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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地獄裡的現實(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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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唱歌。」

在臉的下半部被蓋著的情況下,男人慢慢眯起眼睛,露出微笑。紫苑瞪大著雙眼,凝視男人微笑的眼角。

微笑著。

「慢慢閉上眼睛。你看,痛苦已經遠離了。」

靜靜的旋律流過,聲音靜靜地、緩慢地串連。連紫苑都覺得自己的身體浮起來了,如同棉花一樣,失去重量,飄浮在風中;像鳥一樣抓住氣流,在空中飛翔。從所有的一切中解放,得到自由。

那傢伙的歌聲能帶走死不了、還在痛苦掙扎的靈魂,就像風會吹散花一樣,讓魂魄跟身體切離。

借狗人說過。是真的,他的歌聲的確能帶走靈魂,輕而易舉地帶離到別的地方。奪走。

歌聲停了,四周被寂靜包圍。紫苑不知不覺閉起眼睛,如同被寂靜催促般,他抬起了眼。正好看到老鼠維持著單膝跪地,要將手從男人臉上收回的時候。

男人仍舊閉著眼睛,嘴角雖然仍有血跡,但是已經不是歪著的了。

「他走了嗎?」

「剛走。」

老鼠重重地吐出一口氣,攤在牆壁上。他脫下手套,緊握著。

「混帳!」

傳來低沉的罵聲。

「老鼠……」

「真是個混帳。」

「你說誰?」

「你啦!」

手套飛了過來。彷彿擁有自己的意識般地打上紫苑的臉。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你真的沒救了。無可救藥的愚蠢、白痴、一點用處也沒有!」

「嗯。」

紫苑撿起手套。一點也沒錯,自己是愚蠢、白痴、一點用處也沒有。不管怎麼被罵,也只能點頭說沒錯。

「不只你。」

老鼠攏著劉海,低頭。

「我、剛才死的那個男人,大家都是混帳。」

「你不是!」

紫苑站到老鼠面前。老鼠抬起頭,皺著眉頭。

「一樣,我跟你都一樣。」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紫苑收起下巴,凝視著灰色的眼眸。

「你救了那個人。」

「我?我只是幫助那個人停止呼吸而已,稍微推一把而已。」

「那就等於是救了他,不是嗎?」

老鼠的眼眶微微扭曲。

「是殺人。」

聽到意料外的話語。老鼠在紫苑面前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然後伸出手。

「手套還給我。」

「耶?」

「我的手套啦!還給我。」

「啊……思。」

老鼠接過手套,咋舌說,真是的,弄髒了。

「上頭沾了那個男人的唾液及血液。真是的,我很喜歡這手套耶……」

「老鼠,你說殺人……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所做的事,就是殺人。我捂住還有呼吸的人的嘴巴,扼殺了他的性命。紫苑,如果你不懂的話,我告訴你,那種行為就叫殺人。」

「可是,那個人因此得救了,因此可以脫離痛苦,不是嗎?」

「所以?」

「所以……所以,你救了那個人啊!那個人輕鬆了,從痛苦中得到解放,懺悔自己的罪惡,安穩地死去了,不是嗎?你所做的事情,不是殺人,是救贖。」

靠在牆壁上,老鼠再一次眨了眨眼睛。

「真是傲慢。」

「傲慢?」

「沒錯,你很傲慢。居然把殺人的行為,說成是救贖,實在傲慢。紫苑,你是神嗎?你偉大到能掌控人的死嗎?」

「老鼠,我……」

「那個男人不能脫離痛苦。」

「呃?」

「一直到死,都必須持續痛苦下去才行。不能夠懺悔自己的罪惡,安穩地死去,而是必須要埋怨、詛咒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合理,痛苦掙扎到斷氣才行。你看看。」

老鼠用下巴指了指。

「你看看這間房間的樣子,再回想一下剛才那問死刑房的樣子。如同昆蟲一樣被壓扁、殺害、折磨,如何能安穩地死去?不可能的事,不是嗎?只要被真人狩獵抓到的人,幾乎都無法獲救,會死得很悽慘。那麼,死去的人,就必須撂下許許多多的痛苦與怨恨的話,才能斷氣。至少要留下真正的想法……即使那是怨懟、詛咒,只有真正的想法,不能被剝奪。安穩的死這種東西,根本就是虛假的,不是嗎?被視為昆蟲、被虐待,還能笑著死去?去你的救贖!那只是欺騙,令人噁心的欺騙。不是嗎?這裡只有殘酷的死。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也該懂了吧?」

「嗯……」

「懂了嗎?那……」

老鼠從紫苑身上移開視線。

只有灰色的眼眸微微地錯向旁邊,微弱地照著自己的燈光,便形成了陰影。雖然不可能,但是紫苑的確這麼覺得。

「就別那麼傲慢。稍微尊敬一下自然之死。別自以為自己可以帶給別人安穩的死,別再試圖掐住別人的脖子。」

紫苑張開自己的雙手,男人脖子的觸感還在。指尖顫抖著。

要是這雙手有力量的話,要是自己像老鼠一樣,擁有可以引導安穩之死的力量,擁有可以掠奪魂魄的力量的話,我會怎麼做呢?

紫苑問自己。顫抖的指尖似乎給了答案。

應該會直接用力,不放鬆吧……如果那就叫殺人,那麼成為殺人者的,就是我。只是、只是,那樣有錯嗎?

「老鼠。」

「幹嘛?」

「欺騙不行嗎?」

「你說什麼?」

「在臨終的最後一瞬間,從痛苦中得到解救,是錯的嗎?帶著微笑死去,不可以嗎?」

不管是欺騙,還是虛假,紫苑無法像老鼠那樣,否定希望能安詳死去的這件事,以及試圖去實現的這件事。

「紫苑,你還不懂嗎?在這裡死去的幾十……不,加上已經被虐殺的人,應該有幾百人的怨懟與憎恨,該怎麼辦?矇混過去,當作沒發生過嗎?」

「不是。無法當作沒發生過,那種事當然不能被允許。但是,那是活下來的人該做的事情吧?活著、記憶、傳達,真實的傳達這裡究竟發生過什麼事。這是活下去的我們,應該做的事情。牢牢刻印在記憶裡,不能忘掉。但是、但是……死去的人不該帶著憎惡,至少、至少……」

「至少給予永遠的安息,是嗎?」

「沒錯。」

「真是天方夜譚。」

「我認為沒有錯。至少我不認為你所做的事情,叫做殺人。我完全不認為。」

老鼠的呼吸微微紊亂。眼眸中閃過陰影,投向紫苑的眼神帶著黯淡,跟氣息一起搖晃著。

「記憶是活下來的人該做的事情……說得真好。你確定有人可以存活下來?不,這是以你自己存活下來為前提所說的吧?真是樂天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大少爺。」

「我們說好要活著回去。」

「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不會死?」

「對,我要活著,跟你回那間屋子。」

回那間屋子。紫苑的腦海裡浮現跟老鼠一起生活的那間位於地下的房子,色彩鮮豔到彷彿房子就在眼前。花了一個禮拜整理的書本三局聳到天花板,變成牆壁的書櫃;裝訂美麗又豪華的精裝本,老鼠說是遙遠國度的故事。雖然老舊、褪色了,但還是很牢固的椅子;硬又粗糙的床;放在暖爐上,冒著煙的鍋子;在房間裡跑跑跳跳的小老鼠們,克拉巴特、哈姆雷特、月夜。

紫苑搗著胸口。懷念到令他覺得暈眩。

好想回去,回到那個地方。好想再過一次那樣的生活。那並沒有像no.6的殘影一樣破碎,並沒有搖曳、瞬間消失,而是栩栩如生、鮮明地呈現在眼前,連書本的味道、小老鼠的嗚叫聲,都如此觸手可及。難以壓抑的衝動糾纏著我的心,是如此地渴望,我想回去。

只有那個地方,是活著回去的歸屬。

老鼠輕聲地彈了一下手指。

「你活下來之後,可以寫潛入監獄實況報導,也許會大賣哦!」

「你以前說我不適合當作家。」

「有這回事嗎?要找個適當的工作給你,還真難。不過你照顧狗、整理書本的本事不錯,這點我承認。」

「對了,你讀到一半的書還放在**。」

「什麼書?」

「外國的故事,一個將靈魂賣給惡魔的男人的故事。」

「那本啊……」

老鼠瞬間閉起嘴,不知道在嘴裡喃喃地說些什麼。

「紫苑。」

「嗯?」

「好戲才剛要上演。」

「我知道,才正要開始……」

「真令人期待。」

「呃?期待什麼?」

「看你的表現啊。記憶是活下來的人該做的事情,這是你自己說的,看看你究竟能做到什麼程度,是不是真的打算記憶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是不是故意不遺忘?我會一直看下去。我要看看你這張只會說漂亮話的嘴巴,到底會扭曲到什麼地步。」

淡淡的口吻。完全不帶諷刺、憤怒或焦躁,不帶感情的語調,聽起來異常沉重。紫苑握緊拳頭,問:

「你不相信我?」

「我絕對信任你的記憶能力。」

「那是懷疑我的人性?」

「相當懷疑。」

老鼠伸出指頭,抓住紫苑的下巴。他眯起眼睛,濃縮灰色的光。

「我們不合,我一直都這麼認為。我覺得我們再怎麼生活在一起,再怎麼同甘共苦,我一輩子都無法理解你。紫苑,我就老實說,我有時候……會覺得憎恨你,恨到想殺了你……真的有那麼想的時候。」

「我發現了。」

「你發現了?」

「我發現了……我發現你恨我。」

老鼠的指尖陷入下巴里。

「你屬於no.6。雖然你到處散播好聽的話和理念,但是你的真面目是醜陋的,彷彿纏繞了美麗薄紗的殘酷惡魔。」

「我?你這麼認為?」

紫苑抓住老鼠的手腕。手指被迫剝離下巴。

「那就是你眼中的我的真面目?」

老鼠沒有回答。紫苑更用力握緊手腕。

「我跟no.6不一樣,絕對不一樣。你並不瞭解這一點。」

指尖傳來老鼠的脈搏。紫苑更用力了。

「哪裡不一樣?」

「我不會欺騙你。我沒有覆蓋著薄紗,我把所有的一切都暴露在你面前。」

「紫苑,放手,很痛。」

「我是完完整整地攤在你面前,朦朧的是你的眼睛!你被no.6綁住,不肯忘記n0.6的存在,好好看看我。真面目?開什麼玩笑!你曾經試圖好好看看我真正的模樣嗎?」

心裡的情感沸騰,帶著光熱,讓全身發燙。

不願意靠近的人,不是你嗎?如果恨到想殺我的話,為什麼不殺了我?你只會隔著no.6定我罪、憎恨我。如果你願意認真與我這個人相處的話,就算那是懷抱著殺意的憎惡,我也能接受,我也做好接受的心理準備了。

為什麼你不懂?

超過沸點的感情不斷地沸騰著。老鼠搖頭,彷彿在抗拒。

「放手。」

手從紫苑的指尖抽走。

「真是的,別用蠻力,要是骨頭折斷了怎麼辦?」

「你的骨頭沒那麼纖細吧?」

「是你的力氣太大。我個人是希望,你這個力氣能用在更緊要的關頭。你看,都紅了。」

遞出來的手腕上,浮現淡淡的紅色痕跡。看得出來是用很大的力氣去抓住的。

「你不知道自己的力氣這麼大吧?」

「嗯,不知道。」

「你根本不瞭解你自己。」

老鼠戴上手套,遮住變紅的地方。

「你不瞭解自己是怎樣的人。我想,連你那個會烘焙麵包的媽媽,大概也不瞭解你吧……她一定認為你是一個溫柔、可愛、聰明的小孩。」

「你一樣不瞭解我,不是嗎?」

「我?誰知道。不過我至少比你媽媽瞭解你。紫苑,你說得沒錯。我太拘泥於no.6,所以無法掌握你的心思。不過,並不是一直都那樣。偶爾……真的只是偶爾而已……我也有覺得抓到你這個人的把柄的時候。」

「那種時候你就會想殺我?」

「不,並不是。與其說是殺意,不如說是……」

「是什麼?」

「也許是……恐懼。」

「恐懼?什麼意思?」

老鼠沉默。只有嘴形微微蠕動著。

怪物。

那張形狀漂亮的薄唇,是不是那麼說?

怪物?

紫苑覺得困惑,正打算開口問。

這時傳來腳步聲。好幾個人,而且腳步都比剛才的男人穩。幾個男人跟一個女人步伐蹣跚地從背後走過去,跌坐在房間的中央。每一個人都呼吸急促,但並不是處於瀕臨死亡的狀態。

「看來全都結束了。」

意思是,在西區遇到真人狩獵的倒霉鬼,除了在走到電梯之前,就斷氣的人之外,全都被丟進漆黑的地底下了。不論是老年人、嬰兒、男人、女人,沒有區別,全都丟進去。這個工作已經結束了。

「好了,走吧。」

「呃?」

「呃什麼呃,往下走了。一直站在這裡跟你抬槓也於事無補,而且我想彼此的耐性也用得差不多了吧!」

「老鼠,等等,還沒說完……」

「不說了。」

老鼠丟下一句話,阻止紫苑再說下去。

「我們現在的立場,可沒悠閒到可以一直站在這裡,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話。可惡,每次跟你在一起,就是會亂了步調,所以才說你是混帳。你看,再怎麼等,也不會有下午茶端出來啦。休息時間結束,動作快一點!」

「要去哪裡?」

「往回走啊,沿著這條路往回走啦。很簡單吧?連你都可以做得到。」

「往回走!為什麼?」

「為了前進。」

老鼠邁開腳步。紫苑再度追著他的背影。通道里瀰漫著血腥味。異味是不是也有輕重之分呢?人體內流出來的血腥味多麼沉重,落在地表,又從腳底攀爬而上。

紫苑發現他已經有點習慣這股腥臭味。胸口的反胃、想要搗住鼻子的衝動,都不像剛才往這條路走來時,那樣強烈湧現。不知道是味道沒那麼強了,還是嗅覺遲鈍了……

紫苑邁開步伐,彷彿想拉開糾纏在身上的腥臭味。

怪物。

老鼠的嘴巴里說出來的無聲話語,究竟代表什麼意思?問他也不肯回答。

紫苑抬起頭。老鼠的肩膀就在想抓就能抓得到的距離之外。血腥味愈來愈濃,死也死不掉的人們的呻吟聲,席捲而來,讓他重新感受到生與死的一線之間。

「老鼠。」

沒有回答,只有右肩輕輕上揚而已。

「監獄的平面圖裡,除了新增設的部分之外,地底下還有很大一片的空白部分,對吧?」

「是啊……」

「那片空白是這裡嗎?」

「沒錯。」

傳來肯定的答案。

「你早就知道這個地方的存在?」

「如果我說是呢?」

「從空白部分再往下延伸的線,那是什麼?」

老鼠沒有回頭,不過腳步慢了下來。

「你發現啦?」

「因為很奇怪……」

很奇怪的一條線。配置了好幾層的用電系統用線、等距離裝設的斷電牆、無數間房間等,監獄複雜的內部構造圖上,紫苑發現有兩處空白部分。一處在最上層,新增設的部分。另一處就是這個地下的部分,以及從這裡再往地底下延伸的白線。是一條直線,並沒有電線或是管狀的標誌,看起來就像通道。然而什麼都沒有,連空白都沒有,在中途就斷了。在不論是入侵或是逃脫,都完全被封閉,計算得完美無瑕,所有功能都設定在最有效率的監獄內部,只有那條線特別突兀。

老鼠停下腳步。上半身轉了過來,瞥了紫苑一眼。

「你覺得那是什麼?」

「想得出來的東西嗎?」

「不,以你那麼貧乏的想像力,再怎麼想也是徒然吧?連這裡,都超越你能想像的範圍吧?」

什麼想像的範圍,早就被粉碎了。根本連作夢都不曾想過會有這樣的世界。

什麼都不知道。但是,現在知道了……

兩處空白部分。最上層的部分有什麼,貧瘠的想像力根本想不到。但是,地下的部分已經知道了,而且非常透澈。這個構造圖上空蕩蕩的白色部分,是神聖都市在這個世界上製造出來的地獄。no.6是都市國家。那麼,掌控的就是人類。人類真能殘酷到這種地步嗎?人類究竟能多無情?還有,要如何才能阻止?而且……

紫苑緊咬下唇,咬著下唇搖頭。

現在不行。

沒有思考的時間,也沒有那個力氣。但是,有一天、有一天我一定會找出答案。

人類究竟能多無情?

要如何才能阻止?

有一天我一定會找出答案。

紫苑深呼吸,聞著腥臭味。他有自信,內心深處有一股自信,相信自己有一天一定能找到答案。那同時也是一種信念,確信自己不論陷入怎樣的困境,也一定能維持在人的範疇內。

回過頭的老鼠,一直看著紫苑。紫苑從正面捕捉到老鼠的眼神。

沒錯,老鼠,我有自信,只要能待在你身邊,我就確定我能一直是人。

「幹嘛?」

老鼠眨眨眼,說:「你在笑啊?」

「我在笑?」

紫苑摸著臉頰。

汗水交纏著血,乾枯、凝固在皮膚上。

「我在笑嗎?」

「是啊。一般人身處這種狀況下,還能笑得出來嗎?我還以為你終於瘋了。」

「我還很正常,應該。」

「那就好。這裡是正常與瘋狂的交接處,兩者只在一線之間。」

「如果我瘋了,你會丟下我嗎?」

「廢話!再讓你繼續成為負擔,那還得了!」

「說得也是。」

呵呵。

老鼠的嘴角上揚。他還不是在這種狀況下笑,而且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非常愉快地笑。

「我不會拋下你的,紫苑。」

紫苑收起下顎。接下來當然不會出現「我會揹著你走」這種思心的臺詞。

「我會心一橫,割斷你的脖子。」

老鼠帶著笑,豎起一根指頭。然而,灰色的眼眸一點也沒有笑意,彷彿結冰的湖水一樣平靜。

紫苑下意識地摸著喉嚨。幾天前被老鼠劃破的傷口還在。被刀刃輕輕地劃破皮膚,只有滲出一點點血,應該早就結痂的傷口卻發疼著。

「你放心,我也是有感情的,我會在一瞬間就結束,給你一個痛快,絕不會讓你覺得痛苦。」

「謝謝。」

紫苑壓著喉嚨道謝。

「你對我真好。」

「我一直都對你很好啊,我還反省自己對你太好了呢……」

「也可能是一時錯亂。」

「啥?」

「你要看清楚我是真的瘋了,還是受到打擊,一時精神錯亂而已喔。看清楚後再割斷我的喉嚨,也還不晚吧?」

「有那個餘力的話。」

「怎麼這樣,你也等等嘛……」

手心下的傷口還疼著呢!

死在老鼠手上,我一點怨言也沒有。

他應該會遵照約定,沒有絲毫痛苦地割斷我的喉嚨吧。剛剛才親眼看到,安樂死是一種多麼幸福的事。我不會抱怨,但是我不想死得無謂。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活著回到那間房子。

「也許很難,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確認一下。拜託了。」

「怎麼確認?」

「可以潑我水。沒水的話……沒辦法,那你可以像剛才一樣,甩我一巴掌。如果是歇斯底里性發作的話,那種程度的驚訝應該可以讓我回過神來。」

「我會給你一個吻。」

「啊?」

「在我割你喉嚨之前,我會先給你一個吻。讓你親身體驗到我的離別吻,比你高明太多之後,再去天堂。」

「老鼠……」

一定從臉頰紅到耳朵了吧?好熱,額頭上甚至冒出汗來了。雖然聽起來像開玩笑,但是他一定不是在開玩笑。

不管是發狂或是受傷,只要動不了,一切就此結束了,所以他會在割喉之前吻我。

死亡之吻。身體最深處起了反應,心跳得好快。紫苑搖搖頭,不管多麼具有蠱惑性,只要會帶來死亡,一定都要拒絕。

「那可不行,你一定要想別的辦法才可以。」

「為什麼?」

「那隻會讓我更錯亂。」

老鼠轉向旁邊,笑了出來。

雖然想忍住不笑,但是還是忍不住,整個人都抖了起來。

「你這個人……真的……真的很單純耶……居然認真回答……實在太令我意外了……堪稱奇葩了你!」

「那麼好笑嗎?」

「太好笑了。」

老鼠脫下手套,用手指擦了擦眼角。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笑出來……太意外了。真的好好笑!」

「我……我不是在講笑話。」

「夠了……紫苑,你饒了我吧……可以了,我懂了。我知道你不可能會發狂的啦。」

老鼠再一次擦拭眼角,然後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人類這種生物,還真愛笑。新發現。」

笑容從老鼠的臉上消失了。頂著一張沒有表情,彷彿戴著面具的臉,緩緩地抬高下巴示意。

「走了。」

通道已經走到盡頭,再度站在這個地方,感覺比逃出去時,更加漆黑了。

犧牲者堆得跟山一樣高。因為多了第三批的人,應是當然,也是當然啦,不過紫苑下意識地往後退。

掉下來,被壓扁的人類肉塊,居然愈來愈大……

「哦……這樣應該勉強沒問題。」

老鼠站在黑暗、惡臭、死不了的人群的呻吟漩渦中,喃喃地說。紫苑覺得背後一陣寒顫。

「老鼠,接下來要怎麼做……」

「要爬啊!」

「爬?」

「你有爬山或是攀巖的經驗嗎?」

「老鼠……你在說什麼……爬?不會吧……」

「就是會。沒有路了,當然也沒有路標、地圖、照明器具,只能靠自己的身體。聽懂了嗎?跟好。」

老鼠的腳踏上黑色肉塊。

紫苑半張著嘴,呆在原地。

「你在做什麼?快跟上來。」

上面傳來老鼠的聲音。雖然絲毫不帶有焦躁、嘲笑,卻讓紫苑覺得好痛,彷彿被鞭打般疼痛。

不許猶豫。我們不能回頭、迷惘,或是找別條路,我們只能前進。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你才在躊躇,我可不答應哦,紫苑。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紫苑朝著黑色肉塊伸手。指尖激烈顫抖,根本抓不住。

「紫苑!」

我知道,也不容許膽怯。將手指插進嘴裡,狠狠地咬自己一口。止住顫抖了。肉塊的某一處傳出低沉的地震聲。身體都僵硬了。

不是地震的聲音,是人的聲音。這團肉塊全都是人。不可以遺忘,要活下去,記憶全部,活著走出去,告訴別人。

我才不會躊躇!

紫苑伸出手。這時,指尖的顫抖已經完全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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