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略略思量,還是道:「奴婢斗膽,私自求了王爺,今日他特意遣了阿晉送來的。」
我笑道:「我平日有那幾本解悶的書就夠了,清極有眼力,拿來的幾冊書言簡意賅,回味無窮,閒來品讀是最好的。你怎麼還去向他要這許多?」
浣碧只是抿嘴,道:「小姐教我讀書好不好?」
我閒閒翻了一下她抱來的書籍,大多是《詩經》、《楚辭》、唐詩宋詞一類,更有偏些的四六駢儷,南北豔賦,不免更有些訝異。從小浣碧就被爹爹親自允許了陪我在書房讀書,因此也能識斷字。只是浣碧的性子沉靜,更愛女紅針黹些,所以雖能識字,但吟詩作賦還是不成的。
我更意外,「你不是向來不愛在詩書上多用心麼?怎麼好端端的如今又要學起來了。」
浣碧臉上微微一窘,很快已是如常,微笑道:「奴婢多通點詩書不好麼?小姐一向愛這些,奴婢若多懂得一點,也能多陪小姐解解悶。」
我想起前幾日的事,心下頓時明白,笑道:「你別編派出一堆話來擺道理。前兩日我與清論詩,你是否在後面聽見了?」
浣碧臉色微微發紅,恰如鬢邊她簪著的一朵秋杜鵑,道:「小姐既猜到了,奴婢也不能再瞞。小姐和王爺懂得這樣多,成日對答如流,奴婢什麼也不懂,又聽小姐和王爺和的詩這樣好,只覺得自己總像根木頭似的杵在那裡。」
我心下微微釋然,笑道:「你願意上進博學,那自然是再好不過的。只要你願意,我自然肯教你。只是……」我些微有些悵然,「女孩子家多看詩詞,懂得了多些,只怕愁緒也要多些了。」
浣碧望著窗外,神色異常寧靜,如水波不興,「小姐從前拒絕王爺時曾引用《碧玉歌》,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貴德。感君千金意,慚無傾城色。」
我抬頭看她:「如何?」
浣碧淡淡道:「小姐回絕時可曾想到《碧玉歌》的下一首,只差兩句,意思卻全都不同了。」
我想了想,慢慢道:「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貴德。感郎意氣重,遂得結金蘭。浣碧,你想說這個是麼?」
浣碧微微點頭,她淺綠色的衣裙被風緩緩揚起,「你看,小姐。懂得些詩書,也多懂得些情意,總也比無知無覺好許多了。」
她這樣一點悵然,毫無遮掩地流露了出來,我瞧見她鬢邊豔豔一朵杜鵑,暗暗有些驚心。自玄清讚了一句她簪杜鵑好看之後,她日日簪在鬢角髮間的,只一朵秋杜鵑。
她某些暗湧著的心思,我不是沒有隱隱察覺的。只是,玄清自然不會留心她,亦不會沾染她。那麼,我連她這樣一點小小的心思也不許她有麼?陪著我,她的浮生已然是孤苦悽清了。
況且,要我如何對她開口呢?她的隱秘的小心思,並沒有妨礙到我與清的相處啊。憐己憫人,我終究是緘默了。
為這著緘默,任由時光荏苒而過,待到秋深時節,紅楓盛開如最華美的一幅錦繡。阿晉駕著馬車而來,歡歡喜喜道:「王爺說屋子裡待著悶,來接娘子去賞秋呢,娘子請上車吧。」
我上回不過無心一句,他卻惦記在了心上。我不由心頭大動,更衣上車。浣碧自然要跟去,對槿汐道:「我服侍著小姐去遊春,你便留下吧。」
槿汐自然無異議,只深深望了我一眼。我懂得,卻依舊不動聲色。
我與浣碧二人以白紗覆面,秋遊人間。京中的富貴繁華、鐘鳴鼎食,再度看見,恍若重生一般。
再怎樣小心,去的也是京都外人跡稀少的朗苑,聞得那裡有甚好的湘妃竹。翠影篁篁,竹竿上或紫色,或雪白,或殷紅,點點如淚跡斑斑。
「斑竹一枝千滴淚。」我感嘆道,「眼見時真叫人感懷不已。」
玄清微微笑著道:「娥皇女英為舜之死灑淚而成,湘妃深情,可見一斑。」
浣碧碧生生的衣裙與湘妃竹相映生輝,她低聲道:「舜的福氣真好,有娥皇女英一對姐妹相伴左右。也幸虧她們是姐妹,才能這般和睦相處,成為佳話。」
我心頭突地一跳,彷彿被挑動了某根隱秘的神經,微微作痛。
玄清相望於我,澹澹而笑,「娥皇女英的深情的確叫人感嘆不已。只是舜的福氣並不是人人能有。於我等凡人而言,得一個一心人相守到老,於願足矣。」
浣碧微微黯然失色,旋即釋然微笑,「有公子這句話,我也可為長姐放心了。但願公子能如己所言,一生呵護長姐。」
浣碧這樣的言語,是我始料不及的。然而,這已是最好的結果,無論她是真心還是假意,我都會因她這句話而銘感終身。她有這樣的心意,我何必還要計較她鬢邊的一朵秋杜鵑。
如此,一身輕鬆,歡暢遊覽完朗苑,趁著天色還早,一同盡興而歸。
我自馬車中掀簾,旁邊正停駐著一輛硃紅油壁車,懸掛著與紅正對的濃青色繡折枝花堆花簾子,那簾子的料子是京中顯貴最愛用的零霓緞,沾雨不溼。更妙的是在陽光底下仿若霓虹光彩,十分稀罕。且它轅馬華貴,連駕車的侍從也一應的整齊衣衫穿著,想來是豪門之家的奴僕伴隨主人外出。
我輕輕笑道:「不知是哪一家豪門的千金出行,這樣豪闊?」
外頭牽馬的僕從聽見我們說話,笑呵呵道:「兩位娘子不知道,哪裡是什麼千金小姐。是留歡閣的顧姑娘。」
我一聽留歡閣的名字,心中咯噔一下,隱隱有些明白過來。
浣碧卻是不曉得,追問了一句,「留歡閣是什麼地方?」
那僕從「嗤」一聲笑道:「兩位娘子處在深閨,難怪不曉得。這留歡閣嘛,是男人最愛去也最捨不得離開的地方,也是京城裡最有名的銷金窩。」
浣碧「呀」了一聲,已經明白,失聲道:「那是青樓呀。」說著自己也覺得失態,「她是煙花姑娘,怎麼會有這樣的排場?」
一時玄清上車來,從懷中掏出一包東西遞給我,和悅微笑道:「嚐嚐看,是什麼?」
我拿起一聞,不覺笑生兩靨,「是榮福記的桂花松子糖。」於是取了一顆吃了,笑道:「還是和從前一樣的滋味,半點不曾改變。你方才跑下去,就為了買這個麼?」
他只是含笑,「你不是說起從前愛吃麼。」
我低首微笑,睨他一眼,道:「我不過那天隨口說一句,偏你這個人當正經事記著。」
浣碧半是歡喜,道:「公子待小姐真好,小姐說的什麼都記在心上。」
玄清又拿出一包東西,給了浣碧道:「嬛兒說你喜歡榮福記的梅子糖,我也幫你拿了。」
浣碧不覺微笑,緊緊抓在手裡,欠身道:「多謝公子。」
於是融融洽洽,我吩咐道:「咱們走吧。」
車伕答應一聲,吆喝著正要催馬前進,忽然回頭道:「那邊顧姑娘的車要先行,咱們怕是搶不過。」
我笑道:「那有什麼搶不搶的,她有事先行一步,咱們就讓她好了。」
話音還未落下,卻見旁邊那輛油壁輕車之上,簾子被輕柔掀起,露出雪白如藕的一隻手臂。白玉之後一張芙蓉秀臉迅疾閃過,語聲直叫人骨酥,「多謝了。」
方才想起是那位顧姑娘在感謝我們讓路之事,於是輕聲道:「姑娘客氣。」
話還未完,她已經一徑吹下簾子乘車去了。簾外陽光燦爛如金,我的眼前彷彿還晃動著那一張芙蓉秀臉,雖然只是驚鴻一瞥,看得並不多麼清晰,只是覺得有些眼熟,彷彿是哪裡見過。然而她容貌當真秀美,車騎已過,那繚亂容顏似乎閃電刺破長空,美豔到叫人措手不及。
待到回過神來,那車伕大笑道:「顧姑娘豔麗,不僅吸引男人,連娘子這樣也看的不住嗎?」
我轉頭問玄清,「你方才瞧見沒?那位顧姑娘確實容貌十分出眾,卻也有些眼熟。」
玄清「嗯」了一聲,「有麼?我方才並沒有瞧見。」
浣碧玩笑道:「聽說這位顧姑娘豔名遠播,公子一向風流倜儻,也不知道麼?」
見玄清搖頭,那車伕越發興致勃勃,「這位顧姑娘,是留歡閣的頭牌姑娘,追捧她的王孫公子那是不用說的,常常在留歡閣打起來的也多的是。」
我微微一笑:「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未知數(1)。果然是豔幟高張,名數風流。」
玄清側首道:「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2)」他略略沉吟,「若等到門前冷落車馬稀,暮去朝來顏色故的時候,也是可憐。這位顧姑娘若真聰明,也該早早結束煙花生涯,脫籍從良才是。」
「想納這位顧姑娘的人自然不少,只是各方公侯捧著,直慣得她眼高於頂,什麼人也瞧不少。」車伕想起什麼,只當一樁趣聞來講,「前幾年倒是差點從良,對方也是位侍郎的公子,為了她神魂顛倒,連家中的父母妻兒也不要了。聽說他家娘子當時還懷著身孕,真是可憐。」
浣碧聽得入神,連連問道:「後來呢?」
我心中隱隱不定,彷彿山雨欲來,只隱約覺得,那女子的相貌,恍惚有兩分像安陵容呢。
那車伕見浣碧有聽的興致,更加高興,說道:「聽說那位公子的姐妹是宮裡的娘娘,知道了生氣得了不得,結果一怒之下那公子連爹孃也不要了,妻子兒子不要了,連宮裡當娘娘的姐妹也不要了,就出了府搬去和顧姑娘住一起了。」他「嘿」一聲道,「美色當前,果然是什麼都不要了,可見顧姑娘的厲害。那位公子得到顧姑娘傾心,也真是豔福不淺。」說著嘖嘖有聲,好似豔羨不已。
話說到這裡,浣碧的臉色也有點發白了,「然後呢?」
「然後……」車伕撓了撓頭,「只曉得那公子後來悔過自新,重又回家去了,又得了皇上的賞識封了大官,也沒再去找顧姑娘。」
我心口「咚咚」跳得厲害,舌尖微顫,終於還是問了出來:「那顧姑娘的芳名,是不是叫佳儀?」
那車伕「啪」地一拍手,「果然娘子也知道。」
玄清聽得「佳儀」二字,心下陡然明白原委,按住我的手臂道:「嬛兒!你冷靜些。」
那車伕不曉得原委,依舊說道:「後來那公子家裡犯了事,被流放了老遠,家破人亡,連那位娘娘也被皇上趕出了宮不要了。真真是可憐,聽說他們家壞事還是和顧姑娘有關聯的呢。對了,那家公子家就姓甄,我可想起來了!」
我身上發冷,拼命抑制住自己,用力壓著玄清按住我手臂的手。
浣碧忙對車伕道:「我們家娘子不舒服要歇息下,你先走開些。」
那車伕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忙走開了。
鬢角有冷汗涔涔滲下來,我緩緩吐出三個字,「是佳儀。」
浣碧目中有幽幽的恨意,「小姐,咱們去問她,咱們要去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害咱們甄府?為什麼!」
我心口怒火灼燒,那無數悲憤與疑問轟地衝向腦子裡,我一下子掙脫玄清,起身就跳出了馬車,「清,我要去找她!我要問她!」
這麼多冤屈,這麼多的疑問,關節就在她身上,我怎麼能不問,我怎麼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我是甄家的女兒啊!
浣碧跟著我跑了出來,玄清急追出來,一把牢牢把我扣在他懷裡,「嬛兒,你不要命了麼?你怎麼能去問她!」
我極力掙扎著,玄清的力氣極大,我掙脫不開。浣碧用力掰著玄清的手臂,哀求道:「王爺,奴婢也求求你,放我們家小姐去問,她不能不知道。這是咱們家的事呀!」
玄清扣住我的身體,在我耳邊喝道:「你這樣去問,她肯告訴你麼?你要知道,她當初能反口,就證明她是皇后的人,只要你去問她,皇后就有一萬個法子處置你,再處置你生活已經稍稍安定些的家人!」
胸口彷彿陡然被人用力擊打了一下,我安靜了下來,玄清放慢了語氣道:「你雖然在宮外,卻依舊是在險境裡,所以頭兩年太后才會叫芳若姑姑每個月來看你一次保你平安。現在皇后雖然放鬆了些,但一有風吹草動,未必不會要斬草除根。而在宮裡的朧月就是首當其衝。宮中新人選入,皇后不會再理會你,但是你這樣跑去找佳儀,不僅什麼都問不出來,只會打草驚蛇,叫皇后再度注意你防範你。」
我靜靜聽完,雙腳忽然覺得痠軟,一時站不住,整個人軟了下來。
玄清緊緊抱住我,再不說一句。浣碧的神色悲傷而哀慼,嚶嚶道:「小姐,咱們竟然什麼都不能做,只能這樣眼睜睜看著。」
我靠在玄清懷中,心中一時轉過無數個念頭,紛雜凌亂,好不容易定了定心,撇開跑亂了的頭髮,慢慢道:「不錯,咱們現在就是什麼也不能做。浣碧,我們現在只要行差踏錯一步,只要小小一步,就會害父兄連性命也保不住。浣碧……」我悽然搖頭,「現在,就算佳儀在我們面前,我們說什麼,她聽得進去麼?她肯告訴我們原委麼?」
浣碧搖頭,「她不肯的。」
玄清安慰地拍著我的肩頭,「你別急,咱們慢慢來,總有法子可想的。」
「想法子?」我忽然冷笑了一聲,「即便佳儀肯說,咱們這位聖明天子肯信麼?」我含淚道:「當時皇帝就不信,所以才有甄氏一族的一敗塗地,若皇帝肯多信三分,若他……甄門也不至於如此。」我用力嚥下哽咽悽楚之聲,恨恨道:「從前我在宮裡時他都不信,如今我被貶出宮,當日陷害我的皇后、安陵容和管氏個個在宮中屹立不倒。那麼如今的我再說什麼,還有什麼用麼?當初若有一分可爭之處,若不是到了無力迴天的地步,哪怕我再不甘再屈辱也會留在宮中以圖後報,也不會讓我的朧月尚在襁褓之中就離我而去。」我越說越痛心,心口激盪如潮,澎湃迭起。
玄清心疼不已,輕聲道:「嬛兒,你往深處想,若現在真被你問到佳儀,她肯為你翻供,皇兄也瞭解你家冤屈,那麼又會怎樣?你父兄會沉冤得雪,官復原職,甄氏一族依舊會顯赫。可是皇后的地位不會撼動分毫。」他的語氣冷靜而理智,「只要有太后在,皇后依舊會是母儀天下的皇后。而且即便佳儀翻供,也沒有十足把握把矛頭指向皇后。既然皇后平安無事,那麼為了不連累自己,安陵容也會平安無事,管氏也不會被牽連。如果事情當真盤根錯節,牽連太大,那麼為了穩固朝廷根基,皇兄就算明知有冤,也不會查下去。」玄清的聲音有些沉痛和無奈,「因為他是皇帝,朝廷才是最重要的,他不會為了一人一事而去做傷害朝廷根本的事。這件事,你一定要明白。而你的父兄,即便返還朝廷依舊為官,但強敵環伺,不啻於再入虎口。若再有變故,他們還經得起幾次?」
我無聲無息地苦笑出來,無力道:「清,若是我父兄可以有個清白,那麼他們就要重回官場去無休無止地和人爭鬥;若是不還他們清白,就是我這個做女兒的不孝,讓他們父子遠隔南北,與我天倫難聚。清,我該怎麼做才是對的?」
他懂得地搖了搖頭,「只怕你稍有舉動,你父兄的冤屈還未洗刷,你、朧月、你的父兄家人,都已經身遭不測了。」
我只覺左右為難、悲苦無盡,一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低聲道:「嬛兒,我雖然是個閒散宗室,卻也是個王爺,當今皇帝的手足。你父兄分居川北嶺南,相距千里之遙,若有可能,我會想盡一切辦法把他們調往一處。只是委屈你些,不能時時得見父兄了。」
我低頭拭淚道:「若能讓爹爹老懷有慰,即便我活著時不能再見到他們,又有什麼要緊。」
浣碧定定看著玄清,「王爺可以做到嗎?」
玄清神色認真而堅定,看著我道:「我答允嬛兒的,一定會做到。」
浣碧手指繞著衣上絲絛,沉吟片刻,道:「王爺對長姐的心意浣碧看在眼裡自然明白。王爺既然這樣說,那麼浣碧就代父兄和長姐謝過王爺了。」說罷斂衽為禮,一鞠到底。
他扶我起來,喚了車伕回來,柔聲對我道:「天色向晚,我們還是先回去要緊。」
時值九月,道路兩旁稼禾成熟,盡是薺麥沉墜。偶爾風過,麥浪起伏如黃海生波,洶湧疊嶂如潮起潮落,亦彷彿我心頭無盡的心事與哀愁欣慰。我為免玄清擔心,雖然面上不再露憂愁之色,然而馬車稍稍一顛簸,無限心事又翻湧了起來。
註釋:
(1)、(2)、出自唐代白居易的《琵琶行》。這幾句是寫琵琶女年少風光時的歌妓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