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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甘露莫愁(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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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甘露寺的時候,已是向晚黃昏了,修建在京郊的甘露寺是大周第一佛寺,建在層巖秀石、峰豁萬千的山頂,殿閣巍峨宏偉、飛簷斗拱,極是氣宇輝煌。

下得車來,被山風一撲,身上便有些涼浸浸的,浣碧和槿汐忙收拾了行裝跳下車來,一邊一個扶住了我,槿汐輕聲道:「這十月裡的山風已經涼了,娘子剛生產過,別吹壞了身子才好。」

自出宮,她再不叫我「娘娘」,怕我傷心煩惱,又因為身份確實尷尬不明,權宜之下只喚我「娘子」。說話間,已搭了一件外袍在我身上。

蒼茫的暮色如霧漸漸瀰漫開來,四邊的山色也有些發沉,蒼鬱大松掩映下的古剎,鐘聲悠悠,香菸嫋嫋,反而讓沉墜的心稍稍沉澱。

我靜靜道:「暮鼓晨鐘,咱們以後的日子就是這樣了。」

三人正觀望間,有兩個年輕的小尼姑迎了出來,打量了我們幾眼,問道:「這幾位可是宮裡出來的?住持師父已經吩咐了我們帶幾位進去。」

我略施一禮,扶了浣碧和槿汐一同隨著她們走。繞過甘露寺的正殿和側殿,又走了許久,方見幾間低矮平房,引了我們進去道:「這是幾位以後住的地方,可先將隨身的衣物放了休息片刻。」

平房雖然低矮,裡面倒也清爽,房中一張通榻大臥鋪,一桌几椅,牆角一個大水甕,十分簡單。

兩個小尼姑又道:「請幾位再隨我們去大殿,住持師傅等人都在等著了。」

浣碧欠身笑道:「有勞了。」

大殿中點了火燭,香菸繚繞,香油味極重,我才生產完兩日,略有些受不住這發衝的味道,極力壓抑著咳嗽了兩聲。殿中人雖多,卻是極靜。聞得我這兩聲咳嗽,皆轉過了臉來。為首一個尼姑面相倒是和藹,向我道:「你來了。」

我覺得不好意思,忙快步走了上前。她指一指地下的蒲團,我曉得是讓我跪的,於是跪了下去,浣碧和槿汐也忙跟著跪下。

只聽她和顏悅色道:「宮裡頭來的旨意,這位貴人是要帶髮修行的。雖是如此說,也是入了空門,戒律自然要守。」於是她絮絮說了一番清規戒律,道:「貧尼法號靜岸,是本寺的住持。你既入了寺,自然要與紅塵遠離了,也再不是宮中的貴人,用不得舊稱,貧尼為你取了一個法號。」她頓了一頓,道:「你就隨貧尼的弟子輩用‘莫’字。」她微一嘆息,「你眉間隱有愁瀾,便號‘莫愁’吧。」

莫愁,那並不似出家人該用的法號。然而我也不便有異議,只無聲應了。心下卻愁瀾頓生。

猶記得小時候跟著哥哥在書房裡讀書,夏日那樣長,那樣長,幾乎像要過不完了。蟬鳴聲一聲長似一聲,彷彿和白天的辰光較著勁,看要比誰更長更叫人厭倦。午睡醒來,腦子已經清醒了,眼睛卻總也不願意睜開。小軒窗下,有清脆的女兒家的低笑聲,一定是流朱和浣碧在鬥草玩兒,要不就是玢兒,又哄著小廝在捉蟋蟀玩兒、或是拼著七巧板。

哥哥不知怎麼進來了,笑著拿了一卷書敲我的腦袋,「還裝睡,瞧瞧我給你拿什麼好東西來了。」什麼好東西,不過是南北朝的一卷詩詞集。哥哥笑道:「夫子的課上得那樣古板,別說你一個女兒家,我也聽得瞌睡。這一卷宮詞得來不易,你好好看吧——只別叫娘知道,爹是疼你,可娘知道了,少不得一頓說教。」

於是如珍似寶地藏了起來,防著娘發現,睡前才偷偷看上一首兩首,讀得半懂,心意也痴了,彷彿口角噙香一般,日里夜裡唸叨。早晨起來,流朱又拿我取笑:「小姐讀書讀得瘋魔了,昨兒個夜裡說夢話,說什麼‘洛陽女兒名莫愁’。莫愁?小姐認識洛陽的這位小姐麼?」

流朱,流朱,彷彿她的音容笑貌還在耳邊,還牙尖嘴利地與我說著那些俏皮話兒。她死得這樣冤枉,我只消稍稍一想,心頭又痛了起來。

是了,洛陽女兒名莫愁。是《莫愁歌》(1)裡的句子,那年歲裡,最愛的就是這首。

好不容易盼得眉莊到她外祖家歇夏了,忙忙拉了她來。眉莊最把《女則》和《女訓》讀得爛熟於胸,詩詞一道,她總是不太關心。往往這個時候,她坐在窗下,一心一意縫著一扇繡屏,,大捧大捧燦若雲霞的絲線,映得她的臉越發端莊從容。她才十二歲,就已經修成了大家閨秀應有的沉靜的氣度風華。到底爹爹太縱著我,把我的性子寵得這樣驕矜。

那個時候,閨閣裡所有的盼望,不過是能得一個有情郎,一世平安富貴就是了。而眉莊,那樣驕傲,那樣自信,那樣意氣風發,眼中有灼然的光芒,彷彿一枝秀玉靈芝,出於塵上。全不是如今存菊堂中那個消沉避世的沈婕妤。

我恍恍惚惚地,卻想起離宮那日,眉莊盈盈立於紅牆之內,目送於我至路的盡頭。那份牽掛與叮嚀,如今重上心頭的,只是淒涼的身影,煢煢孑立在溫實初的傘下。

宮中滔滔流逝的年歲裡,無限紛爭之中,眉莊何曾真心的快樂過。

再彷彿,還是我新得寵的那段日子。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那樣年輕飛揚的歲月,被君王肆意寵愛著,原是不輕易知曉愁滋味的。

不知是哪一日的早晨,大約是鳳鸞春恩車一連七日載著我駛向儀元殿東室的日子,那一日貪睡,起得比平時晚些,醒來的時候見玄凌坐在榻上含笑凝望著我。我不由驚異,當是他怎的那樣早就下朝了。

他卻支手頤然躺下,只閒閒道:「愛卿好睡,當此美人春睡圖,朕怎捨得離去去對著朝臣們那樣永遠板著的臉。」

我又驚又羞,道:「這樣可好麼?臣妾怎能比得上皇上的政事要緊,皇上還是快去上朝吧。」

玄凌緩緩打了個哈欠,食指慢慢撫上我的臉頰,微笑道:「難得一日,就當給大臣們鬆快一日吧,朕也偷取一日的清閒。」我待要再勸,他的食指已經捂上了我的唇:「你這樣靜靜睡著就好。早朝麼——反正時辰也已經過了,朕再趕去也來不及了,索性罷了就是。」

我只好不再說話,安安靜靜躺在他臂彎之中。彼時春暖花開,東室下的朱漆鏤花長窗半開著,有和煦的風帶著迷濛的花香緩緩散一些進來,像是女兒家的一雙玉手,試探著輕輕半捲起重重的鮫綃帷幕,彷彿置身在海市幻境之中。一陣風過,殿外的櫻花四散零落如雨,片片飛紅遠遠地舞過,映著滿殿輕薄透明的鮫綃,光影迷離如煙。

一抬頭,遇上玄凌如許深情的目光,目光所及之處唯有我一人,彷彿整個人都無聲無息地沉溺了下去。

然而芳若恭恭敬敬來敲門,道是有緊急的奏章來報。

玄凌不耐煩,又不得不去,只好笑對了我道:「只怪李長糊塗,平時沒在這事上好好提點那些奴才們,叫他們不曉得一句話。」

我一時不解,好奇心起,於是問:「是什麼?」

玄凌笑得有些促狹,「當關不報侵晨客,新得佳人字莫愁。(2)」

我更是含羞,輕輕啐了一口,低頭道:「皇上好沒正經,這樣拿人取笑呢。」

這樣的好時光,終究只是一場幻夢罷了。

如今,亦只能嘆息一句: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3)

莫愁哪怕一生情愛悟出可牽掛,至少可以平安終老,陪伴幼子家人。而我,情愛錯付,家破人亡,家人父兄的平安保不到終老,連唯一的女兒也不能在身邊,真真是連莫愁的萬一也不如啊!

到如今,愁對鏡坐,夜對愁眠又含愁醒來,當真是要自己勸自己一句「莫愁」了。

正自己怔怔出神,靜岸看了看我身後的浣碧和槿汐,道:「空門中的人是不該有人伺候的,只是宮裡頭髮了話讓你仿從前舒貴妃……」她忙改嘴道:「罪過……是衝靜仙師的先例,那麼也就讓她們兩位跟在你身邊一同修行吧。」

浣碧和槿汐臉上微露喜色,當即應了。我抬頭,正殿中供著的不是如來也不是觀音,而是一座巨大的地藏菩薩。大佛前置一大石香爐,刻「天古鬥」三字。爐下石床右側刻著「福生甘露地,壽齊玉簡天」,左刻著「隆慶十年冬吉旦立」。

佛像打造得金身燦爛,在通明光亮的燭火下更顯得寶相莊嚴。我心底忽然悸動,念及初生的朧月,一時大覺悲苦不已,輕輕道:「眾生度盡,方旨證菩提;地獄未空,誓不成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菩薩果然佛法深遠。」

靜岸望我一眼,取過身側一盞寶瓶,以手蘸取了瓶中的露水點到我額頭上,道:「釋迦牟尼就有‘我為大眾說甘露淨法’之語,甘露能解世間悲愁,你已在紅塵之外,煩惱可盡拋了。」

她的語氣悲憫,神色和善,彷彿能洞曉我的無奈。我微微頷首,亦是心領了。她指一指身邊一位膀大腰圓的尼姑道:「這是我師妹,法號靜白,掌管本寺的一應起居雜事,你以後缺些什麼就找她吧。」

如此吩咐過,也便散了。

夜裡風大,吹在棉紙的窗紙上「噗噗」作響,嗚咽如訴。我坐在椅上,槿汐挑亮了油燈在收拾衣裳。

我淡淡道:「有什麼好收拾的,不過幾件替換用的褻衣,從此就這一身灰衣到老了。」

槿汐並不說話,倒是浣碧笑了一聲,道:「小姐的法號真真是特別。莫愁,不像是尋常的法號,倒像是閨閣小姐的名字了。」

我道:「住持只是想告誡我,既已入空門,就不要再想著從前俗世的憂愁煩擾了。」我喃喃道:「不及盧家有莫愁?到真當是‘他生未卜此生休’(4)了。」

浣碧沒有聽清,道:「小姐說什麼?」

我漠然微笑,「沒什麼。我這輩子從今而始最要緊的事情,就是好好日夜祝禱,希望遠在川北嶺南的父兄和宮裡朧月可以一世平安。這也是我唯一所願了。」

浣碧咬一咬下唇,輕輕道:「這也是奴婢唯一所願了。」

我靜靜聽著風聲,山裡的風,和宮裡頭的是不一樣的。宮廷裡的風再暖再明媚,終究有股陰氣太盛的森森涼意。而山裡的風,卻是呼嘯而過的霍霍有聲。我坐得久了,身上忽然一陣緊一陣的發涼,腹中也開始絞痛,像青灰色的小蛇吐著冰涼的信子。浣碧見我面色不好,忙上前道:「小姐怎麼了?連色這樣難看。」

槿汐聽見動靜,忙擱下手中的東西趨前道:「娘子剛生下孩子,身上的殘血未盡,今日又車馬勞頓一番折騰,怕是有些不好。」她急道:「爐子上的水還未開,還須找些紅糖來兌了熱熱的喝下去才好。」

我心下發急,又要強,少不得道:「一時半刻哪裡來的紅糖,我忍一忍就算了。」

槿汐忙道:「月子裡的毛病不能掉以輕心,弄不好要落一輩子的病根的。」說著起身,道:「奴婢去向隔壁的姑子(5)們借些應付過去。」

說這披衣出去,浣碧忙扶了我上床躺下,多多地蓋了幾層棉被。我心下焦躁,寺中的生活自然比不得宮中,我身體還未復原,反倒牽連了槿潮和浣碧處處照顧我,如此想著,腹中更生疼痛。

不只過了多久,門「吱呀」一聲響了,料是槿汐回來了,語氣無奈道:「夜深怕是都睡下了,無人肯開門,別說借些紅糖了。」她的聲音更低:「我去尋靜白師傅,還被她呵斥了兩句,只是暫時還未敢驚動住持師傅。」

浣碧以為我睡了,低聲嘆息道:「方才住持師傅還說是仿著從前舒貴妃的先例來,一轉身就連熱湯熱水也沒有了。」

我隱約聽著,心下更是難過。

忽然槿汐似想起什麼,搓一搓手喜道:「那邊遠處大樹下獨有一間屋子,也不知是哪位師傅住著,我再去尋一尋看。」

浣碧忙攔住了道:「傍晚聽兩個引路的小尼姑說,那裡住了個極古怪的姑子,平時無人敢搭理她。還是再去別人那裡問問。」

槿汐道:「別人方才不肯開門,現在只怕更不肯了,我還是先去看一看再說。」說著又囑咐道:「水熱了再燒上一壺,方便娘子擦洗身子。」

過了片刻,槿汐還沒回來,我身上更覺得陰冷。忽然聽得門「砰」一聲被用力撞開。一陣冷風夾著一個雪白的人影霍地闖了進來,浣碧驚了一聲,道:「是誰?」

那人也不答話,直奔我床前,摸了摸我的額頭,又搭了搭脈,姿勢粗魯而利索,片刻望著我冷冷道:「你剛生過孩子,是不是?」

我掙扎著仰起頭來,只見那人面相有些兇狠,長得倒也有幾分姿色,只是那姿色都如嚴霜被凍住了,神情十分冷淡。我看她一身尼姑打扮,想必也是寺中的同門,遂示意浣碧不要驚惱,勉強道:「是。今日已是第三日。」

她輕輕「哼」了一聲,神情大是不屑,道:「為那些臭男人生孩子做什麼!活該!」說著丟下懷中一包東西擲在床頭道:「這些足夠你喝了。」

浣碧忙接過一看,喜形於色:「是紅糖!怕是足有三四斤呢。」

那人也不吭聲,又掏出幾片生薑,命我含在口中,道:「含在嘴裡,這東西能發熱的。」

說完似在生誰的氣,氣沖沖地又一陣風似的走了。

緊跟著槿汐奔了進來,氣喘吁吁道:「那人好快的腿腳,我竟沒跟得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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