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樣過去了。盤指算來,離他回來的日子只有五六天了。
這樣想著,心裡也是歡喜而雀躍的。這一日見大雪融化,日色明麗,浣碧從外頭進來道:「小姐讓我送去安棲觀的棉襖我都送到了,太妃還叫我問小姐的好,說王爺也快回來了呢,到時讓小姐和王爺一同去請安。」
我有些倦怠:「我這兩天懶怠走動,身上總乏得很。不過頂多十日清就要回來了,到時再去也不遲。」正說話間隔,聽得外頭有尖聲尖氣的聲音稟報:「莫愁師太,有宮中貴人到訪。」
我與浣碧相顧愕然,不過一個恍惚,卻見一個盛裝麗人扶著侍女的手翩然而進,蓮青錦上添花金線掐絲的鶴氅兜頭解下,露出眉莊雪白姣好的面容來。
我又驚又喜,不覺熱淚盈眶,喚道:「眉姐姐。」
話還未說完,眉莊的手已經一把牢牢扶住我,眼中落下淚來,「嬛兒,是我不好,到如今才來看你。」
她的話甫一齣口,我的淚水亦情不自禁落了下來,相對無言,只細細打量著彼此的身形容貌,是否別來無恙。
眉莊見我亦是哭,忙拭了淚道:「咱們姐妹多少年才難得見這一次,只一味地哭做什麼?」又拿了絹子來拭我的眼淚。眉莊環顧我的居所,蹙眉向跟著進來的住持靜岸道:「好端端的做什麼叫本宮的妹妹住這麼偏僻的地方,本宮從甘露寺過來即便坐轎也要一炷香的功夫,甘露寺就這樣照顧出宮修行的娘子的麼?」
眉莊的口氣並不嚴厲,然而氣韻高華,不怒自威,靜岸尚未說話,她身邊靜白的額頭上已經冷汗涔涔流下。
我見了眉莊已經喜不自勝,懶得為靜白這些人掃興,也不忍住持為難,只道:「我前些日子病了,才挪到這裡來養病的,並不幹住持的事。」
靜岸默然道:「莫愁慈悲了。」
靜白連連道:「是是是,是莫愁病了才叫挪出來的。」
眉莊眉頭微擰,然而並沒有說什麼,只道:「你們且出去候著吧,本宮與莫愁有些體己話要說。」眾人正要退出,眉莊又道:「旁人就罷了,靜白師太身體強壯,就為本宮掃去回宮必經山路上的殘雪吧。」
採月抿嘴兒笑道:「為表誠意,請靜白師太獨力完成吧。」
靜白麵色發白,此時雖說大雪消融,然而山路上積雪殘冰還不少,眉莊回宮必經的山路又遠,要她一人去掃,的確是件難事了。
我見靜白一行人出去,向眉莊道:「何苦這樣難她?」
眉莊只拉著我的手坐下,「你在甘露寺裡可受盡了委屈罷?」
我搖頭,「並沒有。」
「你便是太好性兒了,還這樣瞞著我。打量著我都不知道麼,你是從宮裡被廢黜了送出來的,這世上的人哪有不是跟紅頂白、拜高踩低的,即便是佛寺我也不信能免俗。」眉莊冷笑一聲,「你不知道,方才我要來看你,那個靜白推三阻四、百般勸阻,一說天冷,又說路滑。我見了你才說幾句話她就心虛成那樣,可見是平日欺負了你不少。我便是個眼裡揉不進沙子的,當你的面發落了她,一則叫她有個教訓,二則也不會以為是你挑唆了我更為難你。」
我心下溫暖,「難為你這樣細心。」
眉莊看不夠我似的,上下打量著,忽而落下淚來,道:「還好還好,我以為你吃足了苦頭,又聽住持說你大病了一場挪出了甘露寺,一路上過來心慌得不得了。如今眼見你氣色既佳,我也能放心些。」
我喜道:「聽說你晉了貴嬪,我可為你歡喜了好多天。」
眉莊蹙一蹙眉,唇角輕揚,卻含了一點厭棄之色,道:「貴嬪又如何?我未必肯放在心上!」
眉莊原本綺年玉貌,脾性溫和,心氣又高,如今性子冷淡至此,於人於事更見淡漠,不禁叫人扼腕。我想起一事,愈加難過,唏噓道:「你何苦如此呢?」
眉莊撫一撫臉頰,道:「很苦麼?我並不覺得。你走之後,皇上也召過我兩次侍寢,然而對著他,我只覺得煩膩。我這樣清清淨淨的身子,何必要交給他這樣一個薄情之人。我只要想一想,就覺得煩膩,連我自己也討厭了起來。所以,保留著嬪妃的名位與敬妃一同照顧朧月,為你伺機謀求而不為他侍寢,於我是最好不過的事情。」眉莊的笑意涼薄如浮光,「近些年新人輩出,皇上也顧不上我,只對我待之以禮。不過也好,有了貴嬪的位份,有些事上到底能得力些。」
眉莊這般為我,奮不顧身,我心中感動不已,柔聲道:「芳若姑姑能常常來瞧我,也是因為你求太后的緣故。你這般盡心盡力地為我……」
眉莊擺一擺手,道:「若換做今日受苦的是我,你也一定這般為我的。我聽了你的勸,這些年收斂鋒芒,不叫皇后她們注意,只一心侍奉太后、與敬妃照顧朧月。只為找一個時機可以一舉幫你洗雪沉冤,奈何我留心多年也抓不住把柄。」
「不要緊,不要緊。」我緊緊握她手,「眉姐姐,我只要你們都平安。」
今日得以重見眉莊,是想也想不到的事情,幾乎是歡喜極了。然而歡喜之中更是有難言的酸楚。一別多年,終於能彼此見上一面,然而玄清回來,等他回來我服下「七日失魂散」,便要離開甘露寺,離開凌雲峰,從此隱姓埋名生活,再也見不到眉莊了。想到此處,心下漫漫散出一股生冷的離愁。我忽地想起一事,便問道:「出宮不易,你今日怎麼能出來的?且還在正月裡。」
眉莊的神色驟然複雜而不分明,陰翳得如下雪前沉沉欲墜的天際,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道:「你還記得瑞嬪麼?」
我一怔,過往的記憶分明在腦海中劃過。瑞嬪洛氏,那個會說「若墮塵埃,寧可枝頭抱殘而死」,眼神澄靜無波的女子。終究一語成讖。
眉莊道:「瑞嬪是自縊而死的。宮嬪自戕本就有罪,又加上安陵容一意挑撥,坐實她挾君的罪名,所以她死後梓宮一直停放在延年殿,連送入妃陵安葬的資格也沒有。這麼些年了,因為皇上皇后都沒有開口,所以誰也不理會,就一直停在延年殿裡。到了臘月初的時候昌貴嬪的和睦帝姬突然高熱不止,雖然看了太醫,可通明殿的法師說是有妃嬪亡靈未得超度所致,算來算去只有瑞嬪一個,因為是死後獲罪的,所以不能在通明殿超度,只得把靈柩送來了甘露寺。」
我道:「這事在正月裡辦終究不吉利,怎麼交給了你?」
「通明殿的法師說要長久沒有被皇上召幸的女子身心清靜才能辦這樣的差使。其他的妃嬪嫌晦氣不肯,才輪到我來的。瑞嬪是個可憐人,也想著可以來看看你。」
我淡淡「哦」了一聲,忽然隱隱覺得不對,然而哪裡不對,卻是說不上來。我怔怔支頤思索,忽然瞥見眉莊眼角微紅,彷彿欲言又止。
我心下起疑,「眉姐姐,你一向在生死之事上檢點,平日決不會沾染奉送亡靈超度這種事。當真是隻為了送瑞嬪的靈柩來甘露寺超度順道來看我麼?」
她的目光倏然沉靜到底,恍若幽深古井。她牢牢盯著我,一字一字道:「既然你察覺了,我也不能再瞞你,這次出來見你我是煞費苦心。我給和睦帝姬下了點發熱的藥,又買通通明殿的法師說起瑞嬪梓宮要超度一事還要長久不得寵幸的妃嬪護送到甘露寺,才能想法子見你一面。」
我的心口沉沉的發燙,喉頭微微發痛,愈加覺得不安,盯著她道:「你這樣費盡心機,一定是出了什麼要緊的事——是不是朧月出事了?」我不敢再往下想,朧月,我的朧月——不!
我的身子微微發顫,眉莊一把按住我,迫視著我的眼眸,「不是朧月,她很好,什麼事也沒有。」我驟然鬆下一口氣,還好不是朧月。眉莊的神情憂慮而焦急,她銀牙微咬,閉眼道:「是你的兄長,甄珩——他瘋了!」
我怔怔呆住,幾乎不敢相信。我的哥哥,我英氣逼人的哥哥,他怎麼會瘋了?怎麼會!他只是流放嶺南而已,玄清一直派人照拂他,怎麼會呢?
我心口劇烈地跳動著,下意識地咬著嘴唇,生疼生疼的。那麼疼,不是在做夢,眉莊也不會和我開這樣的玩笑。我怔怔地呢喃,「不會!絕不會!哥哥好好的怎麼會瘋呢!」
眉莊深沉道:「的確不會。你哥哥雖然被流放,但身子一直好好的。清河王同情你哥哥,暗中派人照拂,這事我與敬妃也知道。但就在清河王奉旨去滇南後十來日,清河王府安在嶺南照拂你哥哥的人傳來的訊息——你哥哥曉得了你嫂嫂薛氏和你侄子的死訊,一時承受不住打擊吐了血,醒來就神智失常了。這本該是報到清河王府的訊息,清河王不在,他們也拿不定主意,只好來稟報了我。我自己也猶豫了兩天該不該告訴你,這些事你知道了只會傷心。可是擔心你的安危我不得不自己來告訴你。」
我靜靜的聽著,身子一動也不能動,熱淚酥酥的癢癢的爬過臉頰,像有無數只蜈蚣鋒利的爪子森森劃過。
我驚覺起來,「哥哥怎麼會知道嫂嫂和致寧的死訊,不是一直瞞得好好的麼?怎麼會突然知道了!」
眉莊容色深沉,壓低聲音道:「問題便出在這裡,明明是瞞得紋絲不漏,怎麼清河王前腳去了滇南,後腳嶺南那邊就走漏了訊息?若真是天意也罷,要是人為,那才可怕。」
我心思電轉,剎那分明,恨道:「她們是有備而來的!一定是宮裡的人,知道六王去了滇南,便有了可乘之機把嫂嫂和致寧的死訊露給了哥哥!」
「不錯」。眉莊沉吟片刻,「我只怕是皇后那邊動得手腳,出了她們,要麼是管氏在外頭的人。只是事情已經過去了那麼久,她們竟還這樣窮追不捨。」
我身上一陣陣發冷,嘶啞了聲音,沉沉道:「更叫人費解的是,為什麼哥哥剛流放去嶺南時沒有走漏訊息,偏偏到了今朝還有人窮追不捨。」
其中種種,加之去年秋遊時見到顧佳儀,種種不解與哀痛,我腦中一時紛亂如麻,糾結一團,幾乎無法想的明白。
眉莊目光雪亮如刀,刀刀分明,「如今不是痛哭流涕的時候。第一要緊的事就是你兄長已經被人暗算,焉知下一個她們要對付的不是你?你雖然在修行中,已遠離宮廷,還是要早作打算,也是我為什麼想盡辦法出來見你的緣故。二是想法子把你兄長從嶺南接回來醫治,悉心調理或許還治的好。你與清河王不太往來想是不熟,這事我會想辦法告訴清河王,等他回來即刻就可以做打算,偷偷接你哥哥回京醫治。」
我勉力鎮定心神,死死抓著自己的衣角,「眉莊,你說的對。死者已逝,要緊的是為活人做打算。為哥哥醫治的事我也會盡力想辦法。」
眉莊意欲再說些什麼,外頭白苓進來道:「回稟娘娘,時辰到了,咱們得趕在天黑前回宮去的。該啟儀駕了。」
眉莊點一點頭,「本宮曉得。你讓轎子先準備著吧。本宮與莫愁師太再說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