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闋《山之高》,竟是我與玄凌和玄清的半世情緣了。
然而再難過,浮上臉頰的卻依舊是一個溫婉的微笑。
這樣沉默相對的剎那,玄凌忽然道:「隨朕回宮吧。」
我一怔,心頭卻徐徐鬆軟了下來——他終於說出了口。我含淚相望,依依道:「嬛嬛如何還能回宮呢?昔年之事,已經無法回頭了。」
玄凌拉過我的手擁我入懷,感嘆道:「嬛嬛的琴聲一如昔日,未曾更改分毫,那麼人為何不能回頭呢?」
原來,他是這樣不明白,琴是沒有心的,所以不易變折。而人是有心的,懂得分辨真情假意、用情深淺。而回頭,就是要容忍下從前種種不堪和屈辱,是多麼難。這樣難,難得我連想也不願去想。
卻不能不去想。
我悲嘆一句,惻然低首,「嬛嬛是廢妃,乃不祥之身,即便身懷帝裔,也不敢妄想再回宮廷了。」
「廢妃?」他唇齒間鄭重地呢喃著這兩個字,目光中掠過瞬息的堅決,「既然是廢妃,就重新再冊,隨朕回宮去。」
我猶疑,「太后……」
「你有了子嗣,想必太后也不會阻攔。為了徐婕妤的事人人煩心,就當沖喜也好、安慰太后的心也好,你跟朕回去就是。」
我跪下,眼中含了盈盈的淚珠,「皇上盛情厚意,嬛嬛感激不盡。可是臣妾這樣貿然回宮,雖然太后嘴上不說什麼,心裡總是介意皇上不與她商量就把臣妾這樣的不祥之身帶了回去,不如皇上先稟明太后為好。再者,」我神情哀傷而委屈,「宮中的嬪妃少不得議論紛紛,嬛嬛情願一個人安靜在凌雲峰度日。」
他溫柔扶起我,「朕曉得你怕什麼。別人愛怎麼議論就怎麼議論去。如今妃位尚缺其一,朕就昭告天下冊你為妃,與端、敬二妃並立。你的棠梨宮現在惠貴嬪住著,朕就再為你建一所新殿居住,稟明太后之後以半幅皇后儀仗風光接你回宮,看誰還敢背後議論。你就安心養胎為朕生一位皇子吧。」他凝視我片刻,手溫情地撫上的我臉頰,憐惜道:「嬛嬛,朕已經讓你離開了四年,四年已經足夠,朕再不會讓你離開。」他吻著我的手心,「這四年,朕也是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你啊。」
無時無刻不在想念麼?我微微冷笑,正如芳若所說,即便玄凌知道自己錯了也不會承認,因為帝王的威嚴才是他所在乎的,其他人即便被犧牲了又有什麼要緊。
我喜極而泣,而這喜之後更有無數重的悲哀與恨意在澎湃。我溫柔伏在他胸前,將胸腔內的冷毒化作無比柔順,道:「四郎有這樣的心,嬛嬛就心滿意足了。」
窗外細雨漣漣,雨絲映上他無比鄭重的容顏,「等朕安排下去,就讓人來下旨。你再忍耐幾天就是。」
玄凌走後,我一顆心才放了下來。槿汐到底沉穩,道:「回宮只是個開頭,以後的路千難萬難,娘娘可要有個準備。若皇后和安氏知道娘娘要回宮,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我微微沉吟,「皇上是鐵了心要接我回去,皇后也未必阻攔得了。只怕她順水推舟,來個請君入甕,待我回去後再憑藉她的中宮之權來對我動手,倒不易應付。」
槿汐微微一笑,「眼下皇后一門心思都在徐婕妤身上,娘娘猝不及防地要回宮,她恐怕也要措手不及。」
浣碧切齒冷笑,有尖細的鋒利,「我耳邊聽著這幾年間宮裡竟然沒一個能與她抗衡的人,她也算得意夠了。不過即便她真要做什麼也是枉然,小姐以妃位回宮,不出幾個月生下孩子又要晉位。小姐要和她鬥,未必沒有資本。」浣碧執著道,「只盼小姐身在榮華富貴之中,千萬不要忘了咱們的恨。」
我的心沉如磐石,冷然道:「自然不忘。我如今回宮又哪裡是為了自己呢。」
槿汐溫婉一笑,透出一抹沉著,「咱們一步一步來,日子長得很呢。」
正說話間,卻是積雲闖了進來,帶著哭腔道:「娘子,不好了!太妃她……」
她話未說完,我遽然變色,迅即起身道:「我去瞧太妃。」
安棲觀內翳翳無燭,我從室外奔入,視線一下子無法適應這樣暗的光線。待到適應過來時,才見太妃平躺在內室長榻上,一身素白衣裳,面無血色,兩頰削瘦,彷彿一朵開到萎敗的鮮花凋落在冰冷的**。
我的眼簾被銀色的雨絲撲溼,全身都帶著山雨的潮溼氣味,一見如此,不覺悲從中來,伏倒在她榻邊。
積雲哭訴道:「太妃自知道王爺的死訊,已經整整三日不吃不喝了,怎麼勸都不聽,我瞧著太妃是一心求死了。」說罷垂淚嗚咽不止。
我止一止淚意,抬頭道:「姑姑請且出去,我陪太妃說說話。」
我起身關窗,悽清道:「逝者已逝,難道生者也要個個跟隨著去麼?太妃,我未嘗不想跟了清去,跟著他去了也就一了百了,什麼煩惱也沒有了。」
太妃無動於衷,依舊平躺著紋絲不動,彷彿已經沒有了氣息一般。
我安靜伏在太妃榻邊,輕聲道:「清是太妃的**,太妃只有這一個兒子,清死了必定會傷心不已。可是太妃只要兒子就不顧孫子了麼?我肚子裡的孩子可是要等著喚太妃‘祖母’的。」
太妃聞言,身子輕輕一震,眼角滑落一滴清淚。太妃面無表情地坐起身,彷彿一縷幽魂。她整個人都頹敗了下來,昔日美好的容顏在她臉上消失殆盡,唯剩一個母親失去兒子後的身心俱碎、無望到底。
她愣愣片刻,驟然爆發出裂帛般的哭聲:「清兒!清兒!」復又大哭不止,呼號道:「先帝!我與你就這麼一個兒子,竟沒有好好看住他!如今……如今竟要我白髮人送黑髮人了!」我見太妃如撕心裂肺一般,忙上前攙住,太妃扶住我的肩,痛哭道:「我已經飽受喪夫之痛,為什麼連我的兒子也要離我而去。嬛兒,連你也要飽嘗這種失去摯愛的痛楚!」
太妃的哭聲如一擊擊重拳擊在我心上。我心中一軟,強忍了半天的淚意再也忍耐不住,伏在太妃膝上直哭得聲嘶力竭。
我長久沒有這樣痛快的哭一場,隱忍了那麼久,煎熬了那麼久,卻只能在人前強顏歡笑,把自己的心一點一點地按在滾油裡熬著。
哭泣良久,我們都鎮定了一些。我輕聲道:「太妃,我此來是要安慰太妃,也是來向太妃辭行。恐怕我以後再也不能來安棲觀了。」
太妃大為意外,道:「什麼?」
我屏一屏氣息,靜靜道:「皇上的意思,要我回宮侍奉,我也已經應允了。」
太妃神情一凜,繼而緩和了道:「你要回宮去也無妨,皇帝的意思你也不能違抗。只是你肚子裡的孩子……」
我平靜道:「皇上以為是他的孩子,所以執意要接我回宮。」
太妃神色陡變,幾乎不能相信,「清兒與你兩情相悅,現在他屍骨未寒,你就要跟著皇帝回宮去了也沒有辦法。我也怪不得你。」她直直盯著我的肚子,「可是你肚子裡是清兒的孩子,你怎麼能以這個孩子為你回宮的資本,讓他認了皇帝做父親!」
我忍著心酸,緩緩道:「太妃知道麼?清的死不是意外,他是被人害死的。他坐的船被人動了手腳,才會命喪騰沙江。害他的無論是赫赫還是滇南亂民,都不是我以一己之力可以為他報仇的。我要在凌雲峰安生過下去,就必須打掉這個孩子;我要保全這個孩子,就要隱姓埋名一輩子默默生活在鄉野間。如果我既要保全這個孩子,又要為清報仇,還要保全我的父母兄長——太妃知道麼?我哥哥流放嶺南四年,又被人害得神智失常,我實在已經經不起了。而要做到這些,唯有我重回皇帝身邊。太妃,活著比死了更難熬,然而再難,也要熬下去。」我只覺得身心俱疲,彷彿身體裡被一隻手無窮無盡地淘澄著,淘得五內皆成了齏粉,空空蕩蕩。
太妃溫熱的淚水一滴一滴滑落在我的肌膚上。她伸手攏住我,悲泣道:「好孩子,是母妃錯怪了你!我不曉得你為了清兒要這樣煎熬。宮裡的日子有多難,你和我都知道。清兒他這樣一走……你為了替他尋一個公道,為了延續他的血脈……當真是苦了你。」
我哀哀垂淚,拉著太妃的手求懇道:「我受多大的委屈都不要緊,只要太妃保重自身。這個孩子我必定會好好生下來。皇上已經有了皇長子,來日若有機會我會想盡辦法把這個孩子過繼到清的名下,延續清河王一脈。太妃還有子孫在,難道都要拋下不顧了麼?」
太妃哀慼的面容上透出一點求生的意氣,垂泣道:「好孩子,你為了清這樣委曲求全、忍辱負重,我這個做母妃的還能撒手求死麼?我即便什麼也幫不到你,為你日日唸經祝禱也是好的。」
我讓積雲端了一碗參湯進來,舀了送到太妃嘴邊,道:「太妃幾日沒有進食了,先喝些參湯提提神吧。」
太妃喝了幾口參湯,氣色微微好些,勻了氣息道:「你要保全所有人,只有進宮承寵一道,這是沒有錯的。但是,光有帝王的寵愛是遠遠不夠的。你曾經被貶出宮一次,自然比誰都知道當今這位皇上和先帝大是不同,光他的寵愛是極不可靠的。——你只有將天下至高的權利牢牢握在手中,才能保護你想要保護的人,擁有你想擁有的一切。」
我陡地一驚,沉吟道:「至高無上的權利?」
「不錯」。太妃漸漸沉靜下來,彷彿沉溺進往事的河流之中,「先帝死後我自請出宮修行,其實並非我自願要出宮修行,而是情勢所逼不得不如此。當時宮中攝政王支援四皇子也就是當今的皇上繼位,琳妃朱氏成為太后母儀天下,宮中盡是她的勢力。若我不自請出宮放棄宮中一切,以此為交換將清兒託付給她撫養,恐怕清兒早活不到如今。」
我驚疑道:「太妃如何能保證太后能善待清呢?若她暗下毒手……」
太妃微微搖頭,「那時我蠢,直到最後才曉得,她與我一直情同姐妹,其實最恨的便是我。只要她的兒子順利當了皇帝,只要我離開後宮,她不會太為難清兒。我離宮之時,在先帝靈前當著數百嬪妃朝臣的面,要朱氏起誓善待我的清兒,我方肯出宮,從此不出安棲觀一步。」舒貴太妃垂淚嘆息,「清兒長成之後不得不韜光養晦,以遊手好閒來打消朱氏母子的疑心。他的心裡其實有多少男兒之志不能施展,也是為我這個母妃所牽累。」太妃定一定神,目光中攢起清亮的火苗,在暗夜裡灼灼明耀,「我在隆慶一朝佔盡風光寵愛,唯獨從未沾染權勢,以致到最後不得不任人宰割,無還手之力。嬛兒,我窮其一生才明白,帝王的寵愛並不可靠,唯有權力……我出身擺夷,自然不能染指大周之權。而你,卻不一樣!」
我默默沉思,驀然想起在上京輝山那一日,紅河日下之時,江山如畫的場景。那是世間男子儘想掌握手中的天下啊。
舒貴太妃憐惜地凝視我,「你懷著身孕回宮之後必定樹大招風、艱險重重。旁的人我不知道,唯有太后,你必定要慎重待之,千萬小心。」
「太后……其實還算疼惜我。」
舒貴太妃微微蹙眉,須臾,鬆了一口氣,「她肯疼惜你就好。」她停一停,「此人心機之深讓人難以揣測,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連心愛之人也可以痛下殺手,實在叫人後怕。想當年……她何嘗不與我姐妹相稱?」
姐妹相稱?我心底微微發冷。陡然聽見這句話,彷彿被人用力扇了幾記耳光,眼前金星直冒,只覺恥辱和疼痛。
我沉思不已,舒貴太妃的話叫我陡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情,不由自主便問了出來,「我曾無意間聽太后的近身侍婢孫姑姑說起,彷彿……太后與攝政王……」
窗外細雨潺潺,舒貴太妃雙唇緊緊地抿著,良久,她的嘴唇亦抿得發白了,才緩緩吐出一句,「朱成璧……她與攝政王確是有私情!」
我腦中一陣發麻,頭皮上似乎有無數細小的黑蟲爬過去,驚得幾乎連寒毛也要豎起來了,幾乎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小蟲的觸角從皮膚上劃過的粟栗。若真如舒貴太妃所說,太后與攝政王真有私情,那麼後來的朝政紛紜、波雲詭譎,太后竟然親手刺殺了攝政王,奪回王權,一舉掃平其所有羽翼,是何等厲害的手段。亦是要何等的心智與狠心才能殺得了自己的情人?
彷彿很久的時候了,好似是在我小產之後,我的絹子落在了太后的寢殿裡,我想去取回的,卻在太后寢殿外的桂花樹下,聽見服侍太后的孫姑姑說:「太后昨晚睡得不安穩呢,奴婢聽見您叫攝政老王爺的名字了。」
若不是愛著恨著惦念著,一個女人何以會在睡夢之中叫一個不是自己丈夫的人的名字呢?他和她是政敵,為了權力針鋒相對,為何她會叫他的名字呢?
而太后,卻在沉默之後肅然道:「亂臣賊子,死有餘辜!我已經不記得了,你也不許再提。」然後她嘆息了,極纏綿悱惻的嘆息了一聲。
是了,她那一聲嘆息,分明是為了攝政王的。她說她已經不記得了,卻還在夢中念念不忘,呼喚他的名字。
她是記得他的,或許還愛過,卻親手殺了他。
如此心機深沉的女子,絕不是我從前在宮中所見的那個不問世事、只知理佛的已經垂垂老矣的病老婦人。想到眼前舒貴太妃的境遇,從前我對太后的敬畏尊重,此刻卻被蒙上了一層莫名的清冷而深刻的畏懼。
太妃拉著我的手,眉眼間有灰色的憂慮,「你這一去便再沒有退路了,一定要自己小心。」
我頷首,「死者長眠地下無知無覺,而生者還要掙扎著承受活下去的擔當。從今後我與太妃在不能互相照應了,太妃也要珍重自身。畢竟這世上清的至親,也只有我們了。」
簾外雨已停了,簷上不時滑落一滴殘雨,太妃慨嘆道:「能彼此好好活著,也算是安慰了。」
如此,我便安心養胎,靜靜把自己的心思磨礪成一把寒銳青霜劍。李長不便常常出宮,卻遣了他的徒弟小廈子每日晨昏出來探望,十分殷勤。我心中焦灼,便問:「皇上為何不來了?可是宮裡有什麼事,還是忘了咱們母子?」
小廈子連連擺手道:「娘娘萬不可多心。只是這些日子裡太后病勢反覆,皇上不得開口提娘娘的事。另外,皇上說,娘娘已經有孕,若多來必定太顯眼。而且等娘娘胎像滿了三個月穩當了,回宮也一切方便。」
如此都快兩個月過去,玄凌的旨意還沒有下來,卻是芳若來了。
這日芳若領著一行宮人,捧了食盒衣料迤邐而來。一見面便拈了絹子笑道:「長久不見,今日真當刮目相看了。」說罷盈盈拜倒,「奴婢芳若參見甄妃娘娘,娘娘金安。」
我忙扶她起來,含笑道:「皇上的旨意還沒下來呢,姑姑這樣說是要折殺我了。」
芳若一徑微笑,「娘娘的事皇上已經和太后說了,太后也沒有異議。」說著指一指身後宮女的手中的東西,道:「這些都是太后叫賞下來的,給娘娘安胎。」
我忙問:「太后鳳體如何?」
芳若臉色一黯,低聲道:「費心傷神,病得極重。太醫一直守了一個多月,才慢慢好些了。如今人也清醒些。」
我忙欠身謝過,命浣碧端上茶來給芳若,芳若眼角微有淚光閃爍,「奴婢自從選秀當日就在甄府侍候娘娘,總算盼到今日娘娘苦盡甘來了。」
我頷首微笑,「不過是皇上垂憐罷了。不過,我要回宮的事宮裡可都知道了麼?」
芳若道:「太后是幾天前知道的,皇上見太后好多了,就在請安時提了這件事。正好惠貴嬪也在旁侍奉太后,那可真是又驚又喜,哪有不幫著說話的。本來太后還猶豫,說沒有廢妃回宮的先例,皇上卻說當年是娘娘您自請出宮為大周祈禱國運昌隆的,雖然沒有名位,卻也說不上廢黜。再一提娘娘有了身孕,太后自然不反對了。」
我微微垂下眼瞼,看著自己逐漸養起來的指甲,道:「那麼旁人呢?皇后可是六宮之主。」
芳若輕輕揚起唇角,露出得體的笑容,道:「危月燕衝月乃是不祥之兆,皇后連日來頭風病發得厲害,起不了床。皇上也吩咐了不許任何人拿宮裡的瑣事去打擾皇后,只叫安心養著,所以大約還不知道。娘娘是有著身孕回宮的,又有誰敢拿皇嗣的事作反呢。」她停一停,「其實皇上也有皇上的打算,娘娘的身孕未滿三月,總是不妥當。宮中人多事雜,已經因為天象困了一個徐婕妤了,若再有什麼閃失不當,皇上也是憂心。所以乾脆讓娘娘先在外頭。不過現在娘娘的胎像都安穩了,等到了詔書下來,就一切順理成章,任誰也沒辦法了。」
芳若言畢,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我曉得她的意思,在玄凌的詔書未下之前,任何事都會發生,她自然是要我好好把握,讓玄凌一旨定乾坤。
我眉間微有憂色,「可是皇上已經許久沒來看我了。」
芳若微笑道:「皇上可忙著呢。娘娘既要回宮總得有住的地方,內務府挑了好幾所地方敞亮形制又富麗的宮殿,可皇上都不滿意,只說要建一所新殿給娘娘。但內務府說娘娘和徐婕妤都有著身孕,不宜大興土木,所以皇上的意思是把離儀元殿最近的昭信宮打掃出來,要叫工匠畫了圖紙改建,小修小改,也算不得大興土木了。皇上身邊的人口風緊著,宮裡的人眼下只當皇上又要進哪位娘娘的位份,都一團亂地猜著呢,總不曾想到娘娘身上。」
我微笑道:「其實不拘住哪裡,我又怎麼會挑剔呢,皇上太費心了。」
芳若道:「娘娘如今要封妃回宮,和端妃、敬妃並立,雖然資歷最淺,可是已經生育了朧月帝姬,如今又有了身孕,當真是前途無量,皇上能不著緊麼?」
「此外皇上還忙什麼呢?」
「皇上的意思是把昭信宮改建完之後就接娘娘回去。且這些日子來政務繁忙,又要看顧太后和皇后兩頭,皇上實在是分身乏術了,叫娘娘委屈。」
我因瞭然而放心,和顏悅色道:「我有什麼委屈的呢?皇上都是為了我。」我沉吟片刻,「皇上除了忙政務之後,在後宮之中可否……」我見芳若微有探詢之色,索性開門見山道:「我與姑姑開啟天窗說亮話,離宮四年有餘,已不止是從前那些舊人了。我很想得到姑姑指點。」
芳若恭順道:「最得寵的自然是和睦帝姬的生母昌貴嬪了,出身又高,長得又好。若不是還沒生下一位皇子,父親家裡又早破落了,依著這份尊貴,恐怕這妃位的空位也輪不到娘娘了。眼下為著娘娘要回宮,也要晉位昭儀了。另一位雖不是最得寵,卻是一直長盛不衰,便是從前與娘娘交好的安貴嬪,如今住在景春殿。再者管婕妤也要封為祺貴嬪。」
「那麼懷著身孕那位徐婕妤呢?」
「皇上對婕妤小主的情分不過如此而已。只是徐婕妤此番若能順利產下一位皇子的話,自然也就能得寵非常。」芳若頓一頓,「此番太后那麼爽快應允娘娘回宮,其實另有一個原因在裡頭。李公公想必跟娘子提起過馴獸女葉氏吧?」
我不動聲色道:「略有耳聞。」
「此女身份之卑微堪稱大周百年之最。一月前還是選侍,如今皇上又封了她常在。還給了個‘灩’字做封號,就號灩常在。只怕再這樣下去,皇上要為她打破下女不得生育皇嗣的規矩了。」她緩緩道:「所以太后想著若娘子回宮又有所生育,皇上必定能迴轉心思。」她嘆一口氣,「娘娘不曉得,為了當年那個傅如吟,皇上鬧到了什麼份兒上。太后是很需要後宮有深明大義、通情達理的女子侍奉皇上。」
我粲然一笑,「傅婕妤我是見不到了。只是葉氏能以馴獸女這樣低微的身份而得選宮嬪,聖眷隆重,我倒很想看看是何等樣的標緻人物。」
芳若道:「娘子回宮以後總會見到她的,只是娘子小心,此女孤僻桀驁非常人能夠接近,又因為得寵,愈加目中無人。」
我一笑對之,「我只管我的,她也只管她的,井水不犯河水就是。」
芳若寧和微笑道:「娘子也不必太把她放在心上。葉氏出身卑微,按照宮裡的規矩每次侍寢之後都要服藥,是斷斷不許有孕的。換言之,她沒有為皇家綿延子嗣的資格。即使皇上要為她破例,她的位份也尊貴不過娘娘去。」
我微笑起身,「姑姑的教誨我都記在心上了。只是等昭信宮改建完成,也不曉得多早晚了,中間這些日子,我自會留心的。」
芳若笑道:「如此最好。奴婢往來不便,就在宮中等候娘娘的到來。」送走了芳若。我倚榻沉思須臾,喚來浣碧取出紙筆便要寫字。
浣碧奇道:「小姐好端端的要寫什麼?」
我靜靜思量,芳若說得對,玄凌出宮不易,如今又被瑣事纏身,他身邊的新寵隨時都會出現,只消我一日得不到冊封回宮的聖旨就一日不得安穩。我必得要牢牢抓住玄凌的心才可。
於是蘸飽墨汁,筆觸柔媚逶迤:
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不信比來長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
這是唐朝武后困居寺院時寫給高宗的情詩《如意娘》,細訴相思等候之苦。我便信手拈來,我寫不出的相思之情,只好借人家的心思一用。
寫好折起,交到浣碧手中,「等下小廈子過來請安,便讓他親手交到皇上手中。」
浣碧點頭,「咱們現下的一言一行都關係將來,我一定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