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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思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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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得外頭一點馬鈴響,我便道:「這個時候不知是誰來了,我去瞧一瞧吧。」

開門出去,卻見阿晉捧了一籃瓜果月餅跳下馬來,笑呵呵道:「就知道這個時候甘露寺的姑子們都賞月去了。王爺本想親自過來的,可是宮裡設宴,實實是走不開,不能來了。」他把籃子遞到旁邊浣碧手中,「這些瓜果是娘子素日愛吃的,王爺特特地叫我挑了好的來給娘子,賞月總要吃點什麼的。」

浣碧接過謝了,我打趣道:「阿晉,以為你不敢來見咱們了呢,現在倒巴巴兒地跑來了。」

浣碧羞道:「小姐就愛拿我取笑。」

阿晉撓一撓頭,不好意思道:「上回的事已經說清了,我只把浣碧當妹妹的。」

我微笑叫槿汐道:「咱們不是有月餅麼,拿幾個給阿晉吃,也算一同過節了。」

阿晉笑著說:「我們王爺也這樣說,一起吃個月餅,有人惦記著,這才叫過中秋了。」說完,卻幽幽嘆了一口氣,「咱們王爺自己不痛快,卻還想著要博娘子一笑。」

浣碧笑道:「這可是笑話了,王爺是天潢貴胄,即便有誰得罪了,一頓棍棒也就打發了,有什麼不痛快的。」

阿晉正色道:「這話可錯了,一則我們王爺不是這樣的人,二則,王爺煩心的事是太后的意思。太后說王爺年紀不小,已經為他相好了一位小姐做咱們王妃。太后自己滿意的很,說是不日就要安排著叫王爺見一見呢。」

我不由自主就去瞧浣碧,浣碧也是大大地意外,失聲道:「是當真麼?」

阿晉愁道:「當然是當真了,要不然王爺怎麼會不痛快,近兩年太后催得緊,說哪有王爺這個年紀還不納妃的,連個妾侍都沒有,不成皇家的體統。所以這回定的是沛國公家的小姐,芳名叫什麼孟靜嫻的,聽說十分賢淑溫柔,很得押後誇讚呢。」

我的心上突然泛起一陣說不出的一陣涼意,彷彿冬日裡誰的手在冰水裡湃過,又捂到了我的心口上來取暖。明知道這種涼意是莫名的而且是不該有的,忙掩飾著和靜微笑道:「王爺要納妃是好事,況且太后的眼光自然是十分不錯的,咱們先賀喜王爺就是了。」

阿晉聽我這樣說,「嘿」了一聲,語中已帶了幾分不悅,道:「我們王爺正為這事滿肚子的不樂意呢。我原以為王爺待娘子是知己,娘子也必定十分懂得王爺的心思,卻不想娘子說出賀喜王爺這番話來,阿晉不愛聽,先告辭一步。」說著氣呼呼躍上馬去,一揚鞭自顧自走了。

風聲寂寂停下,四周皆是無聲的寂靜。浣碧扶著我的手臂道:「夜有些涼了,咱們進去吧。」

我聽她聲音中頗有黯然之意,不似往常一般,回頭看一看她,果然神情落寞。我無聲地嘆息一句,輕輕道:「浣碧,你是怪我方才說這樣的話麼?」

浣碧搖一搖頭,片刻又點一點頭,道:「小姐是真心要賀喜王爺的麼?阿晉不曉得,卻瞞不過奴婢的。」浣碧的指尖微涼如葉尖的一抹露水,「這是喜事,可是誰也不會歡喜。」她微微低頭,「阿晉不是說,王爺也不樂意麼?」

「樂意不樂意,王爺的年紀到了,又是太后意思,難道真能違抗麼?」

我別轉頭去,慢慢點上一枝檀香,煙火的氣息和著檀香溫暖平和的香氣讓我的心稍微踏實一點,卻也更覺得悽微了。

浣碧倚在門上,看著我的動作,幽幽道:「王爺若有了家室,必定沒那麼自在,也再不會像現在這樣能偶爾能見一次了。」

我嗅著檀香的氣息,良久方道:「你很盼望常常見到六王麼?」

那是中秋節後的一天,十五的月亮十六圓,群尼都去晚課的時分,玄清踏著滿地乳白月色而來,長身立在門前。

我微微一驚,很快起身道:「你從不來這裡的,今日怎麼來了?」

他的神情閒閒的,恍若無事一般,只走近我微微笑道:「在做什麼呢?」

我擱下手中的毛筆,淡淡笑道:「還能做什麼呢,左不過是為太后抄錄佛經罷了。」

他翻閱我抄錄好的經,徐徐道:「你的字又有進益了。只是……」他指著字看著我道,「你是否心緒不寧,這幾個字寫得有些浮了。」

我只作不經意道:「王爺細心,這些都我都瞞不過你去。」見浣碧捧了茶進來,我方才微微笑道:「多謝你昨日託阿晉送來的瓜果月餅,一時高興所以才把字寫得浮躁了。」

玄清眸中一亮,唇齒間已蘊上了溫暖的笑意。

浣碧泡的茶水是杭白菊泡的,微黃的花朵一朵朵在滾水裡綻放開來,明媚鮮活的一朵一朵綻開來,綻出原本潔白的色澤來,連茶水都帶著青青的色澤。輕輕一低頭,便聞得到那股清逸香氣。

我曉得浣碧的用心所在,昨日阿晉的那番話說出來,我自然是不高興了。而阿晉一向心直口快,回去必定會把我的話一五一十告訴玄清,那麼玄清必定更不高興了。所以她並不選別的茶來泡,只衝了白菊,這樣平心靜氣的茶水。

玄清說:「過了中秋就要入冬,只怕時氣越發不好。昨日有邊使入川,我便請溫太醫找了幾方祛溼松骨的膏藥,一併送去給甄大人了。」

我心下安慰,更是感念他的細心體貼,「多謝王爺費心了。」

他朗聲笑道:「費心的是溫太醫,一聽說我要去的膏藥是給川北甄遠道大人的,連夜選了最好的藥材研製了新膏藥送到我府上的,我不過是順水人情罷了。」

心內低低的嘆息了一聲,也是感慰。宮裡,幸好還有個溫實初。我道:「溫太醫與我家本是世代相交的故友,如今肯這樣幫忙也是難得的了。這世間,本就是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也難為溫實初的一片心意了。

玄清總是這樣,在無聲無息處無聲無息地給我以感動,並不是驚濤駭浪一般澎湃的幸福的衝擊,而是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地一點一滴地浸潤,叫我並不會不自覺地去抵抗。

忽地想起浣碧昨夜所說的那句話——「王爺若有了家室,必定沒那麼自在,也再不會像現在這樣偶爾能見一次了。」

想偶爾見一次也不能了,他不能,我也不能。

想到此,心裡也不覺微微黯然,神色也寂寥了下來。

他的婚事,他若不說,我是半個字也不會向他提起的。只作不知罷了,我能說什麼呢。

良久,茶亦涼透了。他終於道:「昨天,阿晉惹你生氣了?」

我搖頭,淡淡而疏離的微笑一直保持在唇角,「沒有。我只是為王爺高興。沛國公孟府的小姐,自然是好的,何況太后又喜歡。」我含了一口茶水在口中,茶水亦是冰涼地洇在舌尖喉頭,冷靜道:「沛國公家世顯赫,已經榮耀了百年,雖然現在手中早沒有了實權,但家教甚好,教出來的女兒家必定是大家閨秀,風華出眾。靜嫻……一聽就知道是溫柔大方的好女兒家的名字,先恭喜王爺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滔滔不絕地說那麼多話,彷彿身不由己一般,說得越多,心裡那種淒涼的感覺越是濃重,像霧氣一般一重一重地襲捲了上來。

玄清的神色隨著我的話語一分一分地黯淡下去。

他望著我道:「你是真心恭喜我麼?」

有那麼一瞬間,我很想別過頭去,非常想。可是終於按捺住了,笑到最柔和的狀態,「當然是真心恭賀。」

他的笑容愈發冰涼,雖然是笑著的,可是一點愉悅的情緒也無,讓人看一眼,只覺得心裡驟然被秋風蒼茫地吹過,只餘斜陽脈脈。

他的聲音依舊平和,「無論你是否口不應心,我只告訴你,我並不喜歡孟靜嫻。」他緩緩站起身來,負手站在窗前,「有句話,正好能拿來表達我此刻的心思。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1)孟靜嫻即便如何好到極處,偏偏不是我所中意的。」

有女如雲,匪我思存。他竟拿這句話來表明他的心跡。

我無話可說,只低低嘆息了一句,道:「可是太后十分中意孟家小姐,王爺也的確是該成婚的年紀了,難道要一直這樣拖下去麼?」

他的目光灼灼如火,明亮如赤焰,「太后不知道,你卻是知道的,縞衣綦巾,才是聊樂我員。(2)」

心頭劇烈地一震,縞衣綦巾,我不正是修行的縞衣人麼?他那樣直接地說出來了,不迂迴,也不婉轉。那一瞬間,我忽然不想逃避了,縱然明白他的心意,縱然明白,那又如何呢?於是道:「王爺即便不中意孟家小姐,太后也會為你挑選其他匹配的婚事,王爺拒絕得了尤小姐,也能拒絕以為的每一位麼?」我清一清有些含糊的嗓子,「王爺方才說‘縞衣綦巾,聊樂我員’,可是縞衣綦巾之人對王爺,未必是王爺對她的心思,王爺又是何苦呢?」

有秋葉翩然飛舞如蝶,那樣金黃的顏色,竟是天涼好的秋的季節了。他站在無數落葉之前,緩緩道:「母后再堅持,終究也拗不過我自己的心意。我不是君主,婚姻之事不會關聯國運,母后也是不會太勉強我的。」他望著我,目光中的灼熱沒有一分退卻,卻如漲潮的水,水漲船高,「至於縞衣綦巾之人是否心意與我相同,我只堅持自己的心意等待她就是了。因為清相信,精誠所至,總有金石為開的一天。」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坦白地對我說出他的心意。

我倒抽一口涼氣,回過呼吸來竟有一點一點蔓延的暖意。幾乎有一剎那的動搖,終於還是沒有再想下去。索性不願再理他,只說:「精誠所至,或許會有金石為開的一天。只是妾心若如古井,誓不願意再起波瀾,再多精誠,也未必有用的,何必白白用心呢。」

他卻以坦然的笑迎接我的冷淡,道:「是否金石為開,清只管傾盡精誠就是。」他看向我,只道,「清只希望,娘子再不要說‘恭喜’二字,清實在害怕之極。」

我哀哀嘆一口氣,淺笑道:「好。我再不隨便說就是。只是真有那一日,你也不讓我真心恭賀一下麼?」他的眉頭蹙了起來,我忙道,「好了好了,我不說就是。」

他的笑意終於溫暖起來,道:「你可知道,昨晚阿晉告訴我你恭喜我的事,我真真是要被你氣瘋了,恨不得立刻從家宴上跑出來和你好好理論。」

我啐了一口,淡淡道:「我本是好心,你何必找我理論呢。」我微笑出來,「清河王一向自負從容悠閒,謙謙君子,從不曉得你也會有這樣氣急敗壞的時候。」

「也就你這樣氣我罷了。」他悠然嘆息著苦笑,「也就你能這樣氣到我。」

我低低笑了一聲,再也不言語了。

註釋:

(1)、(2):出自《詩經·鄭風·出其東門》全為: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縞衣綦巾,聊樂我員。出其闉闍,有女如荼。雖則如荼,匪我思且。縞衣茹藘,聊可與娛。翻譯後意思為:漫步城東門,美女多若天上雲。雖然多若雲,非我所思人。唯此素衣綠頭巾,令我愛在漫步城門外,美女多若茅花白。雖若茅花白,亦非我所懷。唯此素衣紅佩巾,可娛可相愛。此詩是男子表現自己愛有所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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