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凌一向愛美色,這也是我賴以謀劃的資本。以色事他人,再不甘,也要去做。
如此十餘日後,哪怕心的底處已經殘破不堪,容色到底也是恢復過來了。
我黯然想道,原來人的心和臉到底是不一樣的,哪怕容顏可以修復,傷了的心卻是怎麼也補不回來了,任由它年年歲歲,在那裡傷痛、潰爛、無藥可救。
浣碧有時陪我一起,會有片刻的怔怔,輕輕道:「小姐那麼快就不傷心了麼?」
我惻然轉首,「浣碧,我是沒有功夫去傷心的。」我低頭撫摸著小腹,「在這個孩子還沒又顯山露水的時候,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辦妥。」
浣碧嘆息一聲道:「我明白的。」
夜間槿汐服侍我梳洗,柔聲道:「今日浣碧姑娘的話娘子別太放在心上。」
我道:「我清楚的。她的難過並不比我少。」
槿汐輕輕嘆了一聲,道:「娘子的傷心都在自己心底呢。有時候,說不出來的傷心比說得出來的更難受。」
我黯然垂眸,「或許浣碧覺得,我的傷心並不如她,我對清的感情也不如她。槿汐,有的時候甚至連我自己也這樣覺得。」
槿汐攏一攏我的鬢髮,語氣和婉貼心,「浣碧姑娘的傷心是為了自己再看不到王爺,而娘子,卻是傷心得連自身都可以捨棄了。」
夜色似冰涼的清水湃在臉上,我苦笑道:「槿汐,你看我又一味傷心了。」我屏息定神,「這不是我能傷心的時候。你得和我一起想想,這宮裡有沒有能在皇上面前說得上話的人?」
槿汐默默凝神片刻,眼中忽然閃耀過明亮的一點精光。她的聲音執著而堅毅:「唯今能在皇上面前說的上話的只有李長,他從小陪伴皇上長大,最清楚皇上的性子。娘子如今要設法回宮,就一定要有碰的上皇上的機會。」
我神志清明如閃電照耀過的大地,「你的意思我清楚,我要回宮,必定得要人穿針引線。我本來是思量著能否找芳若。」
槿汐思慮片刻,道:「不可。芳若如今在太后身邊侍奉而不是在皇上身邊行走,一則傳遞訊息不方便,二則不能時時體察皇上的心意,萬一提起的時候不對便容易壞事。」
我的容色在燭光下分外凝重,「不是芳若,那便只有李長。我在宮中時雖給了李長不少好處,可如今我落魄至此,回宮的機會微乎其微,李長為人這樣精明,怎會願意出手幫我?」
槿汐神色冷清而理智,「即便李長不肯幫,咱們也一定想法子要他幫。不僅安排娘子與皇上見面需要他,以後種種直至回宮都需要他。」我很久沒有見到這樣的槿汐了,我甚至覺得,這樣在宮中時就事事為我謀劃的槿汐才是我最熟悉的槿汐。她道:「皇后若知道娘子懷著身孕回宮是一定要想盡辦法阻攔的,或許還會把娘娘懷孕的訊息瞞了下來。太后如果不知道娘子有孕,那麼對娘子回宮的態度也就會模稜兩可。即便太后知道了,關心子嗣要把娘娘接回宮去,皇后若使出什麼法子要耽擱下來也不是不能。而宮中的美人繁花似錦,皇上若一時被誰迷住了忘記了娘子,奴婢說是一時,只要有一時皇上對娘子的關心放鬆了,那麼皇后就有無數個機會能讓娘子‘無緣無故’沒了這個孩子。如果真到了那個時候,娘子是經歷過的,皇上有多麼重視子嗣,沒了肚子裡這個孩子,娘子真是連葬身之地也沒有了。」她的喉頭閃出一絲決絕的狠意,「所以,娘子現在在宮外,要讓皇上想起來要見娘子,將來要讓皇上時時刻刻惦記著要把娘子接回宮去,時時刻刻惦記著娘子和娘子腹中的孩子,最好的辦法就是有一個皇上近身的人可以隨時提醒皇上。那個人——就是李長。而收買李長最好的辦法,不是金帛也不是利益。」
我隱約猜到了些什麼,心下不禁漫起一點惶恐,原本是一點,但是隨著槿汐臉上那種悽清而無奈的笑意越來越深,我的惶恐也一點一點擴散地大了,我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槿汐,你要做什麼……」
槿汐的手那樣涼,我的手是溫暖的,卻溫暖不了她的手。我恍惚記起從前在太后宮,太后抄佛經常用的那支毛筆是剛玉做成的筆桿,堅硬而光滑,冷意就那樣一點一點沁出來。冬日裡握著寫上片刻,就要取手爐來渥手取暖。槿汐嘴角漫起一點心酸的笑意,「內監是身子殘缺的人,不能娶妻生子是一輩子最大的苦楚。所以他們常常和宮女相好,叫做‘對食’(1),就當聊勝於無,也算是安慰彼此的孤苦。」
我身上一個激靈,幾乎不敢置信,「槿汐,我不許你去為我做這樣的事。」
槿汐的身影那樣單薄,她淡淡道:「這是最好的打算了。奴婢雖然已經年近四十,但也算不得十分老。李長垂老之輩不喜年輕宮女,亦要個能幹的互為援引。何況奴婢與李長是同鄉,剛進宮時多受他照拂,多年相識,他也未必無意,奴婢願意盡力一試。」
我幾乎想也不想,就要拒絕,「槿汐,你跟著我已是受盡了旁人沒受過的辛苦,現下還要為了我……」我說不下去,更覺難以啟齒,只得道:「‘對食’是宮中常見的事,內監宮女私下相互照顧。只是他終究不是男子,你……」
槿汐緩緩撥開我的手,神色已經如常般鎮定了,她道:「這條路奴婢已經想的十分明白了,娘子再勸也是無用。槿汐身為奴婢,本是卑賤不得自由之身,如今就當求娘子給奴婢一個自己做主的機會吧。至於以後……不賭如何知道。萬一幸運,李長就是奴婢終身的依靠了。」
月色透過薄薄的窗紙映在槿汐臉上,她的容色白得幾乎如透明一般,一點血色也沒有。她緩緩站起身子,輕輕拂一拂裙上的灰塵,轉身向外走去。
我驚呼道:「槿汐,你去哪裡……」
槿汐轉身微微一笑:「李長在宮外有座外宅,奴婢知道在哪裡,也有把握能見到他。」
我清楚她這一去意味著什麼,苦勸道:「槿汐,你實在不必這樣為我。咱們總還有別的法子,是不是?」
槿汐只是一味淺淺的笑,「娘子回宮本就對李長無害,若得寵,更是對他有益,再加上奴婢,娘子放心就是了。」她撥開我拉著她的手,輕輕道:「娘子說自己是一己之身,沒有什麼不可拋棄。那麼奴婢早就是一己之身,更沒有什麼可以害怕。」
她再不理會我,慢慢走到屋外。月色如慘白的一張圓臉,幽幽四散著幽暗慘淡的光芒。屋外群山如無數鬼魅怪異地聳著的肩,讓人心下悽惶不已。
我第一次發現,槿汐平和溫順的面容下有那麼深刻的憂傷與哀慼。她緩緩離去,一步步走得極穩當,黯淡月光下她的身影被拉得又細又長。那麼漆黑的影子,牢牢刻在了我心上。
長夜,就在這樣的焦灼與無奈中度過。槿汐在天明時分歸來,她的神色蒼白,一點笑容彷彿是塵埃裡開出來的沾染著風塵的花朵,輕輕道:「該辦的事都已經辦妥了,娘子放心。」
我心慌意亂地扶住她,「我讓浣碧下了雞湯麵,你先熱熱的吃一些。」
槿汐的笑容實在微弱,「我告訴李長,世上的事千迴百轉,還是什麼人該回到什麼人身邊去。此刻我肯了,娘子卻只剩一個人了。若能事成,皇上和娘子在一處,我與他也就順理成章在一處了。所以今晚入夜時分李長會親自來拜訪,娘子且好好想要怎麼說吧。」
我含淚道:「我知道,你且去休息吧。天都亮了。」
槿汐疲倦地笑一笑,「奴婢想去眠一眠。」
我忍著淚意,柔聲道:「好。你去吧。」
眼見槿汐睡下,我睡意全無,只斜靠在**,默默無語。浣碧心疼道:「小姐為槿汐擔心了一夜,也該睡了。」她臉色紅了又青,「小姐方才覺著了嗎?槿汐彷彿很難過呢。」
我忙按住浣碧的手,道:「昨晚的事不要再提,免得槿汐傷心難堪。」
浣碧微微紅了眼圈,低聲道:「晚上李長過來,只怕槿汐難堪。」
我悵然想起的,是槿汐昨夜離開前哀慼而決絕的面容,她的「一己之身」又是為何呢?槿汐的故事她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也不會輕易提起,各人都有各人的往事啊!
是夜亥時,李長如期而至。他一見我便已行禮如儀,「奴才給娘娘請安。」
我揚手請他起來,又叫浣碧看茶,苦笑道:「我早已經不是娘娘了,李公公這樣說是取笑我麼?」
李長胸有成竹,「奴才這麼稱呼娘娘必定是有奴才的緣故,也是提前恭賀娘娘。」
我端詳他,「公公這話我就不懂了。」
李長眼珠一轉,道:「槿汐昨日來找奴才雖沒有說什麼,但奴才也隱約猜到一些。今日見娘娘雖居禪房卻神清氣爽、容光煥發,奴才就更有數了。」
果然是個人精!我笑意漸深,道:「公公此來又是為何呢?」
李長道:「奴才是來恭賀娘娘心願必可達成。」
「公公何出此言?」
「奴才在皇上身邊多年,皇上想些什麼也能揣測幾分。當年皇上盛寵與娘娘容貌相似的傅婕妤……」
我打斷李長,「傅婕妤是與我容貌相似呢還是別人,李公公可不要糊弄我。」
「奴才不敢」,他躬身道:「傅婕妤死後皇上為什麼連一句嘆息都沒有,就像沒事人似的。傅婕妤貌似那一位與娘娘,皇上初得之時寵得無法無天。然而也因傅婕妤之死,奴才始知娘娘在皇上心中之重。」他的目光微微一沉,道:「娘娘可知道皇上為什麼會沉迷於五石散,娘娘又可知道皇上和傅婕妤服食了五石散後抱著傅婕妤的時候喊的是誰是名字?娘娘又可知道,皇上病重昏迷的時候除了呼喚過純元皇后之外還喊了誰?若不是心志薄弱,以皇上的修養,自幼的庭訓又怎會沾染五石散這樣的東西。縱然傅婕妤要以此固寵,皇上也不致於被迷惑。」李長低眉斂容,「當年若非娘娘不肯向皇上低頭,皇上怎麼會捨得要娘娘出宮,如今也總在昭儀一位了……」
我森森打斷,齒間迸出的語句清凌如碎冰,「從前的事,不必再提了。」
李長微微蹙眉,看向我道:「娘娘的意思……」
我知道他疑心了,亦曉得自己失了分寸,忙轉了愁困的神色,「總是我當年太過任性,然而我家中得罪,我又有何面目再侍奉皇上。離宮這幾年,我亦十分想念皇上。種種情由,還請李公公代為轉圜。」
李長嘆氣道:「娘娘當年是奉旨去甘露寺修行,如今卻在這裡。奴才明白,必定是甘露寺的姑子們叫娘子受了不少委屈。荒山野嶺的,娘娘受苦了。」
「其實日子苦些又怕什麼,只是心裡更不安樂。」我淚眼汪汪望著李長,唏噓道:「若此生還有福氣見皇上和帝姬一面,我死也瞑目了。如此種種,還望公公成全。」我停一停,「只是世事無常,皇上身邊的新寵不少,只怕早忘了我這個人了……」
李長忙道:「娘子言重了。其實奴才若沒有幾分把握,也不敢來見娘娘。」他停一停,「其實自娘娘離宮修行之後,皇上心裡也十分惦記。可是皇上天子之威,是絕不肯低頭來遷就娘娘的。娘娘冰雪聰明,往細裡想就明白。若不是皇上默許,即便有太后贊成,那兩年芳若能這樣頻頻來看娘娘麼?」
我輕聲道:「皇上也只不過病中叫了我的名字而已。」
李長垂著眼瞼道:「皇上病重的時候,從沒喚過純元皇后以外的人,娘娘可是頭一個,那一日清河王也在,可驚了一跳。這是皇上對娘娘的舊情,也算是最要緊的舊情。」
清河王,這個名字瞬間撥動了我的心絃,縱使在極痛之中,亦翻出一絲幽細的甜蜜來。
我靜一靜神,溫實初是從來不會騙我的,然而即便他從不騙我,有些事我也一定要確定一番。我深深吸一口氣,或許……我還可以不用按眼下的計劃走下去。
我擠出一抹輕微的笑容,「既有人證也好,找王爺來問一問就知道是不是公公誆我了。」
李長的神情倏然被凍住,喉頭溢位一絲嗚咽,「不瞞娘娘說,王爺若還在,一定願意作證的。只可惜王爺他是再回不來了!」他略略幾句將玄清的死訊提過,又道:「這是宮中秘事,皇上的意思又是秘不發喪,本不該說的。可奴才心裡頭想著,若是娘娘知道,在皇上面前也好安慰幾句。畢竟為了六王爺的死,皇上也是傷心。」
他到底是死了!哪怕我早就知道,如今聽李長證實,心口亦是劇烈一痛,痛得幾乎要彎下腰來。槿汐眼見不對,忙捧了茶上來道:「娘娘累了,喝口茶再說吧。」又捧了一杯到李長面前,輕聲道:「你只喝湃了兩次的茶水的。」
李長默默接過,也不言語,只把目光有意無意拂過槿汐的臉龐,恍若無事一般。
滾熱的茶水流淌過喉嚨如火灼一般,我極力抑制住心神,強自鎮定道:「王爺年紀輕輕的,真是可惜了。」
李長嘆道:「是啊!可憐清河王一脈,到這裡生生給斷了。」
清河王這一脈……我下意識地把手搭在小腹,只是無言。
李長的年紀也不小了,總有五十出頭,這樣面容愁苦地耷拉下眉毛,越發顯出老態。我心下不忍,偷偷望了槿汐一眼,她卻是面無表情,安然立在我身旁。
李長嘆了口氣道:「年前半個月的時候,皇上納了名御苑中馴獸的女子為宮嬪,雖然按宮女晉封的例子一開始只封了更衣,可兩個月來也已經成了選侍。位份其實倒也不要緊,頂了天也是隻能封到嬪位的。只是馴獸女身份何等卑微,如何能侍奉天子?為了這件事,太后也勸了好幾回了,皇上只不聽勸,對那女子頗為寵幸。或許娘子與皇上相見之後,皇上也會稍稍收斂一些。」
我吃驚道:「那女子果真是馴獸的?」
李長憂心道:「馴獸女葉氏,原本是御苑裡馴豹的女子,整日與豺狼虎豹為伍,孤野不馴,可皇上偏偏喜歡她。」
我只能笑,「皇上眼光獨到。」
李長愁眉不展,焦心道:「五石散的事還可以說是傅婕妤引誘,可這位葉選侍得寵……太后病得厲害無力去管,只能吩咐了敬事房不許葉氏有孕。」李長長長地嘆息了一句,「奴才眼瞧著,皇上是想著娘娘的,娘娘也是孤苦,不如……」李長低頭片刻,笑道:「其實娘娘想見一見皇上也不是不能,前兩日正說起正月裡要進香的事,從前皇上都在通明殿裡了此儀式的,今年奴才就盡力一勸請皇上到甘露寺進香吧。」
我用絹子點一點眼角,唏噓道:「難為公公,只是這事不容易辦,叫公公十分費心。」
李長夾一夾眼睛,笑道:「且容奴才想想法子,未必十分艱難。」
我半是感謝半是嘆息,「李公公,眼下我真不曉得該如何回報你這片心。」
李長笑得氣定神閒,「奴才是幫娘娘,也是幫奴才自己。」說罷叩一叩首,道:「天色晚了,娘娘早點歇息吧。有什麼訊息奴才會著人來報。」
我「嗯」了一聲,道:「浣碧去送一送吧。」
槿汐前走兩步,輕聲道:「浣碧姑娘服侍娘子吧。奴婢正要出去掌燈,就由奴婢送公公出去吧。」
李長微微一笑,向槿汐道:「外頭天那麼黑,我自己下去就是。」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包銀子塞進她手裡,「這個你先用著。過兩日我著人送些料子來,你身上的衣裳都是前幾年的樣子了。」
註釋:
(1)、對食:原義是搭夥共食。指宮女與宮女之間,或太監與宮女之間結為「夫婦」,搭夥共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