父松陽縣丞安比槐?」

「正是。」玄凌的笑意若有似無,瞧著我道:「那麼你又是為何而來?」

我道:「讓嬛嬛來猜上一猜。皇后娘娘仁善,必定是為安選侍求情;華妃娘娘剛直不阿,想必是要四郎執法嚴明,不徇私情。」

「那麼你呢?」

我淺淺笑:「後宮不得干政,嬛嬛銘記。嬛嬛只是奇怪,皇后娘娘與華妃娘娘同為安比槐一事面見皇上,不知是真的兩位娘娘意見相左,還是這事的原委本就值得再細細推敲。」我見他仔細聽著並無責怪之意,俯身跪下繼續道:「臣妾幼時觀史,見聖主明君責罰臣民往往剛柔並濟,責其首而寬其從,不使一人含冤。使臣民敬畏之外更感激天恩浩蕩、君主仁德。皇上一向仰慕唐宗宋主風範,其實皇上亦是明君仁主。臣妾愚昧,認為外有戰事,內有刑獄,二者清則社稷明。」說到此,已不復剛才與玄凌的調笑意味,神色鄭重,再拜而止。

玄凌若有所思,半晌含笑扶我起身,難掩欣喜之色:「朕只知嬛嬛飽讀詩書,不想史書國策亦通,句句不涉朝政而句句以史明政。有卿如斯,朕如得至寶。安比槐一事朕會讓人重新查明,必不使一人含冤。」

鬆一口氣,放下心來,「臣妾一介女流,在皇上面前放肆,皇上莫要見怪才好。」

玄凌道:「後宮不得干政。可朕若單獨與你一起,朕是你夫君,妻子對夫君暢所欲言,論政談史,有何不可?」

垂首道:「臣妾不敢。」

他微笑:「婕妤甄氏不敢,可是甄嬛無妨。」

我展眉與他相視而笑:「是。嬛嬛對皇上不敢僭越,可是對四郎必定知無不言。」

回到宜芙館已經夜深,知道陵容必定輾轉反側,憂思難眠,命流朱去囑了她「放心」,方才安心去睡。

次日一大早陵容匆忙趕來,還未進寢殿眼中已落下淚來,俯身便要叩拜。我忙不迭攔住道:「這是做什麼?」

陵容喜極而泣:「今早聽聞皇上命刑部重審爹爹牽涉運送軍糧一案,爹爹活命有望。多謝姐姐去為陵容與爹爹求情。」

「何止活命,若是安大人果真無辜,恐怕還能官復原職。」我扶起她道:「其實昨日我並無為你求情,只是就事論事。何況我也並不敢求情,皇后都碰了個軟釘子,我若求情皇上卻應允了,豈非大傷皇后顏面。」

陵容滿面疑惑看我道:「不是姐姐為我父親求情皇上才應允重審此事的麼?」

「皇上乃一國之君,豈是我輩可以輕易左右得了的。」我拉她坐下一同用早膳,淡淡微笑道:「其實昨日我也無十分把握能勸動皇上。話說回來真是要多謝華妃,若非她心性好勝,恃寵想與皇后一爭高低,在皇上面前要求從嚴定安大人等人罪刑,恐怕這事也沒有那樣容易。」

陵容略一思索,臉上綻出明瞭的微笑,「如此可要多謝她。」

「華妃與皇后娘娘爭意氣,皇后娘娘要為你求情,她卻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本來主犯是蔣慶,你父親刑責輕重皇上無心多加理會,殊不料此舉反而讓皇上存了心,我再順水推舟,皇上便有意要去徹查你父親在這件事中是否真正無辜。

陵容道:「姐姐怎知華妃是與皇后爭意氣而非針對姐姐與我?」

我挾了一塊素什錦在陵容碗中,道:「也許有此意。她的親信黃規全前不久在我宮裡犯事被皇上責罰了,以她的性子怎能咽得下這口氣。只是事分輕重緩急。華妃復起之後最要緊的是什麼?就是從奪回協理六宮的權力,與皇后平分秋色。暫且還顧不上對付我。否則,你眉莊姐姐之後要對付的就是我,我哪裡還能得一個喘息之機與你在此說話?」

陵容聽完憂愁之色大現,「那姐姐準備怎麼辦?」

「幸好皇上對我還有幾分寵愛,只要我小心提防她也未必敢對我怎樣。如今情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靜觀其變,還要設法救眉莊出來。」

陵容道:「妹妹無用,但若有可以效力之處必定竭盡所能。」

午睡起來閒來無事,便往陵容那裡走動。

到的時候她正在內間沐浴。寶鵑奉了茶來便退出去了。

閒坐無聊,見她房中桌上的春藤小籮裡放著一堆繡件,顏色鮮豔,花樣精巧。心裡喜愛便隨手拿起來細看。

不外是穿花龍鳳、瑞鵲銜花、鴛鴦蓮鷺、五福捧壽、蜂蝶爭春之類的吉祥圖案,雖然尋常,在她手下卻栩栩如生。

正要放起來,卻見最底下一幅的圖案不同尋常,一看卻不是什麼吉祥如意的彩頭。繡著一帶斜陽,數點寒鴉棲於枯枝之上。繡工精巧,連烏鴉羽毛上淡淡是夕陽斜暉亦纖毫畢現,色澤層迭分明,如潑墨般飄逸靈巧,可見是花了不少心思。讓人一見之下驀然而生蕭瑟孤涼之感。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不禁嘆惜,難為了陵容,終於也明瞭了與哥哥相期無日,卻終究還是此時此夜難為情。不知夜夜相思,風清月明,陵容如何耐過這漫漫長夜。可嘆情之一字,讓多少人輾轉其中、身受其苦卻依然樂此不疲

才要放回去,心底驀地一動,以為自己看錯了,重又細看,的確是她的針腳無疑,分明繡的是殘陽如血,何來清淡月光。竟原來……她已經有了這樣的心思。

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

我竟沒有發覺。

聽見有腳步聲從內室漸漸傳來,不動聲色把繡件按原樣放回。假意看手邊繡花用的布料。

陵容新浴方畢,只用一隻釵子鬆鬆半挽了頭髮,發上猶自瀝瀝滴著水珠,益發襯得她秀髮如雲,膚若映雪,一張臉如荷瓣一樣嬌小。

轉念間尋了話題來說,我撫摸著一塊布料道:「內務府新進來了幾匹素錦,做衣裳嫌太素淨了些,用來給你繡花倒是好。」

陵容笑道:「聽說素錦很是名貴呢,姐姐竟讓陵容繡花玩兒,豈不暴殄天物。」

我道:「區區幾匹布而已,何來暴殄天物一說,我宮裡的錦緞用不完,白放著才暴殄天物呢。若能配上妹妹你精妙的女紅才算不辜負了。」說著自嘲道:「又不是當初臥病棠梨宮的日子,連除夕裁製新衣的衣料也被內務府剋扣。」說著喚流朱捧了素錦進來。

素錦平平無紋理,乍看之下毫不起眼,但是勝在穿在身上毫無布料的質感,反而光滑如嬰兒肌膚,觸手柔若輕羽。陵容見了微微一呆,目光便不能移開了,雙手情不自禁細細撫摸,生怕一用力碰壞了它。

「你覺著怎麼樣?」我輕聲問。向來陵容對我和眉莊的饋贈只是感謝,這樣的神色還是頭一回見。

陵容彷彿不能確信,轉頭向我,目光仍是戀戀不捨看著素錦,「真的是送給我麼?」

嘴角舒展出明豔的微笑,道:「當然。」

陵容喜上眉梢,幾乎要雀躍起來。我微笑,「如果你喜歡,我那裡還有幾匹。全送你也無妨。」

陵容大喜過望,連連稱謝。

安比槐的事終於告一段落,證明他的確無辜,官復原職。陵容也終於放心。

我時常去看陵容,她總是很歡喜的樣子,除了反覆論及我送她的素錦如何適合刺繡但她實在不捨輕易下針總是在尋思更好的花園之外,更常常感激我對她父親的援手。

終於有一日覺得那感激讓我承受不住,其實我所做的並不多。身為姊妹,她無需這樣對我感恩戴德。

我對陵容道:「時至今日其實你應該看得很明白。你父親的事雖然是小事但皇上未必不願意去徹查,只是看有無這個必要。在皇上眼中朝廷武百官數不勝數,像你父親這樣的品級更是多如牛毛,即使這次的事的確是蔣慶連累了你父親,但是身為下屬他也實在不能說太冤枉。」我刻意停下不說,抬手端起桌旁放著的定窖五彩茶鍾,用蓋碗撇去茶葉沫子,啜了口茶,留出時間讓陵容細細品味我話中的涵義。

見她側頭默默不語,我繼續說:「其實當日皇后為你求情皇上為什麼沒有立刻應允而我去皇上就答應了你應該很明白。寵愛才是真正的原因,並不關乎位分尊崇與否。只是看皇上是否在意這個人,是否願意去為她費神而已。其實那日在我之前華妃亦去過皇上那裡,至於去做怎麼想必你也清楚。所以,事情的真相固然重要,皇上的心偏向於誰更重要。」

陵容抬起頭來,輕聲道:「陵容謝過姐姐。」

我執起陵容的手,袖子落下,露出她雪白一段手腕,腕上一隻素銀的鐲子,平板無花飾紋理,戴得久了,顏色有淡淡的黯黃。

我道:「這鐲子還是你剛來我家時一直戴著的。這麼許久了,也不見你換。」我直視她片刻,目光復又落在那鐲子上,「你父親千辛萬苦送你入宮選秀,傾其所有,只為你在宮中這樣落魄,無寵終身麼?你的無寵又會帶給你父親、你的家族什麼樣的命運。」

陵容聞言雙肩劇烈一顫,挽發的玉石簪子在陽光下發出冷寂的淡光。我知道她已經被打動。或者她的心早在以往什麼時候就已經開始動搖,只是需要我這一番話來堅定她的心意。

我長長地嘆了一聲,不由感觸,「你以為後宮諸人爭寵只是為了爭自己的榮寵麼,‘生男勿喜,生女勿憂,獨不見衛子夫霸天下’不只是漢武帝時的事。皇上英明雖不至如此,但旁人誰敢輕慢你家族半分,輕慢你父親半分?」

陵容冰冷的手在我手中漸漸有了一星暖意,我把手上琉璃翠的鐲子順勢套在她手上,瑩白如玉的手腕上鐲子像一汪春水碧綠,越發襯得那素銀鐲子黯淡失色。

窗邊小几上便擺著幾盆梔子花,是花房新供上的,尚未開花,只吐出片片新葉,淡淡的陽光灑在嫩芽之上,彷彿一片片瑩潤的翡翠。

陵容臨窗而坐,窗紗外梧桐樹葉影影綽綽落在陵容單薄的身子上,越發顯得她身影瘦削,楚楚可憐。

我從春藤小籮中翻出那塊繡著寒鴉的緞子,對陵容道:「你的繡件顏色不錯,針腳也靈活,花了不少的心思吧,我瞧著挺好。」

陵容不料我翻出這個,臉上大顯窘色,坐臥不寧,不自覺的把緞子團在手中,只露出緞角一隻墨色鴉翅。

我撫了撫鬢角的珠翠,心中微微發酸,「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宮中女子的心事未必都相同,但是閨中傷懷,古今皆是。班婕妤獨守長信宮的冷清你我皆嘗試過,可是你願意像班婕妤一樣孤老深宮麼?」

我再不說話。話已至此,多說也無益。取捨皆在她一念之間,我所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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